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星散平原弃
那身影、那刀法、那眉眼、那笑,可不就是他汪京刻进骨头里念了几百个日夜的阿澜?!
柴门虚掩,张志和笑着后退。汪京指尖刚触门扉,阿澜扔掉残刀,如燕子般扑来。
他不及多想张开双臂接住,两人紧紧相拥,大半年悬着的心此刻落定。
阿澜发丝带着朔方风沙气与八月枣香,汪京吸气,险些以为在做梦。
“真没想到你竟在这里。”
汪京声音都发颤,指尖抚过她的长发,碰到那枚珊瑚耳坠,凉得像她从前掉过的泪。
阿澜猛地抬头,月光撞进她的眼睛,碎得像撒了一片寒星。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刮过刀刃:
“这一路我闯潼关、踩长安宫砖、踏马嵬驿血土、靠灵武土墙。提刀拼杀时我常想,若你在旁,我刀能否砍得更利落,能否少死几个弟兄?”
月光将枣树的影子扯碎,如裂了纹的旧布摊在地上,两人找了块干净处席地而坐。
阿澜拎着酒壶往陶杯里倒酒,西域葡萄酒深红浆液在杯中晃动,月光落下,宛如两汪刚从刀口淌下未凝的血。
“那天从洛阳出来,”
阿澜指尖划过杯沿,指甲蹭得瓷胎作响。
“我拿着严庄给文牒,潼关已经被燕军占了,那守将扫了一眼文牒直接就放我过去了。”
她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目光瞟向远处的黑暗。
“长安城门大开,街上满是逃难百姓。”
阿澜无意识地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深印。
“杨国忠那朱漆大门被砸得只剩半扇,几个乞丐抢着拆鎏金门环。我抓着一个逃婢问,她说杨家车队天没亮就往西跑了。”
汪京盯着她右手虎口新结的茧,比离别时厚了一层。
阿澜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
“你知道我在皇宫承天门跟前看见什么了?宫室焚毁十不存一,乱民冲进宫里抢劫放火,一个戴幞头商贾骑着驴就闯入大殿,怀里还抱着个镶金玉枕!”
月光白得瘆人,汪京瞳孔缩如刀尖,恍惚间似见荒诞画面:
传承百年的盛朝宫殿,被驴蹄碾碎,玉枕金边闪烁,是大唐最后浮华残影。
谁能料到,曾万国来朝的长安沦落至此?
他沉沉叹息,似要压碎满地霜华。枣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汪京肩头,阿澜伸手拂去。
“我抢了匹无主的骏马扬鞭西追,”
阿澜仰头把杯里的酒喝干,
“到马嵬驿时,正好撞上军士饿急了,借着吐蕃使者和杨国忠见面的由头,喊着‘国忠谋反’我一看机会正好,拈弓搭箭就要射。”
汪京拊掌笑道:
“此番总算是能亲手宰了杨国忠那狗贼了吧?”
阿澜摇了摇头,笑得发苦: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不让我动手,箭已在弦,忽被人横臂一拦,箭偏了寸许,只射中了鞍鞯。”
汪京闻言一怔:
“竟还有人同情杨国忠那狗东西?”
阿澜又摇头:
“哪能啊,你猜拦我之人是谁?是张志和!”
汪京方满脑子是阿澜,回头找张志和,发现人已离去,愈发懵了。
“张兄对杨国忠自无好感,他拦你作甚?”
阿澜笑了笑:
“我当时也这么问他,他说杨国忠该死,却不该死在我手里,这奸相祸患大唐,理当由全军将士动手泄愤,他跑不了多远!”
汪京愣了会儿才想明白张志和的意思,就听阿澜继续说:
“后来杨国忠果然被乱刀斫死,首级被挑于枪尖示众,杨氏余党全被诛了,连杨贵妃也被逼得自缢了。”
汪京慨然叹道:
“世人皆言红颜祸水,孰知是红颜薄命,分明是昏君误国啊!”
阿澜握着他的手紧了紧,点头道:
“大唐天子奢靡、宠信奸佞、穷兵黩武,埋下藩镇祸根,致民不聊生、天下怨声载道,最后逃亡,与女人何关! ”
汪京笑了:
“没想到李娘子对时局看得这么透,是我小看你了!”
阿澜嗔了他一眼:
“少贫嘴!”
汪京又问:
“那你怎么到灵武来了?”
阿澜道:
“我本欲随天子入蜀,然太子率众北上,张兄邀我护太子女眷,念其曾救我命,不便推辞,遂应下暂事三月。 ”
汪京问:
“那你还要守够三个月之约吗?”
