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第三十章 坐断东南
水丘家宅院之内,伏尸处处,血水横流。
钱弘俶茫然四顾,眼神中带着无尽的迷茫和锥心的痛楚。
水丘昭券的尸身被十几根长矛洞穿,钉在了廊柱之上。
他怒目圆睁,嘴角却还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冷笑。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水丘昭券,止不住泪流满面。
钱弘俶喃喃自语:我杀了何承训。
水丘的尸身岿然不动,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钱弘俶。
冥冥夜色中响起水丘昭券如黄钟大吕般的声音:不是他。
钱弘俶忍不住低下头去:我知道。
他抬起头,语调中带着悲伤和怯懦:我杀不了胡进思。
水丘昭券的声音似乎低低叹息了一声,再度响起:也不是他。
吴越王宫义和院的寝殿之内,钱弘俶身着中衣,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赤红,浑身的汗水连中衣都打湿了。
黄巍、葛强焦急地站在榻前,钱弘俶的母亲吴氏夫人满面惶急地坐在榻上,语带哭腔。
吴氏夫人:传宫医……传宫医啊……发热发成这个样子了,烧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快传宫医啊。
赵匡胤坐在寝殿外间的矮几旁,默默地喝着酒,冷眼旁观。
黄巍老泪纵横:“太妃,大王睡下前有严令,不许传宫医。”
吴氏夫人大哭:你们这些狠心的奴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热死不成?
葛强低声道:太妃,大王今日方践王位,内外相疑,局面不稳,连宫中的关防人事都还来不及收拾,若传了宫医,外间知晓大王身子不豫,恐人心动荡,再生祸乱。
吴氏夫人厉声反问:那就不要九郎的性命了不成?
葛强抬起头看着吴氏夫人:胡令公四朝元老,军中元戎,权倾朝野,若知道大王病倒,必然再兴大变。
他加重了语气:他能逼得七郎逊位,便不会在乎再逼大王一次!
吴氏夫人哭道:你们这些没良心腌臜泼才,眼中只有权柄富贵,他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便是不做这个什么劳什子大王了,我也要他平平安安身子康泰。
她转过头去看黄巍,泪水涟涟:黄巍,你是伺候三代先王的老人了,是看着九郎长起来的,难道便这般忍心?他病成这个样子,连个医官都不能传进来,先王地下有知,陵寝不安,你们这些做奴婢的,难道便称了心意了?
黄巍老泪纵横,跪倒下去,叩头叩得山响,额头上都磕出血来,却是一语不发。
吴氏夫人抹了一把眼泪,坐直了身子,板起脸道:传老身的话,命宫医入义和院侍疾问诊,待九郎身子大好了,若是问罪,便让他问罪老身这个亲娘。
葛强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黄巍颤巍巍说道:老奴遵命!
他哆嗦着爬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便在此时,孙太真的声音自外间传来:不能传宫医!
说话间,她迈着急促的脚步走进了寝殿。
她环顾众人,缓缓说道:外间已经布置好了,义和院由忠顺都警跸,私自出入者,以谋逆论罪,立诛!
她面色冰寒:郎君醒转之前,谁都走不出义和院!
吴氏夫人大怒:你这是做什么?害死了九郎,与你有什么好?他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他若是没了,你的天便也塌了,你不懂吗?
孙太真墩身微微一礼:母亲恕罪,儿媳擅专了,实在是情势非常,不得已而为之!
她抬起头,望着吴氏夫人:郎君才是这王城之主,母亲纵是长辈,也不能越过他决断大事。
吴氏夫人大怒,站起身指着孙太真:你这毒妇,你是要谋害亲夫;先王当年弃了你母亲,果是有先见之明,老毒妇生下的小毒妇,祸国乱宫的孽种,不知廉耻的娼妇,我纵有一口气在,也断不教你害了我儿。
听得她越骂越难听,众人都忍不住偷眼去看孙太真,却见孙太真面色通红,怒意升腾,眉毛倒竖了起来。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令自己恢复了平静,缓缓开口道:请母亲偏殿安置,待郎君醒转,儿媳当面向母亲请罪!
