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三十六章 殿前新军
高高抛洒的白色纸钱随风飘洒,扑簌簌落下,树上、屋顶上、道路上,处处皆白,满城素裹。
大梁城的横街上旗幡林立,从车如云。
灵车居首,后次方相车,次志石车,次大棺车,次輴车,次明器舆,次下帐舆,次米舆,次酒脯醢舆,次苞牲舆,次食舆,次铭旌,次纛,次铎,次轜车。
队列最前方,一身白衣的赵匡胤担任灵柩的导引官,禁军武士们分列在出殡队伍的两侧,一路相随,一路护送。
导引官之后,冯道的长子冯平捧着冯道的牌位,在儿子的搀扶下缓步前行,步伐沉重而踉跄;他面容憔悴,神情戚戚,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看着仿佛已近五旬。
冯道的其余诸子也同样披麻戴孝领着各自的家人,走在灵车队伍之中。
鼓乐声动,三十六名挽歌手分为两队,立于灵车前,高声吟唱。
魂舆寂无响,但见冠与带。
备物象平生,长旌谁为旆。
……
悠长的挽歌仿佛由幽冥而来,直向九天而去。
自御街向西,横街坦阔,一路直抵西水门前,一路却无行人车马,因为所有的人都站到了长街两侧,所有的人都白衣素裹,扶老携幼立于道边。
沿途摆开的路祭棚中牌楼、挽联一应俱全,路祭棚中还摆着供桌,上列各色供品以及香炉蜡扦等物。
随着灵车缓缓靠近,众人纷纷行礼,人群就这样一节节矮了下去。
不知从人群何处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令公归去来兮”,紧接着,仿佛山洪决水般,一声声“令公归去来兮”如山呼海啸,哭声震天。
巴掌大的纸钱被高高抛起,在空中旋而散开,白茫茫一片,随风飘落,遍覆全城。
大周天子郭荣一身素装,立于灵车最左侧,扶车而行,在他身后,同样扶灵的还有药元福、范质、赵弘殷等人。
出殡的队伍缓缓西行,向着西水门方向而去。
大梁城西水门外,悠长的挽歌依旧萦绕在耳,漫天的纸钱落在路边两侧的树上,挂满枝头。
城门前的地面上更是满地的白,粗糙的纸钱被车辙碾过,深深压进土里。
銮驾停在城门边,两层高的象辂车为重舆结构,外层车厢为勾栏式,车厢上绘制有左青龙,右白兽,金凤翅,鸟兽等图绘;车顶有青色华盖三层,里黄,绣饰,上设博山方镜,下圆镜;辂车左后方插有旗仗,有十二旒,皆画升龙,其长曳地,青绣绸杠;辂车左后方插有戟仗,其仗长四尺,广三尺,图画黻文,旗首金龙,头衔锦结绶及緌带,垂铃。
象辂通体浅黄,用象牙装饰于车的各个部分的末端,车辕前端用于挎马的横木上设置有十二个銮,风过时,绣幛轻动,銮铃微颤。
灵柩缓缓远去,郭荣就站在城门前目送;他的身后是毕恭毕敬的百官。
直到出殡的队伍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郭荣依旧保持着目送的姿势,仿佛连魂魄都被一并带走一般。
范质等人原本只是躬身立着,候着,此时一看情势不对,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
范质当先而出,撩袍跪倒,高声叫道:令公魂魄归乡,恭请陛下回銮。
群臣见状,也纷纷跪倒,异口同声:请陛下回銮!
郭荣垂下眼一语不发,回身径直走到王朴身边,抓着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
王朴一怔,还未完全回神就已经被郭荣拉上了乘舆。
铛——
铛——
悠远而厚重的铜铃声在大梁城的御街上远远荡开。
人未至,声先到。
随着象辂的一步步前进,垂铃传声。
华丽的銮驾缓缓在御街上行驶着,六马驾车,却足有四十人执驾。
街面上的纸钱都已经打扫干净,整座城仿佛空了一般,御街上除了随行銮驾的文武百官和护持的禁军武士们之外,再无其余生命,甚至连只猫儿、狗儿都没有。
一片寂静之中,从文武百官列队中传来的一阵阵细碎的议论声便显得格外清晰起来。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缓步走在百官队列之中,一路听着,一路沉默。
王文伯这是要大用了?
潜邸旧人,一飞冲天,原也不足为奇。
此人刻薄,素有酷吏之名。
官家御极,高平一战,内外咸服,提携自家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远远地,宣德门在望,赵弘殷突然低声叮嘱赵匡胤。
赵弘殷:你与官家虽有兄弟之谊,毕竟君臣之分已定,再不能似往日那般肆意,要恪守臣子的本分。
赵匡胤默默点头:阿爹放心,我都晓得。
赵弘殷又道:昨日觐见,官家有意留我在京师整顿侍卫亲军,我辞了,明日陛辞之后便要离京,还是出守外镇。
赵匡胤默默听着,并不答话。
赵弘殷压低了声音:父子同在禁中,是要犯大忌讳的。
赵匡胤脸上的郁色更重了几分,但依旧是默默听着,默默点头。
华盖之下,勾栏之中,垂緌之内,只有一方饰以金玉象牙的方榻。
郭荣盘足坐在榻上,手中翻看一卷纸书,卷中文字峭峻古雅,别有一番风骨。
王朴恭身立于方榻一侧,面色从容地说着话,口齿清晰,语气平稳。
王朴:李嗣源整顿军制,设侍卫马军以捧圣为号,设侍卫步军以严卫为号,裁汰合并诸军;此后历代皆沿袭其陈规,及至我朝,太祖改侍卫马军为龙捷,步军为虎捷。
郭荣一边听着,一边合上纸书,书卷的题首显露出来,正是“平边策”三字。
王朴继续说道:自天成元年始,至长兴四年,历时七年,军制更化才略有小成;如今,旧时禁军加上河东牙兵,员额冗滞、军制紊乱;想要裁汰冗兵,编练新军,只能徐徐图之,以十年为期,渐次裁汰合并。
听到“十年为期”,郭荣却摇了摇头,终于说话了,语气平静中透着几分凉意。
郭荣:朕没有十年时间,三年之内,这件事情便要做完,也必须做完!