阿澜摇头:
“不用了。太子到灵武时身边仅一两千人、大臣三十多个。如今郭子仪和李光弼率五万多兵马从河北赶至灵武,使灵武军威大振,兴复大唐有指望了! ”
汪京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当初我们东奔西跑,没想到今天能不约而同聚在灵武,这是天意! ”
阿澜也抬头看月亮:
“还记得去年八月十五中秋吗?”
汪京喝了口酒:
“怎会不记得?彼时在襄阳,你重伤初愈,汉江月虽圆却转瞬被云遮,哪如今日,漠上月明如镜,刀光映月,心下安定。 ”
阿澜头靠在汪京厚实的肩膀上,汪京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远处胡马迎霜嘶鸣,近处戍卒敲梆声打破夜的寂静,沙雁被弓声惊飞,草里虫鸣凄凉。
但都不如枣树下,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这一刻安稳。
翌日,李铣东归,陛下命监察御史郑昱带八个精选护卫同行,汪京、阿澜、唐小川、张云子也一同扈从。
李俶、李泌、张志和到灵武城门外送行,众人都不舍离去。
汪京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只见灵武城头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晨光洒在城门口送别之人身上。
太子踌躇满志,李泌眼神深邃,张志和隐忍,都被镀上浅金。
这座边塞孤城承载着大唐新希望,可河北烽烟仍在燃烧,吞噬着大唐山河。阿澜刀鞘碰了碰马鞍,将汪京思绪拉回。
罢了,乱局如棋,落子无悔。
河北的局势崩得比谁都快。
潼关一破,长安沦陷,太子在灵武登基。
新帝下诏,郭子仪率五万主力回师灵武护驾,李光弼领景城、河间五千残兵退守太原。
此前郭、李曾联手在嘉山破史思明大军,斩首四万,河北郡县迎王师,如今主力撤离,河北空虚,叛军来攻。
常山太守王俌欲降,诸将怒而杀之。
常山将领派宗仙运请信都太守乌承恩接掌防务,乌瞻前顾后不敢来。
史思明、蔡希德攻九门,九门守将诈降设伏,史思明中箭摔下城墙,受伤逃回博陵。
此前他与郭、李联军作战也曾中箭逃窜,此次受挫后固守博陵。
伤愈后史思明再攻九门,破九门、陷藁城、占赵郡。
常山成河北最后据点,史思明攻城,守军熔铜钱做箭镞、撕嫁衣搓弓弦,终是城破,史思明进常山再次屠戮。
往来道路尽被叛军封堵,汪京一行十四人绕转跋涉了一个多月,才艰难穿过叛军的层层封锁线,抵达平原。
颜真卿正对着沙盘推演最坏的局面,看见敕书的瞬间,他指尖划过“灵武”两个字,烫得跟摸了烧红的炭似的——
皇帝还在!
朝廷还在!
他连夜召集书吏誊抄敕书,颁给河北各郡,郑昱又带着赦书南下,宣告河南、江淮。
唐军将士们收复故土、为国死战的心思更坚定了,可河北诸郡到底兵少得可怜,根本挡不住叛军。
安禄山派大将尹子奇围河间,打了四十多天都没打下来,史思明直接领兵过去会合。
此时,河间城头弩机还在转动。
尹子奇围城四十天,发现守军以墓碑为滚石、砍祖坟柏木做弩臂。
此城坚如玄铁,叛军围攻四十余日难下。
史思明援军一到,两股叛军扬尘蔽日,百里外渔民都能望见烟尘。
颜真卿指尖重重按在沙盘上河间城位置,木棱角在掌心压出深印。
堂下诸将争执两时辰,青铜灯盏中烛泪堆积如丘。
“河间、景城精锐随李大夫去太原,两郡靠残兵支撑。河间粮道断四十天,守军砍祖坟柏木做弩机,再不出兵,满城白骨无人收。 ”
录事参军马相如“啪”地站起,腰间横刀撞得案几哐当响。
长史李择交盯着沙盘上的滹沱河摇头。
“叛军最擅长围点打援,史思明刚屠了常山城,正等着我们送上门给他吃呢。”
沉默了半天的高抗朗突然掀了帐门进来,裹着血腥味的夜风瞬间灌满了大帐:
“刚接斥候线报,河间城南槐树林里吊着十二具穿唐军皮甲尸体。 ”