话音一落,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女史上前,架起了吴氏夫人。
吴氏夫人一愣,旋即大叫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作反了,作反了!
两名黄龙岛出身的女史却并不理会她的挣扎和叫骂,径自将她架了出去。
赵匡胤冷眼旁观,不由得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葛强有些担心地开言道:夫人。
孙太真摇了摇头:无妨,我心里有数!
她再度深吸了一口气:打一盆冷水,取十条绒线巾子!
她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躺在榻上的钱弘俶。
钱弘俶面露痛苦之色,浑身是汗,嘴唇抽搐,似乎在说着梦话。
孙太真坐在榻前,将耳朵伏在了钱弘俶的嘴边。
钱弘俶喃喃自语:六哥……
梦境沉沉。
咸宁院书房内,钱弘俶噼里啪啦拨打着算盘,面上全是苦恼。
钱弘佐坐在他的对面,神情平静而坚定,缓缓在地上摆弄着草筹。
钱弘俶:我算不明白。
钱弘佐:再大的数目也不过是个数目而已,耐心些,能算明白的。
钱弘俶抬起头,望着兄长:胡进思怎么办?
钱弘佐没有抬头,面色依然平静:错误的问题。
钱弘俶一脸的迷茫:我算了许久,他太强了,我杀不了他。
钱弘佐依然没有抬头:错误的问题,怎么算都是错。
钱弘俶忍不住问道:六哥,什么是正确的问题?
钱弘佐终于抬起了头,平静地望着弟弟:正确的问题是,吴越怎么办?
钱弘俶愣住。
义和院的寝殿之内,孙太真将一条汗巾子从钱弘俶的额头上拿开,又从铜盆里取出了最后一条浸湿了的汗巾子,敷在了钱弘俶的额头之上。
孙太真:换一盆水,再换十条汗巾子。
一名女史将铜盆端了下去。
黄巍凑近了看,却见钱弘俶依然浑身冒汗,面色却不再通红。
黄巍:夫人,如此便成吗?
孙太真轻声道:他这是急火攻心,诱发了去年南征路上的老病根。
她勉强地一笑:我自己的夫君,我知道的,他能挺过来。
黄巍低下头,退了下去。
钱弘俶突然皱眉,仿佛在哭。
钱弘俶:阿爹。
海面之上,波涛汹涌,阴云密布。
凛冽的海风,银蛇般的雷电。
一艘小船上,钱元瓘和钱弘俶父子二人,一左一右把着船舵。
小船在风雨波涛中颠簸上下。
钱弘俶带着哭腔叫道:太难了!
钱元瓘换了一身短打扮,宛如一个老渔夫,大笑着回答:没那么难!
钱弘俶:吴越国太大了,我抓不住!
钱元瓘:一条船罢了,只要不翻不沉,些许风浪,就当是耍子。
钱弘俶正要说话,一排浪拍过来,灌了他满头满口苦咸的海水。
钱元瓘哈哈大笑:好玩吗?
钱弘俶苦涩地哭泣着:阿爹,我不想玩了。
钱元瓘:我家的九郎,不是最爱玩吗?
钱弘俶:我玩不起,这是一座山,是一片海,当国者只言片语,瞬间呼吸,于无辜者而言,便是惊涛骇浪,是狂风骤雨,是倾家灭族的大灾变。
他眼含热泪,望着父亲:阿爹,七哥不成,我更不成。
钱元瓘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低声问道:九郎。
钱弘俶:嗯?