王朴听着,不由得面露为难之色。
郭荣却不理会,抬眼看着他,淡淡道:朕准备在侍卫亲军司之外,增设一个新的管军衙署,就叫殿前司吧。
王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行礼应诺。
大宁宫崇政殿上,文武百官朝服衣冠,列队东西;东班文官以范质为首。
众人此时正躬身垂首,聆听诏命
丹墀之上,一名黄门侍者,正手捧诏书,高声诵咏。
黄门侍者:设殿前司以掌新军,以张永德为都点检,以赵匡胤为都虞候,裁汰老弱,点检兵额,整顿上下,选拔将佐。
随着诏令的内容一一展开,百官之中,不少人变了脸色,蹙起眉来。
赵匡胤垂着头跪在万岁殿中,默然不语。
郭荣手中拿着一份札子,瞥了赵匡胤一眼,语气平淡地道:做那死样子给谁看呢?
赵匡胤直起了腰,看了一眼郭荣,似乎想说话,却又复垂下头去,继续跪着。
郭荣继续翻看着札子:不想做这个都虞候?
赵匡胤终于开口:末将是个厮杀汉,只会阵上的事,这些琐细事,做不来的。
郭荣轻轻一笑:这是你自家的话,还是你老子让你说的话?
赵匡胤看着郭荣:小乙哥,这是真心话。
郭荣不喜不怒,轻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赵匡胤起身,揉了揉膝盖。
郭荣走到了他的身前,将札子递在了他的手中,然后径自坐下:看看。
赵匡胤莫名其妙地接过札子,扫了一眼封面。
显德元年天下州县丁口筹计札。
赵匡胤:天下州县丁口筹计札?
郭荣点了点头:这是冯令公的遗表。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望着郭荣。
郭荣语气萧索:天下乱得太久了,久得朝廷上都没人记得要点检天下人口了,上一次筹计天下州县的丁口,还是黄巢之乱前。
赵匡胤:七八十年前?
郭荣:差不多吧,直到去年,冯令公与大行皇帝筹议,才又有了此番点检天下州县丁口之事。
他偏过脸望着赵匡胤:你知道乾符四年,大唐有多少人口吗?
赵匡胤迷茫地望着郭荣。
郭荣:六百八十五万户,五千一百万丁,九千六百万口。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赵匡胤: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吗?
赵匡胤看了一眼手中的札子,顿时瞪圆了眼睛,脱口道:两百二十七万户,一千七百万丁,三千两百万口?
郭荣苦涩一笑:这是将南唐、西蜀、吴越、南汉等地的官府筹计数目都加了进去,才得出来的数目,吴越富庶,数目或许还是实的,至于其他的诸侯藩镇,谁知道真假?
赵匡胤:那朝廷治下,实有多少丁口?
郭荣:一百零八万户,六百一十二万丁,一千三百八十四万口。
赵匡胤大张着嘴:只剩这么些了?
郭荣摇了摇头:十不存一。
他又笑了笑:你知道国中有多少兵吗?
赵匡胤眨着眼睛,不明所以。
郭荣:驻扎在京师的侍卫亲军、护圣左右厢,各地的镇兵、厢兵,再加上各路节帅的牙兵、扈兵,那些个缺额花账不可计,在册总数共计兵员八十八万三千七百六十八员。
赵匡胤脱口道:这么多?
郭荣:七丁抽一,平均下来,差不多一户人家,就要养一个兵。
赵匡胤脸色惨白,凝眉沉思。
郭荣:养不起啊,朕养不起,朝廷养不起,百姓更养不起。
他摇了摇头:直到接过了这个摊子,朕才知道,阿爹和冯令公这几年究竟有多难。
他望着赵匡胤:高平之战,咱们打垮了刘崇的举国之兵,总共用了多少兵?
赵匡胤毫不犹豫地答道:何樊二将一逃,实际还留下的,不到一万一千人,真正陷阵效死的,只有不到七千人。
郭荣站起了身:国家养着八十八万在册兵马,便是打着一半的缺额,也是四十四万,危难之际,却只有七千人能用,这样的江山还是江山吗?
他看着赵匡胤:分明是座火山。
他顿了顿:阿爹和冯令公,真的很难。
他望着赵匡胤,轻声道:朕也很难。
郭荣看着垂头不语的赵匡胤:好兄弟,愿意帮帮朕吗?
