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姑嫂闲话
没想到大房的婆子回去了没多久，大奶奶就亲自过来了。
“前儿你们回枫业胡同，家里有些照顾不周，妹妹可是恼了我们了？”
她知道常晞的脾气，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常晞忙请她到内室里坐了。
“大嫂说的是哪里话？”她叫人上了杯热茶给大奶奶，无奈地道：“家里确实是出了些不好的事，我也是怕有人忌讳，这才避开了。”
这个“有人”，指的当然就是大太太了。
她对这个长孙子向来很宝贝，生怕有一丁点的不妥当，自己刚赴完丧就去参加钦哥儿下定的仪式，谁知道她会不会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大奶奶是个聪明人，稍一寻思，就明白了常晞话外的意思。
她不由得苦笑。
这确实很像婆婆能做出来的事！
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大奶奶不可能替自己婆婆做出“一定不会嫌晦气”之类的承诺来，她只好又问起旁的事情，好把刚才的话题岔开。
“我听回话的婆子说，你们明天要去参加丧礼。你们可是要去成福长公主府？”
看来这件事已经在京都传开了。
本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常晞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
大奶奶就叹道：“当日在建平伯府时，我也远远的见过一面，是位很和善的人······”
常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问起给钦哥儿下定的事。
提起唯一的儿子，大奶奶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先下小定，等过些日子再大定，两家已经商量好了，今年十月就过门。”
常晞闻言笑起来：“到时候一定回去吃钦哥儿的喜酒。”
“那是自然的，你不去，我都不依。”大奶奶笑着打趣了她几句，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要告辞。
常晞执意留她吃了午饭，又送她出了二门，这才返回屋里。
今天何沐阳进宫当值，不在家，常晞把前两天没有写完的信拿出来，又补了两页，用红漆固封，叫人去外院递给了杜林。
“杜林已经给寄出去了。”玉露回来笑道：“听说找来的四个小丫鬟都留用了，他也很高兴，说要出府去，赶紧跟她们的老子娘说一声呢！”
常晞含笑道：“这也是他办事得力，挑上来的人都不错，连太太都很喜欢的。”
主仆俩正说着话呢，何姝突然过来了。
常晞连忙让人请她进来。
何姝穿了件柔粉色的偏衽夹袄，脸色红扑扑的，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手里还拿着一束含苞待放的淡黄色梅花。
“嫂嫂这屋里真暖和。”她笑着解了外头罩着的大红猩猩毡斗篷。
常晞替她掸了掸粘在袖子上的雪珠，问她：“什么事这样高兴？快先擦擦汗，这一冷一热的，最容易着凉了。”
早有丫鬟上来替何姝收了衣裳，又端了热热的红茶上来。
何姝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梅花：“嫂嫂看放在哪里好？”
常晞一指二人身后的窗台：“就摆在这里吧。”说着，又吩咐松萝：“把我柜子里收着的汝窑梅瓶拿出来。”
雨过天青的颜色，配上黄瓣白蕊的梅花，清雅中透着活泼。幽微的暗香在屋子里浮动着，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何姝挤在常晞的身边坐了，语气中带着几分亲昵：“嫂嫂最近忙得很，好久都没有听我弹的曲子了。”
自从上次常晞给她出了搭粥棚施粥的主意后，她就对这个二嫂十分的佩服，后来她跟着常晞学着制作简单的香料，常晞总会拿出各式各样的新奇点心来招待她······一来二去的，姑嫂两个的感情也愈发好了。
此时常晞见她眼中透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不由得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道：“你又有什么事要找我？赶紧说了，别跟我兜圈子。”
何姝闻言就红了脸，低下头去摆弄衣带。
常晞也不催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我一会儿还要去抱厦听管家媳妇们回事，不得闲儿；明天要出门，后天家里摆宴待客，大后天可就是十五了，你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说了。”
何姝听见这话，就吃了一惊：“嫂嫂怎么知道我想在十五出府去看花灯？”
常晞摇头道：“你让贴身丫鬟琳儿去库房讨要纸绢和竹骨，分明是想做了花灯拿出去放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嫂嫂。”何姝的眼睛亮亮的：“您帮我去求求太太吧！”
看着何姝温婉娇弱，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面庞，常晞的心里一动。
“你自己怎么不去求一求试试呢？”她问道：“太太一向疼你，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何姝嗫喏着低下了头。
“我不敢······”
常晞隐隐有些明白她的心思。