钱元瓘:你无辜吗?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震耳的雷声爆裂响起。
钱弘俶浑身打了个冷战,眨眼之间,对面的父亲已经没了踪影,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一舟一人,再无其他。
钱弘俶慌乱地叫着:阿爹……阿爹……
寝殿之内,已经换了第三盆冷水。
孙太真在铜盆中拎出一条湿漉漉的巾子。
沉睡中的钱弘俶突然难受得挣扎了起来,面上浮现出痛苦恐惧的神色。
钱弘俶:阿爹……阿爹……
孙太真望着挣扎着要将被子踢掉的钱弘俶,扔掉了手中的巾子,轻轻将他满是汗水的头抱入了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和面庞。
钱弘俶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一片伏尸狼藉的水丘府邸之中。
水丘昭券那可怖的尸身就在自己面前。
水丘昭券的声音在回响: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钱弘俶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不是他,是这个世道。
水丘昭券的声音沉寂了下来。
钱弘俶抬起头,望着水丘昭券尸身上圆睁的双目。
钱弘俶:水丘公,你无辜吗?
没有人回答,钱弘俶再看时,却见不知何时,水丘昭券的眼睛合上了。
钱弘俶面上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眼见着钱弘俶面上的神情不再痛苦,鼻息渐渐变得绵密均匀,额头上一层层的汗水也变得少了,孙太真用手背轻轻试了试钱弘俶的额头,这才长出了一口大气,心神一松,脚下不由一软,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一旁伺候的女史急忙伸手扶住。
黄巍低声道:大王安稳些了,夫人也该安歇了,养足了精神,才能侍奉大王长久。
孙太真疲惫地摇了摇头,转过脸看了一眼殿中诸人:这里有阿右陪着我和大王尽够了,诸君都歇息了吧。
黄巍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钱弘俶,犹疑不决。
葛强却干脆地躬身领命:谨遵夫人之命!
说罢,他也不啰嗦,转过身大步离去。
黄巍深吸了一口气,低头道:老奴遵命。
黄巍倒退着退了出去。
坐在外间喝酒的赵匡胤拎起酒坛子,也不看里间一眼,大步走出了殿外。
大殿内,只剩下孙太真、孙承佑姐弟和两名女史。
赵匡胤走出义和院的寝殿,却见葛强站在台陛之上,正在询问路彦铢。
葛强:内外宫禁,都盯紧了?
路彦铢披着甲,低声回话:亲从、亲卫各都,都有咱们忠顺都的弟兄监护,外城的刘彦琛是跟着大王出使过大梁的,也是个妥当人,今夜再不会出事的!
葛强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赵匡胤一眼。
却见赵匡胤在台阶上席地而坐,拎着酒坛子继续喝酒。
他转过头,又问路彦铢:胡进思府上,有什么动静?
路彦铢缓缓摇头。
葛强:今夜都有谁去过胡府?
胡府院落里,夜色下,胡进思身着中衣,负手而立。
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在老人的雄伟身躯之上映出一片孤寂的白光。
胡璟沿着回廊走了过来,缓缓站定,沮丧地望着父亲的背影。
胡璟:都不曾来。
胡进思抬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嘴角似笑非笑,一语不发。
胡璟长叹了一声:张筠、赵承泰、罗晟等辈不来也还罢了,沈承礼那厮,也如此装聋作哑,首鼠两端,实在是小人嘴脸,令人齿冷。
胡进思依然不说话。
胡璟垂着头,低声自语道:谁能想得到呢,九郎君竟是连一刻都忍不得,在继位的朝会上当着宗室公卿和满朝文武的面便动了刀子,不要说七郎,便是先王和六郎君当国,也不见这般飞扬激烈。
胡进思脸上的笑意仿佛更浓了。
胡璟却在苦笑:父亲,咱们父子以此人代了进退失据色厉内荏的七郎君,真的做对了吗?
胡进思的面色平静了下来,转过身朝着内院缓缓移步,语气平缓地道:夜了,早睡!