赵匡胤头戴展脚幞头,身穿大袖长袍,站在崇政殿的廊下,距离大门足有十来丈远的位置。
在他身前,比他更靠近崇政殿大门的是文武两班的重臣们;为首的是范质和张永德。
两人皆目不斜视,径自走入崇政殿。
在他们身后,众人依官职名位高低次第跨入崇政殿大门。
赵匡胤坠在最末,低眉垂目,快速走到离丹墀最远,武官行列中最末的地方站住,随着众人一道向高坐丹墀之上的郭荣行礼。
郭荣一眼扫过众人,语气平静道:议事吧。
早有准备的范质当仁不让地向前一步,恭敬说道:大梁城中,禁军人数已逾二十万,加之河东牙兵,每人每年须供夏衣、冬衣各一,每人每月依品级供给粮米饷银,最低每月三十千,粮十五石;禁军多有家属随军,亦别有置家之费,只这人马支费一项,朝廷便不堪重负,更遑论军需之用与赐赉之费等诸般费用,每年开支皆不下七百万缗,故当下要务,是裁军而非扩军。
范质刚刚说完,李谷也躬身行礼,而后补充道:自太祖立国以来,年年水患,年年征战,国中财政维艰,还请陛下裁抑军额,以养民力。
郭荣面无表情地听着,等李谷也说完了,他突然转向武官们这一侧,向张永德发问。
张永德出班,躬身行礼,而后答道:国中常例,新君继位,当得犒赏三军,以聚军心士气,焉有不赏反黜,开罪军中,令三军生怨之理?遑论殿前司新设,更应增其用度,砥砺士气,便是要裁抑军额,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
郭荣闻言轻轻一笑,目光越过所有人,望向站得最远的赵匡胤。
郭荣:元朗,你是开封府马直军使,又是新进的殿前司都虞候,兵之头,将之尾,依你看来,这军中用度,是当减,还是当增?
自始至终低头垂目,态度谦恭,丝毫没有存在感的赵匡胤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而后不紧不慢,老老实实地作答。
赵匡胤:军中真正能打能战的弟兄,其实不在意那些琐碎事,真正在意的,唯“不公”二字而已。
日已偏西,天边的晚霞无比绚烂。
斜阳倚照,将任店街口处的石制坊牌都染上一层红,尤其是坊牌上方“任店”二字,金中带红,凭空添了几分显贵之气。
赵匡胤带着几名亲兵自西往东,向任店街而来,才过了石制坊牌,便见前方已是车如长龙马成群的模样,车马边上还都站着各家的仆役,粗粗一算,少说也有二十余家,一两百号人。
车马队伍的最前方是一座官邸,站在石制牌坊下,远远地只能看到大门屋檐下的大灯笼上有一个大大的“赵”字。
赵匡胤当机立断,勒转马头,沿着坊牌往南,转眼间便钻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幽长,人迹罕至,两侧尽是高墙,檐廊高挑,黑瓦白墙。
斜阳入巷,半侧余晖半侧凉。
马蹄声声,小巷中余音环绕。
赵匡胤一行人牵马而行,缓步走到小巷深处的一扇角门前。
门面窄小,堪堪容得两人并行而过;黑漆木面,黄铜扣环,素净得连点装饰和标识都没有。
角门已经打开了,稚气未脱英气初显的少年赵匡义正站在门前等候着。
见赵匡胤来在门前,赵匡义恭恭敬敬地将赵匡胤迎进了门里。
庭院深深,夜幕沉沉。
赵府回廊下,烛火明晰。
府中四下无人,只有赵匡胤、赵匡义兄弟二人并肩在廊下穿行。
赵匡胤依旧朝服在身,没有换装,目光直视前方,一路沉着脸不说话。
赵匡义一边走着,一边快速解释着大门前的情况。
赵匡义:半日间,哥哥荣升内衙管军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全城,如今来运动关系攀附前程的各军将佐,连大门前这条街都堵死了。
他小心地看了看赵匡胤的神色,才低声提醒道:当年阿爹荣升侍卫亲军管军,也没有这般煊赫荣耀。
灯烛通明,将所有的家具都染上一层暖暖的红意。
赵家父子三人围坐在内厅的大方桌边,赵弘殷坐在北面的上座处,已经换了一身青色袍衫的赵匡胤坐在他左侧下首,赵匡义就坐得比赵匡胤更后一个座次。
屋里再无其他多余的人。
方桌上就摆了四道菜,两荤两素;赵家父子三人,人手一碗汤面,大口大口吃得酣畅淋漓。
唆完一碗面,赵弘殷放下筷子,用桌上备着的布巾擦了擦嘴。
赵匡胤和赵匡义见状也忙停下筷子。
赵弘殷盯着赵匡胤,目光严肃,面色凝重。
赵匡胤一脸平静地垂下眼,倒是赵匡义见父亲这模样,不由得有几分坐立不安。
赵弘殷一脸严肃地看着赵匡胤,语气低沉地教训道:得意切莫忘形,今日的种种荣耀,都是在为日后肇祸,门外等着你的这些人,不是来贺你的,是来害你的,可懂吗?
赵匡义闻言,不由得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大哥。
倒是赵匡胤只是沉着淡定地回应道:儿子知道分寸,门外这些人,儿子应付得来。
赵弘殷闻言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继续用餐。
赵匡胤和赵匡义见状,也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大口吃面。
赵府的一处厅中四角都点上了灯烛,梁下也悬起灯笼,屋中被照得亮如白昼。
门窗大敞,晚风透窗而入,却丝毫不影响灯烛的光。
屋中满满当当坐下了近二十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他们大多肤色黝黑,身形魁硕,手掌粗大且有厚茧,抬手之间,偶尔可窥见有些人的掌间、小臂上还有狰狞的疤痕。
众人大马金刀地垂足落座,每个人手边都有一个高几,几上放着食盘,盘中置果,有桃子、李子等,还放着四色肉脯、果脯,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釉色清润的白瓷碗,碗中盛着绿豆甜汤,碗壁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缓缓在木质食盘上留下了一圈水痕。
只不过,此时,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放在食物上,所有人都紧盯着立于厅中的赵匡胤。
众人七嘴八舌。
大郎如今在官家面前得用,可不能忘了咱们这些老弟兄啊。
元朗,这殿前司究竟是个什么章程,到底是张太尉说了算还是官家自家说了算?