虽说是从小跟着太太长大的，可太太要应付公公和家里的几个姨娘，又要忙着操持家里的大小事，不免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家里的几个哥哥，大哥道貌岸然，只顾着钻营权势地位；二哥不怒自威，而且在外从军多年，在家的日子也不长；三哥只喜欢金石古玩，于旁的事上也不留心，对这个妹妹的关心都不够。
她自己又是庶出，见到人先矮了三分气势，时间一长，不免养成了这么一副怯懦胆小的性子。就像那暖房里养的花，虽然漂亮，却经不起一点风雨······
说起来，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定了亲，到了别人家里，要是还一味的柔顺忍让······摊上个好人家就罢了，万一有什么不如意的，只怕要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样下去不行。
她想了想，索性问何姝：“如果我陪你一块去，你敢不敢主动开口问问太太呢？”
何姝的脸上闪过一丝难色。
就是再难，也总要踏出这第一步的。
常晞不再看她，只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
外间传来了玉露小心翼翼的声音：“二奶奶，时辰到了，您该去太太那里了。”
坐在一旁的何姝还是没有动静。
常晞暗暗叹了口气，起身就进了内室穿衣裳。
等她再出来时，何姝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只是抬起头望着常晞，眼中满是希冀。
常晞却转头对丫鬟琳儿道：“雪天路滑，待会儿你扶着你家小姐慢慢的走，可别摔着了。”
说完，她就披上一件银红羽纱的斗篷，抬脚出了门。
天空有些灰扑扑的，没什么阳光。
“奶奶······”玉露犹豫道：“把二小姐一个人放在屋里，会不会不太好。”
常晞摇头道：“我让骊珠在屋里看着了，不会有事的。”
外头雪还在下着，常晞款步走在铺了防滑毛毡的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到了东院的月洞门口。
“二嫂！”一个喘吁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常晞的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看着脸色通红的何姝，常晞笑着搂了搂她的肩膀：“走，咱们找太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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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太的屋里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看，也不是很难，对不对？”常晞笑眯眯地问她。
何姝激动地点了点头，眼角眉梢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真没想到，母亲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我一会儿就回去把花灯快快的做出来。元宵节灯火多，就穿那件杏红色洒银的褙子，借着灯光一定很漂亮；还要准备些茶果，给大家带着在路上吃；手炉也要带着，再多备些银碳······”她一件件的细数着那天要安排的事。
常晞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含笑点了点头。
晚间回屋，又把元宵出去看灯的事跟何沐阳说了。
何沐阳笑道：“出去倒无妨，只是今年不比往年，先是出了成福长公主一事，宫中皇后娘娘凤体又不安泰，宫里也不会举办烟火大会了。姝儿要是奔着看热闹去的，恐怕会失望。”
“皇后娘娘怎么了吗？”常晞忙问。
何沐阳从不避讳跟常晞说这些事，于是道：“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不好，今年冬天又寒冷，就有些支持不住了。如今圣上每日都会派人去看王，太子殿下也日日都去正宫服侍汤药，关怀备至。”
“那八皇子呢？”常晞又问。
何沐阳微微一怔。
不知为什么，妻子总是会特别留意八皇子的动向。
常晞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反常。
可她又不得不关注。
“我从前曾经见过那位八皇子一次······”她含糊地解释道：“气度不凡，仪表堂堂，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位籍籍无名之辈。”
这倒也不是说谎。
前世八皇子继位后，命妇入宫朝见时，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确实是君王相、帝主容，绝非常人可比。
何沐阳还是觉得异样。
妻子并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单凭从前的匆匆一面，就认为八皇子并非池中之物？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常晞几眼。
灯光下，她白皙如玉的面孔上脂粉不施，青丝斜斜的绾了个纂儿，几缕碎发散落在腮边，显得有些慵懒。可一双眼睛却灿若星子，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充满了信任。
他微微笑了起来。
自己到底在怀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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