他摊开染血麻布,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守军刻于城墙内侧的字。
“生为唐臣,死啃贼骨”。
副将和琳热泪迸溅,捶胸嘶吼:
“河间父老已拼到这般田地,咱们怎能坐视他们赴死?况且河间一破,景城必亡,唇亡齿寒,下一个就轮到平原了。 ”
颜真卿“啪”地拍案而起:
“河北危亡,我颜真卿岂有独活之理?自起事那天便知迟早有此一战! ”
“和琳领一万二千步骑为前锋,范冬馥等六人为部将,沿滹沱河故道火速前进。”
他解下自己的明光铠护心镜递给副将,
“若见史思明的狼头纛,即分十队钻青纱帐。 ”
又请简寂观的虞白辛、唐小川、皇甫月一同前往。
令箭出鞘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此役,平原几乎倾巢而出,赌的是河北苍生生死存亡。
史思明在博陵养伤时,将三百辆粮车改成“铁刺猬”克制平原军轻骑突袭。七月廿八日拂晓,和琳部队到河间郊外,遇“刺猬阵”。
平原大军刚到,被芦苇丛中戴唐军兜鍪、用缴获弩箭的同罗骑兵截杀。
和琳中计突围,此时史思明狼头纛升起。
两军激战一天一夜,平原团练军不敌,几乎全军覆没,马相如、高抗朗、孙佶战死,和琳被擒斩首。
之后,史思明与尹子奇合兵围攻河间,太守李奂坚守四十余日,城池沦陷后被押往洛阳处斩。
史思明又东进攻陷景城,太守李暐投河而死。
史思明派亲兵招降乐安,太守举郡投降。
虞白辛等带几十个骑兵逃回平原,颜真卿望着沙盘,知大势已去,平原难守。
他缓缓展开史思明送来的血书,上面的字还沾着暗红的血:
“河北硬骨头,我一根根拆给你看。”
颜真卿望着前方,仿佛看见滹沱河的水依旧泛着暗红色,飘满了守军的皮甲碎片。
史思明血书在烛火下泛着暗红,颜真卿手指微抖。
沙盘上,代表叛军的黑旗插满河北诸郡,平原孤悬敌后如汪洋孤岛。
长史李择交率先打破沉默:
“史思明派康没野波为先锋,其手下皆同罗精骑。平原此次倾巢而出,一战至全军覆没。现城里仅余几百兵,此郡为空城,难守。 ”
范冬馥气得面红耳赤,拍案而起:
“难道要弃城而逃?平原的百姓何辜!”
颜真卿目光扫过众人,裴旻皱眉,卜谦指节攥白,虞白辛沉默,汪京和阿澜并肩站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地说:
“不是逃,兵卒溃散难再聚,此刻赴死无益,要留住抗贼火种。若现在玉石俱焚,将来谁收复河北? ”
萧颖士点头:
“即便弃城,也需周密筹划、有序撤退,保平原百姓免受劫难! ”
“萧兄说得对!我听说康没野波是突厥颉利可汗玄孙,其父天宝元年率部归唐,任范阳经略副使,此人委身叛军或非真心。”
颜真卿点头:
“此次围平原,明知城空却故意慢走、围而不攻,必有缘由,正好助我们撤退。 ”
于是他命士卒每夜在城北点燃数百堆篝火,佯示大军驻守,还让叛军细作截获“李光弼援军将至”假情报惑敌。
又派士族乔装采菱人,在黄河沿岸藏百艘渔船,以红灯笼为号——
一盏为安,两盏为遇伏,若渡口被封就改道长清县芦苇荡,用羊皮筏分批渡河。
十月二十日,颜真卿命诸将官告知百姓,平原城将破,愿随行可投亲靠友,不愿去则护好家眷财物。
午后,颜真卿把众人叫到议事堂,环视众人。
“诸位随我退出平原实属无奈,我愧对朝廷,为保平原百姓免战火,只能如此。大家不必犹豫,今日叫大家来是议定退往何处。”
萧颖士问:“不知道颜公接下来作何打算?”
颜真卿道:
“我与郑御史商定,圣人令郭节帅在灵武整军,待机平叛。我议绕道江淮荆襄,北上灵武面圣,详陈河北局势,请求朝廷发兵救百姓,诸位意下如何? ”
范冬馥、李平立刻起身叉手:
“我等愿意追随颜公左右,颜公去灵武,我们就去灵武!”
颜真卿点头:“好,好!”
李铣拱手道:
“我和淮西节度使王仲昇有旧,想前往投奔,不知颜公觉得可行吗?”
颜真卿点头:
“李兄去淮西,是上策!”