赵大,军中兄弟,向来帮亲不帮理,只要你一句明白话,水里去得,火里也去得。
咱们侍卫亲军的将门子弟,向来同气连枝,可不能便宜了那群外镇的兵子。
新军新气象,这月饷该是倍于侍卫亲军诸营头的吧?
天子亲军,选官铨叙,理应在诸军之前。
赵匡胤环视众人,虎目炯炯,面容严肃,始终没说话。
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停住了。
赵匡胤这才开口,言语间全是苦笑。
赵匡胤:殿前司是新衙门,规矩太大,军纪森严,五十四斩每一条都要落在实处不说,更是要五日一校,十日一阅,凡是不合格的一律解籍降俸,提拔升官更是要经过东西两府合议,最终呈递陛下亲裁;而且一旦入选,未经御前给假,任何人任何将佐都不得私自离营,连某这个管军的都虞候都不得例外,再比不得似侍卫亲军那般逍遥自在;这般的情形下,诸位还要打破头挤进来吗?
众人闻言,一时语塞,不由得面面相觑,屋里一时静得只听得见呼吸声。
夜色沉沉,整条街上,各家门户紧闭,连狗吠声都没有。
只有赵府门外火把通明,照亮了足有半条街。
赵府正门关着,但侧门大敞,一行武将自侧门而出,一个个或面色阴沉或心事重重,各自上马登车。
赵匡胤亲自将众人送出门来,站在大门前与人送别。
有的人郑重与他回礼,有的人显得心不在焉态度敷衍;更有甚者干脆对他视若无睹,显得十分无礼。
不论各人反应如何,赵匡胤始终神情平静、礼数周全。
车轮滚滚,马蹄踢踏。
一阵忙乱之后,车马四散,隐入夜色深沉的大梁城。
赵匡胤转身,沉声吩咐:关门!
说着,他面色严肃,行色匆匆,快步走进赵府。
贺瑶坐在桌前的一方绣凳上,膝上压着一个藤编绣筐,绣筐中针线齐备,还放着一件半成品的锦绣外袍。
她就着桌上的烛火,正在给外袍的压襟处绣上细密的纹饰,一针一线,很是专注。
房门突然被推开,赵匡胤大步走了起来。
贺瑶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望向丈夫。
看到赵匡胤的神情,她先是一愣,继而起身问道:怎么了?
赵匡胤走到桌前,拿起茶杯,从桌上的水壶中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下,而后沉声叮嘱:给我收拾些衣物,今夜便要住到军中去!
贺瑶闻言,也不多话,转身便开柜翻箱,收拾起来。
宽阔的左掖门大街上空荡荡的,月光如水,倾泻于地,微微照亮前路。
道路前方,远远地可见宫墙高耸,大宁宫如同一头巨兽盘踞在黑夜之中。
赵匡胤带着数名亲兵,在长街上纵马奔行。
大宁宫城门楼上的宫灯已遥遥在望。
前方街口突然出现一行骑兵,持火把站在路中,冲着疾行而来的赵匡胤等人摇动着火把,示意他们停下。
赵匡胤稍稍放低马速,他身边的一边亲兵越众而出,高声诵报家门。
亲兵:殿前司都虞候赵太尉巡街,何人敢犯夜禁,速速报名!
说话间,赵匡胤一行人已经缓缓停在路中。
火把渐近,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沉稳的自报家门的声音。
李继勋:禁军列校李继勋。
说话间,一行九人已经来在了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逐一看过去,竟都是义社十兄弟,李继勋、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刘廷让、杨光义、刘庆义、刘守忠、王政忠,一个不落,都是一身便袍,骑着马,拦在路中。
赵匡胤面无表情,并不说话。
李继勋见状,笑呵呵道:大郎今日高升,是大喜之事,弟兄几个也自替你高兴,从潘楼订了一桌上好席面,今日不醉不归。
石守信、王审琦、韩重赟、杨光义等人也附和着,招呼赵匡胤去吃酒。
赵匡胤却冷着脸打量着众人,缓缓开口。
他沉声道:今日公务在身,弟兄们若是想要谈私事,等我奉假休沐了再来;要是要说公事,到殿前司报了到录了籍,批复之后再说!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他扬鞭催马,越过众人,继续往左掖门方向而去。
大宁宫的高大宫墙近在侧,抬眼可见城门楼上来回走动巡逻的侍卫亲军。
大宁宫左近,不到百步远的地方,一片破败狼藉的老旧屋宇前,赵匡胤勒住了身下的马。
借着月光,他打量起眼前的破败衙署,亦即未来的殿前司的军营驻地;但见此处门扉倾颓,土墙半塌,碎瓦满地,连辕门都塌了一半,仿佛一处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墟。
从倒塌的辕门边上,绕出来一名瘸脚老兵,他头戴粗布幞头,身上的盘领窄袍已经洗褪了色,且在手肘处打了厚厚的补丁。
老兵提着昏暗的灯笼,隅隅而行,缓步来在赵匡胤面前,躬身行礼。
昏黄的灯在他神情麻木的脸上落下厚重的阴影,衬得他像具行尸更胜于像人。
月光下,暗影幢幢。
烛光如豆,只映衬出脚下不过一步方的面积,风吹过,不知何处传来“吱呀”怪声,惊得人寒毛直立。
老兵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带着赵匡胤等人在军营内四处巡看,松垮的门窗、破漏的屋瓦、倾覆半边的土墙等等几乎随处可见。
檐廊下、勾栏间蛛网密布,地面上、窗台间同样是落了厚厚的灰,人过处,足印分明。
老兵喑哑的声音几乎要融进夜风中,他低低地说道:这里原本是银枪效节都的驻地,荒废了有几十年了。
长长的方桌上摆放了各色菜肴,热菜四碗,冷盘四样,瓜果汤羹点心水饮等等一样不少,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桌。
然而,没几个人真正动了筷子。
李继勋等九人围桌而坐,桌边设一矮几,几上放着一只坛口有脑袋大的酒坛,坛口架着竹编的筛箩;年纪最小的杨光义、刘庆义、王政忠三人轮流筛酒,然后分别敬给桌上的其余六人。
九人大多敞着怀、卷起袖,大口灌着微浊的酒水。
酒,一碗一碗下肚;话便一句一句多了起来。
刘守忠一把将酒碗掼在了桌子上:实在想不到大郎竟是这等人,升了官做了太尉,眼里便认不得兄弟了,当日与他结义,实在是瞎了眼!
