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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愿如此环


胤禛已经醒了。

只是醒着,还不如不醒。

身上的疼是一层,骨头里的钝痛又是一层,喉咙像被火烧过,想开口时,却只能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嗬嗬怪声,连一个整字都吐不出来。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针灸、推拿,一样不落。

却一点用也没有。

起先他还震怒过,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挣扎着要坐起身,要写字,要问话,要报复老十四,弄死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宫女!

可他做不到。

唯一还能稍稍动弹的那只手,抬起来时也抖得厉害,指尖发颤,腕骨无力,连比画出的手势都支离破碎。

大概半个月后,他才终于一点一点地接受了眼前这荒唐而残酷的现实。

他废了。

纵然人还活着,可如今这副模样,口不能言,行动艰难,一身体面被剥得干干净净,连寻常人最基本的尊严都险些不剩。

那一刻,胤禛躺在榻上,双眼直直盯着帐顶,面如死灰。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昨日去见老十四之前,他分明已经将后头的路都想得清清楚楚。

后宫里先起风波,借着选秀、借着女官、借着年氏干政的由头,把前朝那些本就因卖女求荣不成,心里存了怨怼的朝臣都撺掇起来。

哪怕小十五还是铁了心要护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人按在中宫之位上,那便正好。

妖后祸国,天子失德。

到那时,他再叫人往西北送一封信给年羹尧。以年羹尧那样爱妹如命的性子,知道妹妹在宫中受辱,又被群臣围攻,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用他真起兵,只要他表个态,做出些越线的举动。

他自有本事将那点爱妹心切扭成拥兵自重,将那点军中表态改成图谋不轨,甚至通敌卖国。

怎么都好。

只要能让年羹尧交出军权,或哪怕只是叫他在皇帝心里失了几分分量,这一步棋便算走活了。

后宫、前朝,双管齐下,里应外合,但凡撬松一块,后头的事都能慢慢图之。

而想要做成这一切,最合适的一把刀,就是老十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才一个照面,十四就疯得上来揍了他一顿。

半分兄弟之情都不留,甚至断了他一手一脚,末了还将他和那宫女扒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成了如今这副鬼模样。

这一刻,胤禛最后悔的,不是当年一时心软没对年氏与小十五下手。

而是没有早早弄死这个十四!

外头便忽然传来争执声,打断了他的恨意。

“福晋这是做什么?爷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们竟连看都不能看一眼了不成?”

“知道的是福晋体贴爷,要亲自照顾,不知道的,还当福晋想一个人霸着爷,好不叫旁人近前呢!”

“姐妹们心里都惦记着爷,这才推了我来问一句。爷到底如何了?总不能连句准话都没有。福晋再怎么说,也该有些正妻的度量……”

那声音胤禛听得出来。

是齐氏。

想来温柔端方的人如今也会说话带刺了,自是为了他,可胤禛还是觉得这后院女子不识大体,只会聒噪,都这种时候了,还只知道争宠。

不过他不着急,宜修没有别的长处,管家理事的手段还是有些的。

果不其然。

外头很快响起宜修温和却不失分量的声音。

“齐妹妹这话说得倒重了。”

“爷如今身子虚弱,太医再三叮嘱,不宜见风,不宜劳神,更不宜被人扰着。你们若真担心爷,便该以爷的身子为先,而不是争着往里头挤。”

“诸位妹妹的心,我自然明白。只是如今王府上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若连后院都乱了套,才真是对爷不住。”

末了,宜修又似极体贴地补了一句:“你若实在担心,待太医说爷能见人了,我自会叫人去请。如今妹妹们都各自回吧,也省得在这风口上站久了,伤了身子。”

外头安静了片刻,终究是散了。

胤禛躺在榻上,继续做他的活死人。

一如既往地错过了宜修的变化。

日子一天天地过,太医一波一波地来,各种手段都使尽了。

胤禛依旧不见好。

非但如此,她还发现,府里的话语权,不知不觉间全部落到了自己手上。

宫里来人慰问,要她这个嫡福晋出面应付;

府里一应事务,所有人都要先问过她这个嫡福晋,也只用问她就好。

那些从前总爱在她跟前别苗头的女人,也渐渐安静了下去。

有孩子的,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孩子,原先还想着同她抢弘昼的耿氏,如今也乖顺得像换了个人,再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宜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好到甚至让她生出一点隐秘的快意来。

胤禛就在她隔壁屋;

每日她一过去,便能看见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当着她的面去偏宠谁、护着谁,不会再为了旁的女人斥她刻薄、不够容人,也不会再只拿嫡福晋的本分来要求她,却吝于给她一个嫡福晋该有的体面。

他终于,只属于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生,宜修心情更好了,好到连余莺儿都不想立时处置。

那女子到底是惹出这场祸事的引子,按理说,后院里的女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淹死。

可宜修偏偏像是宽和过了头,只叫人拨出一间偏屋给她住着,每日照例送些吃喝过去,虽也不过是下人份例,好歹饿不死。

“到底是爷碰过的人。如今爷病着,谁也说不准将来如何。万一爷日后清醒了,想将人留下,咱们若先越俎代庖,反倒失了分寸。”

她说得体面极了。

至于余莺儿住进去之后,是否叫旁人寻衅生事,是否被暗地里磋磨欺凌,宜修却是不管的。

她要照顾爷。

她很忙。

直到后来,余莺儿又一次与吕盈风起了嫌隙。

不过是言语上冲撞了几句,吕盈风便借机罚她在风口里跪了半个时辰。

好容易到了时辰,挣扎着起身,还没缓过来,又叫侧福晋李静言寻了由头,说三阿哥一幅画落进了池塘里,逼着她在初春最冷的日子里下水去捞。

后院里大半的人都在旁边冷眼瞧着,谁也不肯替她说一句话。

就连素来以心怀宽广著称的齐月宾,都只坐在廊下静静看着,面无表情。

余莺儿这才真的怕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王府里,不过是个人人都嫌、人人都恨、却偏偏又叫人捏着爷碰过的名头不好明着弄死的玩意儿。

这样活下去,未必比死了好多少。

于是当夜,她便哭着来求宜修。

“福晋,那夜之事,不是奴婢有意攀附,王爷落到如此地步,另有原因!”

宜修听了。

她遣散了屋里所有人。

只留下一个剪秋。

灯火沉沉,余莺儿跪在地上,将除夕夜里自己如何在倚梅园值夜,如何听见动静,如何藏身暗处,又如何误打误撞被十四抓住。

那一场兄弟争执里,那些不该入耳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宜修静坐很久。

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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