望着父亲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胡璟不由得呆住了。
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杭州罗城的街道之上,渐渐有了人声烟火,行人车马。
窗外的晨曦透过窗棂,照在了孙太真的身上。
孙太真悠悠醒转,却见自己坐在矮凳上,伏在床榻的边缘,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额头,下意识伸手朝着榻上一摸,却摸了个空。
孙太真一怔,床榻之上,被子掀了起来,榻上空空荡荡,不见了钱弘俶的踪迹。
孙太真不由得一惊,倏然起身,快步从内殿来到了外间。
外间也空无一人。
孙太真不由得有些慌乱了,她转身推开了大殿的正门,快步出了殿外。
孙太真出了寝殿外,却见义和院大殿前守卫的亲从武士都退到了外院,内院只剩下一个葛强躬身垂手守在正门前。
孙太真快步下了台阶,正要提着裙裾走过去质问葛强,忽地心有所感,转过脸望向大殿的侧面。
正殿回廊角上,身着中衣的钱弘俶站在那里,怔怔望着东方渐渐升上天空的一轮朝阳。
钱弘俶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的伤感和遗憾,却也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悟。
一件外衫披在了他的身上,钱弘俶微微侧首,却见孙太真一脸关怀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伸手将孙太真拥入了怀中。
夫妻二人相拥良久。
钱弘俶悠悠开口:你说,我此时若是和你回到黄龙岛上去,做个上门女婿,会不会被岳母大人打出来?
孙太真靠在丈夫的怀里,惬意地一笑:母亲会发出黄龙令,带上几百条船再入钱塘,亲手替你将扔掉的王冠再抢回来。
钱弘俶也是一笑,下巴颏轻轻摩擦着妻子的秀发:看起来,这个大王,不做是不行了呢。
孙太真叹息了一声:我的夫君大人,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昨夜胡令公只身入府劝进,你不曾杀他,诸事便已然注定;这是你的命,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自今日起,吴越国一军十三州百万军民,便都在你肩上了。
元德昭家府门之外,停了足足几十辆马车,有上百人在外等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踮着脚尖抻着脖子望着紧闭的府门。
官员甲:国中出了这等大事,相公如何还能这般安然高卧?
官员乙:咱们这位新大王刚刚继位,便与胡令公撕破了脸,还在殿上亲手杀了人,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
官员丙:人心慌乱,元相公领袖百官,自始至终却连句明白话也不曾有,咱们这些人,又当如何进退?
说话间,元府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出了一个老司阍来。
司阍站定脚跟,望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抬手一揖。
司阍:诸公请了,我家相公有言,新王已立,朝纲昭然,诸君若是来论公事的,请去相府;若是来叙私谊的,我家相公说了,他这辈子,仇人倒是结了不少,并不曾交下半个朋友。
众人面面相觑。
司阍说完,却并不停留,转过回去,再度关上了大门。
众人反应过来,顿时议论纷纷,抱怨起来。
胡璟一身朝服,走进了内院。
一名老仆拦住了他:主君留步!
胡璟一愣,看着那老仆,莫名不知所以。
老仆淡淡说道:老主君身子不爽利,吩咐了不许人惊扰!
胡璟大吃了一惊:父亲病了?
功臣堂内,元德昭为首,文武百官向丹墀之上的钱弘俶行朝参之礼。
众人:臣等参见大王,大王千秋!
钱弘俶平静地道:诸卿平身!
众人起身。
钱弘俶疑惑地望向班首位置,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胡璟战战兢兢出列,躬身道:启奏大王,臣父年迈,昨夜偶感风寒,不能起身行朔望之参,伏请大王恕罪。
钱弘俶望着胡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良久,他轻声开口问道:胡令公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人,也会为心病所惑吗?