王政忠一边筛酒,一边义愤填膺地应和了一句,语气微酸:军中最重袍泽之谊,否则便是上官,也差不动下面的士卒,大郎久在军中,如何不懂得这般规矩?
王审琦犹豫良久,才缓缓说道:官家新设殿前司,明白是要从诸位官军太尉手里收权的,大郎坐在这个位置上,做得不好要得罪官家,做得太好,却要连各家令公太尉得罪个干净,想想也难。
杨光义闻言,不由得苦着脸哀叹:那咱们究竟还去不去殿前司啊?若是不去,留在如今的位置,何日才能升官?我倒不奢求像大郎那般一跃升到从五品,至少能让我再往上走两级吧。
石守信慢慢摇着碗中的残酒,缓缓说道:大郎一向是个爽快人,今日却这般冷硬不近人情,能让大郎这样的人物如此持重,可见这殿前司,怕是与以往新设军号皆有不同,是在官家眼里盯着的;做得差了,怕是立时便要丢了饭碗,做得好了,升迁铨叙也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怕不能似原先那般肆意快活了。
众人闻言,若有所悟,各有所思。
东边天际泛起一片鱼肚白,远处御街上有人顶着微光正在清扫大宁宫宫门前的御道。
一众马蹄声由西向东而来,次第停在殿前司营地的辕门前。
李继勋等人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倒塌一半的辕门和破旧不堪的殿前司衙门,一时间,哑然失言。
“吱呀”一声响,歪斜了的殿前司衙署大门由里而外被缓缓推开。
一身半旧缺骻袍,脚踩厚底布靴的赵匡胤走出门来,平静地望着辕门外的九个人。
李继勋率先回神,大步向前,对着赵匡胤行礼。
李继勋:侍卫亲军列校李继勋,向太尉报到,自请录名。
王审琦、韩重赟、石守信等人也都纷纷自报家门,向赵匡胤报到。
东西班行首王审琦,向太尉报到,自请录名。
左班殿直韩重赟,向太尉报到,自请录名。
侍卫亲军左厢副都虞候石守信,向太尉报到,自请录名。
赵匡胤冷冷地打量着众人,一言不发,径自从众人之间走过。
他一边挽袖子,走到倒塌的辕门一侧,开始搬弄清理辕门周围的断木和碎土块等杂物。
李继勋等九人面面相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官阶最高的石守信第一个反应了过来,脱掉外衣挽起袖子,大步向辕门走去,与赵匡胤合力,将倾倒的辕门门柱扶了起来。
李继勋一咬牙也脱掉外衣,上前和赵匡胤、石守信一起将厚重的辕门门柱挪到一旁的空地安置。
其余众人虽然个个脸色不好,嘴里仿佛在骂娘,却依旧利落地脱去外袍,撸起袖子,开始跟在赵匡胤的身后忙碌劳作。
默然无声,挥汗如雨。
一声声蝉鸣随着夏风传入崇政殿里。
崇政殿的四角各自摆放一大盆冰雕,有山河百里,有百花争艳,有松鹤延年,还有龙凤合鸣;丹墀之上,坐榻之前,还立着两名黄门侍者,手持长三尺见方的宫扇,有节奏地缓缓扇风。
张永德站在殿中,将手中奏本高高举到眉间。
张永德:陛下,这是臣与两府相公合议的殿前司规制条陈;另有各级将佐任用铨叙之名册。
黄门内侍自张永德手中接过一份奏本,恭恭敬敬递到郭荣手中。
郭荣没有接,起身步下丹墀。
郭荣:与朕更衣。
他朝着大殿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道:抱一随朕出去走走。
张永德闻言愕然。
独轮车在夯土路面上碾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沿着破败的墙根底一路绕进殿前司的辕门。
此时,辕门处已经只剩两道土墙,木栅栏和牌楼都已经被拆走,破碎的土块和断裂的门柱被堆上独轮车,然后推到辕门内的院中一角堆放齐整。
辕门内外烟尘滚滚,时有呼喝相助的声响,分别只有十个人在干活,却忙出了几十上百号人一起劳作的气势。
烈日炎炎,尘土飞扬,赵匡胤等人十有七八都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满背的汗;实在热得不行了,就走到墙角处的水缸前,舀一勺水咕嘟咕嘟喝上几口,剩下的从头上浇下来,既解渴又降温。
殿前司衙署对面的街市上,换了一身简素布衣的郭荣和张永德混在人群中,隔街遥望殿前司衙署的忙碌场面。
张永德瞪着眼,默然无语。
郭荣见状,将手中一直拿着的奏本递还给张永德。
郭荣淡淡道:这份章程,朕便先不看了;十日之内,来此跟着修整营寨的军官将佐,优先录用!