他转头看向汪京:
“汪将军前番送表至灵武,获赏识。朝廷正用人,随我同往如何? ”
汪京躬身施礼:
“颜公厚爱,某铭感。然简寂观中,二师兄病重,还有一众稚子,需先安置。某想先南下庐山,诸事安顿后,再集结义士北上,投奔颜公,如何? ”
萧颖士笑了:
“我也正想南下江东,正好可以同往!”
裴旻起身施礼:
“汪京所言,正合我意,某护送颜公前行,以保万全!”
颜真卿赶紧起身相扶:
“既如此,他日事毕,汝等五侠务必北来!”
汪京叉手致意。
裴旻转头问虞白辛:
“三师弟,你呢?有什么打算?”
虞白辛没想到大师兄会问自己,他本无打算,众人去哪他便去哪,一时踌躇,嗫嚅着说不出话。
裴旻和颜真卿相视一笑,对虞白辛道:
“我与颜公商议,此次分别,老三你任务最艰巨,若事成,对大唐功劳最大!”
虞白辛一脸茫然:
“颜公与大师兄要我做何事?怕我才疏学浅,不善筹谋,恐误颜公大事!”
裴旻笑道:
“你不必担心,此事对旁人难如登天,对你只是举手之劳,成了是大功一件,不成也无需自责。”
虞白辛愈发茫然:
“师兄究竟欲命我做何事?”
裴旻笑了:
“你只要和阿轮妹子带着无懦回洛阳,住进严府,陪着虞师叔,含饴弄孙就行!”
皇甫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大师兄是让我去洛阳严府做内应?”
虞白辛笑了:
“当初五师弟规劝二叔,二叔未听,我拙嘴笨舌,更难劝动他。 ”
裴旻摆手:
“你们也不用有负担,能做最好,做不了内应,就陪在严庄身边,将来肯定有大用。”
“当初在虞师叔府上,我就察觉他与安禄山并非铁板一块。我几次劝他,他都欲言又止。后来潼关失守、长安沦陷,他才与安贼缓和关系,想共富贵。”
汪京道:
“如今叛军虽气势汹汹,但王师一出,伪燕必难支撑,届时二人定会生嫌隙,伪燕覆灭,或从虞师叔始,所以三师兄去洛阳,是上上之选。 ”
皇甫月瞬间激动了:
“去!当然要去!我也一起去!安禄山、高尚和简寂观有灭门之仇,要是能找机会报仇,正好告慰我爹在天之灵!”
虞白辛看了皇甫玉一眼,欲言又止,众人都知道他平素主意都是皇甫玉拿。
皇甫玉沉思片刻,朝虞白辛点了点头:
“既为大义,也能保全虞家,我和三师兄愿意一试!”
二十一日,晨霜冻彻骨髓,打更的梆子声惊落了枝头寒鸦。
虞白辛将最后一个包袱塞进车厢,皇甫玉抱着熟睡的无懦站在车辕旁,五个多月大的孩子裹着杏黄色襁褓,脸颊带着红晕。
“阿姊,露寒霜重。”
皇甫月给姊姊披上灰鼠皮大氅,自己仅着单薄靛青箭袖,紧攥藏有青霜剑的皮质剑套,剑柄缠绳被汗水浸出深痕。
台阶霜痕被脚步声踏碎,颜真卿负手站在祠前,须发凝霜,目光亮如火焰。
“此去洛阳,”
他声音低沉,
“虞三侠,两位女侠,风云诡谲,一定要先保全自身。”
虞白辛喉头微滚,眼中含泪,终是未发一言,只重重点了点头。
裴旻忽然抬手按住车辕,低声道:
“虞师叔与我等虽出同门,淤泥又血脉相连,然安禄山多疑,要是事不可为,立刻退,知道吗?”
虞白辛终于哽咽出声:
“大师兄,我……我定不负所托。”
裴无羽攥着皇甫月的袖角不肯松手,十二岁的少女咬着嘴唇,眼眶红得像染了凤仙花汁:
“小师姑,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
皇甫月蹲下身,整了整无羽的衣袖,笑道:
“等洛阳牡丹开了,我就接你们去看!”
说着伸手刮她的鼻子,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孩子扑进了怀里。
少女感受到肩头迅速蔓延开的湿热,强撑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
望着马车辚辚,渐成官道尽头的一个黑点,卜谦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七人短暂相聚,终究还是星散。”
汪京望着官道上漫天扬起的尘土,眸色沉沉,喃喃道:
“既已星散,无论身处何方,皆会绽放光芒。只是不知下次相聚,当在何年何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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