胡璟一愣,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钱弘俶的这句话。
钱弘俶轻轻叹息了一声,低声说道:自幼随着皮夫子读史,以观历代兴替之事,却是直至今日,方知什么叫作一朝天子一朝臣。
一条大船停靠在杭州博易务的码头上。
沈寅一身布衣,带着一个扛着箱笼的小厮,走下了大船。
双足踩在栈桥上,沈寅举目望去,却见葛强带着十名忠顺都的军佐,正站在码头上等他。
沈寅望了望天空,天高云淡,恍如隔世。
军佐接过了小厮肩上的箱笼,葛强陪着沈寅一路走着。
葛强:一朝天子一朝臣,郎君做了大王,沈兄入相府同参大政,大展宏图之机,就在眼前!
沈寅的脸色沉了一分,看了葛强一眼:这是郎君说的?
葛强一笑:郎君还不曾说,是我私下揣摩!
沈寅点了点头:幸好郎君不是你!
葛强有些讪然,却依然嘴硬:又没说让沈兄直接入阁拜相,又有什么不敢想的?
沈寅却没回他的话,一面打量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面随口问道:胡进思那边,是个什么情形?
葛强:老头子告病了,这是要撂挑子的意思。
沈寅身形顿住,眉头皱起:告病?
两军节度使的全套旌节仪仗停驻在胡进思府正门之前,元德昭以下百官,连同路彦铢率领的亲从第一都军士一千多人,将整条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赵匡胤站在路彦铢的身边,冷眼打量着远处的百官。
路彦铢低声问赵匡胤:郎君孤身入府,当真不妨事?
赵匡胤轻轻一笑:胡进思比之契丹主耶律德光如何?
路彦铢愣住。
赵匡胤老神在在:且放宽心,小场面!
胡璟小心翼翼陪在元德昭的身边,面色煞白,惊疑不定。
胡璟:元相公,昨日殿上之事,家父实在是心有郁结,怨怼之情或是有的,不臣之心,却是断然不曾有的!
元德昭并不看他,双眼微阖,轻声答道:国主亲问起居,自先武肃王开国以来,令公是第三人,这是旷世恩典,足保子孙荣宠。
胡璟一愣,抬起头望着元德昭,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胡进思的卧室之内,只有钱弘俶和胡进思两个人相对。
胡进思穿着一身中衣,斜斜倚在榻上,意态颇为无礼。
钱弘俶端着茶盏,旁若无人大口喝着半温的茶水。
胡进思盯着钱弘俶英气勃发的面庞:大王临府探病,亲问起居,开国以来,受过这等恩典的,一个顾和尚,一个罗秀才,再不曾有旁人了,如今老夫也有了,大元帅地下有知,要骂老头子不知上下好歹了。
钱弘俶端着茶盏一笑:阿翁走了快二十年了,便是他老人家在日,也不见令公怕他!
胡进思看着钱弘俶手中的茶盏,促狭一笑:茶里有毒!
钱弘俶看了看手中的茶盏:哦!
他全不当一回事地将茶盏放在案子上,抬起头与胡进思对视。
胡进思皱起眉:郎君今日,究竟何来?
钱弘俶摇了摇头:月黑风高之夜,令公有胆子孤身一人入府去见弘俶;如今光天化日之下,令公病了,弘俶自然要亲身来探视令公,以全国家顾慰老臣之意!
胡进思点了点头:郎君原该有这样的胆子,吴越也合该有这样的郎君。
钱弘俶望着胡进思:令公的病,可大好了?
胡进思淡淡一笑:那要看郎君给老夫开的是什么药?
钱弘俶平静地望着胡进思,神色渐渐凝重。
钱弘俶:这吴越国,本就有令公一份!
胡进思面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雪白的胡须微微一颤。
钱弘俶:吴越一军十三州,百万军民疆土,不是阿翁一个人打下来的,自然也不该钱氏一姓所有,若将吴越一国当作一桩营生买卖,析出若干股子,顾忠武公有之,罗忠肃公有之,令公,自然也该有之。
胡进思皱起了眉,眼神凶戾,死死盯着钱弘俶。
钱弘俶依然平静:吴越之主不独是我阿翁和阿爹,顾忠武公也是,罗忠肃公也是,令公,自然也是!