阳光炙热如火,营地中尘土飞扬。
绳索深深压进皮肉里,黝黑的肌肉绷起,青筋跳动。
地面上的碎石微微振动,马蹄声响,嘶鸣声近。
赵匡胤放下拖曳的横木,直起腰背,抬眼望。
一群身着缺骻袍的精壮汉子们纷纷下马,向着赵匡胤等人拱手作揖。
长梯搭上房檐,房顶上有人在拆旧瓦,成摞成摞地递到房檐边的吊筐里,摞足了一筐,吊筐缓缓下坠。
房檐下,有人用空吊筐换下了满是旧瓦的竹筐。
成筐的旧瓦整齐码放在平板车上,被整车运走。
驽马拉动平板车踽踽前行,与一辆驮着大桶的驴车交错而过。
大桶中水声哗哗。
驴车将水桶送到一间门窗完好,青石铺地的大屋前。
屋中匆匆出来几人,提着木桶前来汲水,然后哗啦一声倾倒在青石地面上。
唰……唰……
粗硬的竹制扫帚在青石地面上用力扫过,灰尘混着水被扫进了排水沟里。
浑水漫淌,绕过屋宇,汇入环绕整个营地的沟渠之中。
车来人往,人呼马嘶,整个殿前司营地里热闹非凡。
崭新的木栅栏已经嵌进地下,和土墙融为一体;几名身着短打的精壮汉子将两个石础安放在辕门左右两侧。
粗重的石础砸在夯土地面上,尘土飞扬。
殿前司衙署前,立着一个吊车;吊臂那端的绳索绑在崭新的辕门上。
三名精壮汉子在赵匡胤的指挥下缓缓搅动搅盘。
两名汉子各自负责看顾辕门的一方立柱,配合着吊车的移动,引导辕门向石础方向靠近。
吊臂缓缓移动,崭新的辕门也缓缓挪移,直到辕门的两根立柱与石础分毫不差地嵌合在一起。
新的辕门立了起来,斗大的三个字“殿前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殿前司营地的中军营内一片簇新;朱红新漆的立柱上绘制了卷草花纹样,一尘不染的窗棂上糊着细绢,青石铺就的地面更是一尘不染。
黑漆帅案置于营中上首,帅案上摆放黑檀色的令箭架,崭新的黄铜令箭齐整地摆放在箭架上;帅案之后是两方大纛,一方是“泗州防御使”,一方是“殿前司都点检”。
殿前司都点检张永德头戴兜鍪,身披山文甲,大马金刀坐于帅案之后,不怒自威。
同样是一身甲胄的赵匡胤手持名册立于帅案左前方,在他之下,诸将分列左右,虽个个都面色黝黑肤质粗粝,却个个昂头挺胸精神抖擞。
李继勋、石守信等一众义社十兄弟的人等尽数在列,只不过,除了李继勋名位靠前之外,其余众人都站在队列的中后段。
咚——
咚——
咚——
浑厚的鼓声一下一下自中军营营门外传来。
一名身形魁硕的大汉手持鼓槌,一下一下地敲击着鼓面。
三通鼓声过,赵匡胤打开手中名册,高声唱卯。
赵匡胤:散员都指挥使,李继勋!
堂下左首第一位的李继勋向前一步,拱手应诺。
李继勋:末将在!
赵匡胤:散员都指挥使,刘斌!
堂中鸦雀无声。
赵匡胤恍若未觉,继续唱卯:散员都指挥使,刘斌!
依旧无人应声。
赵匡胤面无表情:散员都指挥使,刘斌!
堂中还是一片寂静。
赵匡胤:内殿直都指挥使,石守信!
石守信排众而出,拱手应诺:末将在!
崇政殿中门窗大敞,夏风拂面,吹得殿中众臣衣摆微动。
郭荣一身赭黄色圆领袍,头戴展脚幞头,坐于丹墀之上,手中翻着一份贺表。
慎温其一身绯色官服,头戴展脚幞头立于殿中,左右两侧是范质、李谷、王朴,曹英、郭崇、向训等重臣。
慎温其长身玉立,意态从容:下臣代我王谨为陛下贺。
郭荣将贺表放到一边,笑着问道:温其先生别来无恙,九郎安否?
慎温其微微躬身应道:我王安康。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瞬之后,神情坚毅地垂首说道:我王向陛下问安,有一句僭越之语,托下臣当面奏陈,昔年大梁城外之约,陛下心中,可有定计?
此言一出,范质立马面现怒容,越众而出,疾声怒斥慎温其。
范质:使臣失礼,以臣质君,大不敬!
郭荣看了众人一眼,却依旧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他淡淡一笑:无妨,朕知九郎是个急性子,明岁春暖花开之际,朕会亲口说与他听!
殿前司营地的中军营内,赵匡胤收起名册,恭敬地向着帅案后的张永德行礼,神情严肃,声调冷厉。
赵匡胤:三通鼓已过,点卯已毕,散员都指挥使刘斌、东西班都指挥使何璋、东西班都虞候耿沂中三卯皆误。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寂静。
张永德面无表情地伸手从令箭架上抽出一枚令箭,目光冷峻,声音冷冽。
张永德:缉拿归营,斩!
殿前司高大的朱漆辕门面东而置,门洞宽大,门楼高耸,门楼上青瓦飞檐、翘角起棱;辕门外设左右两排拒马,枪锋锐利,刃尖雪亮。
拒马前,三名形貌狼狈的大汉被摁倒在地,他们拼尽全力挣扎着,面目狰狞,颈侧青筋暴露,以至于需要四五名精兵合力弹压才能勉强摁住一人。
如此场面,引得无数路人围观。
赵匡胤却视众人如无物,高声下令:斩!
