第285章 两手准备
说起来,这桩婚事从提及,到尘埃落定,再到如今叔叔婶婶都抵达汴京……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前脚她还在慈幼院里,与赵祯心意相明。
翌日便出了王若与那档子事。
本该按部就班,少说也要三五日才定得下来的封后诏书,被硬生生提前拟定宣读。
也幸亏她前头苦心经营的贤名派上了大用,朝臣们知道赵祯与她,是因慈幼院赈济之事结识,又听说她从来只与妇孺孩童往来,并无刻意勾引,曲意逢迎之举。
再加上王父官声极好,在朝中亦有清誉,诸多条件叠在一处,她这才顺顺当当地拿下了后位。
否则,怕是还有得要磨。
圣旨一下,她的身份,也就从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一下变成了有婚约在身、即将入主中宫的准皇后。
这才有了如今满院子的宫人女官。
说是来教她规矩的,倒也不假,可她心里更清楚,这些人最大的职责还是来看着她,盯着她,免得她在大婚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所以她不能再如从前一样,换了平民衣裳便悄悄溜出门去。
也再不能与赵祯私下见面。
只能书信往来。
第一封信,是赵祯先写来的。
那时王家的乱子刚落幕,他担心她吃亏,写了厚厚的一封信,信上先是宽慰,说便是亲生手足,也不是非得一条心,叫她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后又半真半哄地说,那姓康的和姓盛的,他都记下了,等来日总要替她出一口气。
琅嬅第一次看时,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触动了的。
赵祯其实是她为自己挑中,一步步算计来的夫君。
从两人最初相见,到后来一次次相逢相识,几乎每一个步骤,交谈时的每一句话,包括动作,姿态,都是她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推演、反复斟酌后的结果。
她果然是富察氏的嫡女。
琅嬅想,只要用心去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
这般绞尽脑汁地谋划布局,确实是让赵祯动了真心。
那一瞬间,她其实有过一丝极淡的愧疚。
可那愧疚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很快便将之放下,提笔回了一封同样情真意切的信。
谢他的宽慰,念他的情意,再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宽厚、大方、豁达,一点一点写给他看。
末了还不忘关心一句他的身子,提醒他夜里少看些折子,当心头疼。
第二封、第三封信,也是她先写的。
有时是在院子里看书,偶然生出一点感想。
有时不过是两三句随手得来的小诗。
总归要叫他知道,她惦记着他就好。
赵祯果然欣喜得很,每每回信都回得极快。
有时晨起才送出去一封,下午便已有人捧着回信过来。
一来二去,两人竟就这样养成了通信的习惯,往来的频率甚至渐渐到了每日两封的地步。
随着书信一封封递来递去,彼此的了解也在加深。
抛开刻意不提,琅嬅的确觉得新奇。
因为前后两辈子,她都还没有和男人这样纸上谈情过。
而那份新鲜感,显然不止琅嬅有。
赵祯也有。
渐渐地,他们信里的用词不再那样谨慎克制了,语气也一点点轻松自在起来,甚至隐隐带了些只属于彼此的小亲昵。
这正是琅嬅想要的。
上一世。
她曾一刻不敢松懈地守着规矩,做着紫禁城里最无可指摘的皇后。
她得到了弘历的敬,却从未真正得到过他的爱。
最初她以为,是因为弘历心里爱着青樱,爱着如懿,一颗心既然装了一个人,便再也装不下旁人。
她嫉恨又羡慕如懿,嫉恨到甚至忘了学过的正妻之道,是不妒,不怨。
嫉恨到一生中寥寥那几次杀意,都是冲着如懿去的。
可一直到临死前她才明白,自己错得可笑。
弘历爱得哪里是如懿,又哪里是青樱。
他分明只爱他自己啊。
所以这一世,她依旧要做无可指摘的皇后。
可她不会再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活成一尊没有喜怒的菩萨。
男人不会对菩萨动情。
高高在上、端庄圣洁,却不悲不喜的皇后,最多只配得一句敬重。
她不要那个。
她要她亲手选中的夫君,对她生情。
哪怕他是皇帝。
万人之巅是冷的,长夜漫漫,再如何灯火通明、如何富贵满堂的长春宫,也是冷的。
若能有个人依偎着取暖会好很多。
至于能依偎多久,她不强求,却也愿意久一些,再久一点。
——
过继仪式,是二房抵京后的第三日办的。
从蜀中一路赶来的族老们,总算歇过了气。再加上王汝成前一日还特意拉着大哥喝了大半盅酒,兄弟二人说了许多旧事,这才定了下来。
祠堂里香烟袅袅。
族谱摊开。
周婉茹亲眼看着自己名下那一栏,多出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名字:
三女,琅嬅。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唰地落了下来。
仪式一完,她回头便将琅嬅抱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我有女儿了,我终于有女儿了。”
琅嬅也是又哭又笑,一边拿帕子替她擦泪,一边柔声哄她:“婶婶不哭。”
话音才落,旁边的王世安立刻一本正经地纠正:“不能再叫婶婶了。”
这一句说出来,满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婉茹也不哭了,只红着眼眶,眼巴巴地望着琅嬅。
琅嬅看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轻轻喊出了那个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的称呼:
“母亲。”
“哎!”
周婉茹应得极大声,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高兴得像个孩子。
琅嬅又转头去看另一位眼巴巴凑过来的王汝成。
“父亲。”
“哎!”
王汝成也应得同样响亮,甚至还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父站在不远处,眼中却极轻地划过一丝失落。
只是当他目光落到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时,那点失落,便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些年,总是对着三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是她。
凡事都要偏心长女,总要委屈琅嬅的也是她。
慈幼院之事发生之后,毫不顾惜要拿三娘去填康家那个窟窿的,还是她。
如今眼见三娘真要做皇后了,却要过继出去,不能让她享有国夫人尊荣,于是临时反悔,不想过继的,同样还是她。
王父在心里摇了摇头。
可无论如何,为了琅嬅,也为了王家往后的前程,他都必须这么做。
仪式一毕,王父便又单独喊了弟弟王汝成去书房。
进门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递到王汝成面前。
只说了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大嫂想凭着自己是生身母亲,拿捏三娘,又或是逼着家里其他人去做对王家有害无益的事,你就把这份信拿出来。”
王汝成怔了一下,下意识拆开看了一眼。
下一瞬,便被上头两个硕大的字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休书。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兄长。
王父一脸平静,眼中甚至带着一抹决绝:
“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也只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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