雪白的刀锋被高高举起,泛着刺眼的光。
鲜血喷出。
围观的群众纷纷惊呼着退散开来。
但见辕门外三道血痕洒地,三颗面目狰狞的首级被高悬于辕门门楼之上。
日光清朗,透过门窗照入崇政殿,殿中起码站了五六人,却始终静悄悄的。
丹墀之上,郭荣正在细细阅看手中的一份表章。
丹墀之下,范质、李谷、曹英、向训等文武重臣分列东西,立于殿中。
范质:裁抑军费,京师禁军,由七百万缗减至五百万缗,各镇牙兵,五十万缗减至三十万缗,不足三十万缗者不减。
郭荣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将表章翻看到了最后一个字,而后他合上表章,平静地说道:准。
曹英和向训等人急了,正要说话,却被郭荣的下一句话吓得几乎要跳将起来。
郭荣:京师禁军的这五百万缗,殿前司三百万,侍卫亲军两百万!
曹英急道:陛下,往年侍卫亲军的开支在七百万缗上下,骤然减至两百万不到,便是裁掉半数兵额,亦难以为继,军心必乱,臣恐京师之内,祸乱陡生。
向训也急急进言:自唐亡以来,将兵日骄,陛下便是要整顿军务,也当徐徐图之,如这般操切,恐有兴教门之变,请陛下慎思。
其余诸将此时同时向郭荣行礼,异口同声道:请陛下慎思。
范质和李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脸上、眼里看到了一丝忧色。
范质当即劝道:陛下,裁抑军额,当一视同仁,不宜厚此薄彼。
李谷也出列劝说:陛下,整军之事,一向是水磨功夫,宜从容行之,未能指望一蹴而就,不可急于求成。
郭荣一直静静地看着众人,毫无情绪波动。
他缓缓开口:请诸卿代朕宣示诸军。
郭荣神情冷肃,宛若一尊石像:告诉这些丘八们,当今天子是个死了满门的匹夫,无父无家之人,谁若是想要作乱起反,只管来,朕在大宁宫中坐等!
侍卫亲军大营之内,一床床大通铺顶墙而设,铺面上堆着十来件深青、浅青的衣袍。
门窗紧闭,屋里热得众将官只能脱了外袍,打着赤膊。
众人围坐在方桌上,只有一盏油灯照明,跳动的烛火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到四面墙上,仿佛鬼影幢幢。
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军官甲拍桌怒骂:这算什么鸟官家,没了咱们这些厮杀汉子,哪有他郭家的天下江山?
军官乙:裁汰龙捷虎捷,这是在给那个什么劳什子殿前司铺路,必是那直娘贼的赵太尉从中弄鬼。
军官甲:狗屁太尉,靠着做太尉的老子在营里耀武扬威,赵大郎那厮,当年便不是个东西,剁碎了他,好教那鸟官家也见见血,知道知道利害!
众官闻言,气血上涌,纷纷鼓噪。
夜色深深,人昏昏。
大宁宫万岁殿大殿明栿之下的宫灯未明,只有长案周围点了几盏立式宫灯,照亮了案几周边。
长案之上书卷、书册、表文等等分门别类摆放齐整,郭荣坐在长案之后,正在埋头批奏表,一封封表章从他手中滑过,屋里静得呼吸可闻。
大殿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郭荣却恍若未见,头也不抬,继续批阅表章。
侍立在侧的内侍监悄然走出内殿。
门扉开启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万岁殿中形成回响。
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鳞甲的甲片碰撞摩挲的声音,由外而内,迅速接近。
头戴兜鍪,身着山文甲的李重进急步走进内殿,内侍监趋步追在他身后,竟是比李重进慢了一个身子。
李重进快步来在书案前,抱拳行礼,同时沉声汇报。
李重进:启禀陛下,城中起乱了。
郭荣依旧头也不抬,一言不发。
李重进愣了一下,迅速抬眼看了郭荣一下,而后,也不再多言,静静立于殿中。
郭荣将手中的奏表批阅完毕,这才抬眼看向李重进。
郭荣:南唐的军镇员额详报,可曾梳理好了?
李重进闻言,只觉一阵愕然。
摇动的火把汇聚成长龙,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
喊杀声自四面八方响起,逐渐向任店街汇聚而来。
马嘶人喊,剑光血雨。
密匝匝的脚步声如溃堤的洪流,一下涌到赵府门前,却又在极短的时间内纷纷停住。
极动、极静间,竟不过须臾。
但见赵府大门前,年近六旬头发花白的赵弘殷顶盔贯甲手持长刀,大马金马坐在府门前,冷眼打量着一众乱兵。
三级台阶,不过相距数丈,却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赵弘殷冷眼看着杀至自家府门前的众人,目光逐一扫过站在乱军最前列的几名军官。
他平静地问道:张大、刘三、周瘸子……深更半夜,无令出营,尔等这是吃多了酒迷了心智了?
面对质问,手中提刀,刀身仍滴血的一名军头高声回应。
张大:老太尉,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十多年,提着脑袋卖命,才有了老太尉父子今日的风光体面?如今老太尉不说了,连大郎都做了太尉,却生生砸了弟兄袍泽们的饭碗,此时今日若无个说法,弟兄们万万不能答应?
边上的王狗儿早已耐不住,刀锋直指赵弘殷:俺们自与赵大郎说话,与老太尉不相干的!
人群中响起一连串的应和之声,每个人都蠢蠢欲动。
赵弘殷看却丝毫不受影响,平静地说道:世道变了,再似原先那般行事不成了,你们此刻各自归营,自领八十军棍,我便当今日没有此事,朝廷也可以宽宥尔等。
话音未落,乱军从中就有人高声打断他。
杀了他!
杀!
杀,杀,杀!
张大看着赵弘殷狞笑着:老太尉的意思是,今日这公道,是万万没有的了?老太尉如今富贵了,不肯与弟兄们讲理了?须知今日弟兄们既然出了营门,便不曾想过活着回去。
赵弘殷却也不再废话,淡淡道:既然如此,今日便与诸君别过了。
话音未落,任店街两端街口突然涌现出大量武备精良的将士,宛如瓮中捉鳖般把叛军们围堵在街心,他们高声喊杀,冲将过来;冲杀在最前的正是赵匡胤、李继勋、石守信等义社十兄弟。
烛影摇动,万岁殿内,郭荣依旧埋首看着奏表。
内殿与外殿隔着一道绣屏,郭荣埋首批文的身影被烛光投影到绣屏上,稳若磐石。
李重进领着两列亲卫站在外殿,透过窗棂的隔挡却依旧可以看到殿外有火光游走。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刀器铿锵碰撞的声音等声音一阵阵传入万岁殿中,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府门前,火光摇曳,明灭不定。
血水汩汩流淌,汇成溪流,夹带着破碎的甲片、断裂的箭杆等杂物滑入道路两侧的沟渠中。
长街之上,尸骸遍地,层层交叠,死状狰狞。
一具具尸体被人抬起来,安置到一辆拖车上。
驽马们拖着一车一车的尸体,缓缓远去。
手持扫洒工具的仆从们在赵府的侧门进进出出。
扫地、洒石灰,整理残留的兵甲箭矢,打扫战场。
赵府门前的地面被刷了一遍又一遍,血却仿佛已经渗进地底,彻底让夯土地面染上了一层暗沉的黑色。
天光微明,繁星半落;早钟之声余音犹自绕梁。
崇政殿内外灯烛通明,殿内御道左右铜鼎中清香袅袅。
文武百官朝服衣冠,或绯或紫,按文武分列东西。
踏着雅乐声,百官缓缓走进乾元殿中。
丹墀之上,郭荣独据坐榻,冷眼看着缓步入殿的众人。
文武百官按班位列席,内侍监尖细的嗓音自丹墀之上传来,在殿中回荡。
内侍监:拜。
百官俯首。
礼毕,位于武官行列居前的曹英面色沉沉,正要发言,殿外传来一声传报。
赵匡胤:殿前司都虞候赵匡胤觐见。
郭荣挥手准报。
内侍监:进。
下一刻,只见赵匡胤身着浸染着血迹的甲胄自殿外而进,面无表情,大步自文武百官间穿行而过,引得诸官纷纷色变。
曹英、向训等人更是大惊失色。
赵匡胤旁若无人,大步走到殿中,躬身奏报。
赵匡胤:启奏陛下,昨夜城中兵祸,乱军将佐共计一百七十一人,斩杀了九十四人,其余请降,现在已然押在宫门之外。
话音落处,满殿鸦雀无声。
丹墀之上,郭荣冷冷开言:悉斩之!
赵匡胤当即应诺。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郭荣见状,又开声道:范相公。
范质出列,沉声应道:臣在。
郭荣:拟诏,自今日起,滥杀、祸民、悖反之兵子,即便天下皆曰可恕之,朕亦不肯恕之!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余音绕梁。
湖波荡漾,朝阳初升;半池金光如鳞,半池旗幡翻动。
大梁城西郊的金明池畔,身着统一甲装的殿前司禁军分班而列,各自展示队列。
骑兵骑射,步兵操演;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一道道箭矢飞来,折落了无数湖畔垂柳的柳枝。
马蹄阵阵,箭啸声声。
骑兵一队接着一队,出列、骑射、归队;如行云流水。
战鼓擂动,呐喊声如雷。
令箭指挥下,一柄柄刀锋雪亮,动作整齐划一。
细看去,每一个禁军士兵均是杀气腾腾,志气满满。
郭荣身着明光铠,骑在马上,沿班检阅诸军;凡所过处,士兵皆昂首挺胸,激动地直视前方。
张永德、赵匡胤各自着甲,同样骑在马上,随行在侧。
张永德一回汇报过来,声音铿锵:殿前司骑兵十二班、步直十四直、骑军四军皆整训已毕,钢刀锻炼已毕,只待一场战事来淬火了!
郭荣的目光沿着队列望向远方,口中淡淡道:那朕便给尔等一场战事!
旌旗如林,铁骑云集。
顶盔贯甲的将兵们在郊野之上列队而行。
他们身后便是大梁城那厚重而沧桑的高大城墙。
整齐的队列中,一面面大纛飞扬。
泗州防御使。
殿前司都点检。
殿前司都虞候。
队列之中,张永德、赵匡胤等头戴兜鍪,身披鳞甲,领兵而行。
……
显德二年,大周天子郭荣以殿前司新军为主力,大发六军,征伐南唐。
吴越王宫功臣堂内,慎温其面南背北站在丹墀之下,以钱弘俶为首,在他之后,群臣依班次伏首,静听慎温其宣诏。
慎温其: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中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弘俶,点检诸军,与朕会猎于吴。
……
显德二年,吴越国主钱弘俶奉大周天子郭荣诏令,点检诸军,北上湖州、苏州等地,配合朝廷大军,牵制南唐南线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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