胡进思突然问道:水丘氏呢?也是?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正色望着胡进思,语气笃定地道:是的,水丘一门,亦是吴越之主!
胡进思长出了一口大气,掀开被子起身下地,朝着钱弘俶单膝下跪。
胡进思:老臣跋扈专权,擅杀大臣,动摇国家根本,使江山社稷几有不测之危,合该万死,请大王治罪!
钱弘俶轻轻松了一口气,他坐在椅子上,却没有站起来去扶胡进思。
钱弘俶:我恕了你的罪,不为胡氏,亦不为水丘氏,是为了吴越!
胡进思由单膝改了双膝,叩下头去:大王仁恕,老臣代胡氏满门,谢大王宽宥之恩,保全之德!
老头子将地面的青砖碰得山响,额头上磕出一摊血来。
钱弘俶有些哀伤地望着胡进思:令公,许多不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咱们吴越不是中原,不该再有无辜之人枉死了。
胡进思抬起头望着钱弘俶:大王之言,便是吴越之法!
府门大开,钱弘俶与胡进思一老一少,挽手而出。
众人纷纷惊异,元德昭直至此时方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轻轻咳了一声,撩袍跪了下来。
他一跪,随驾的百官也纷纷跪了下来。
众人跪倒在尘埃之中。
胡璟惊愕地望着眼前的场面,目光与胡进思相遇,却见老父亲正在严厉地瞪着自己。
他急忙随着跪了下去,将头伏低。
这时胡进思才松开了钱弘俶的手,自己也跪了下去,将头伏低。
胡进思:臣谢大王厚恩,愿为大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大王千秋!
元德昭接着开口:臣等愿为大王效死,大王千秋!
众人齐声:臣等愿为大王效死,大王千秋!
现场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还站着,朝着钱弘俶咧着嘴笑。
钱弘俶抬起头,望着半空中飞舞的一片枯叶,神情有些痴。
夜色下,赵匡胤和钱弘俶并肩而行,在义和院中缓步走着。
钱弘俶:你这便要走了?
赵匡胤笑笑:此番不算白来,看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回去说与小乙哥听,怕是要笑煞他了。
钱弘俶苦笑着摇了摇头:谁能想到,竟被你一语成谶。
赵匡胤回过头,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九郎如今做了吴越国主,纳土之事,可以言之了吧?
钱弘俶却没有笑,轻声反问:你觉得,胡进思这样的人,会答应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真不杀他?
钱弘俶摇了摇头:他有罪,杀了并不无辜!
他叹息了一声:可是,杀了他,然后呢?
赵匡胤愣住。
钱弘俶:他不是一个人,他们那一辈,提着脑袋厮杀,江南半壁偏安之局,便是他们用性命搏杀出来的,杀了他,他留在军中那些故旧杀不杀?杀了他,胡家上下满门良贱杀不杀?杀了他,朝中党附他的那些大臣官吏杀不杀?
他悠悠反问:他们,都该杀吗?
赵匡胤皱起了眉头,看着钱弘俶,轻声劝道:这可不是一个大王该想的,你本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如何也效那妇人之仁?
钱弘俶低声道:昭烈在当阳,不肯弃百姓,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这也是妇人之仁。
赵匡胤无奈地摇着头:你这副怂样子,若是在中原大梁,不要说当国做主,怕是连自家的性命亲眷都保不住。
钱弘俶抬起头,认真地望着赵匡胤:这也是我想与你说的,这里是吴越,这里不是中原大梁,在这里,我不用那样做,也能保住妻儿亲眷和自家性命。
赵匡胤愣住了。
钱弘俶望着赵匡胤,轻声反问:元朗兄以为,是这样的吴越好些,还是那样的大梁好些?
赵匡胤默然不语。
胡进思坐在自家院子里,用刀子切着烤肉大啖。
胡璟惊异地望着胡进思:他是这般说的?
胡进思没有回答,端起酒盏灌下。
胡璟喃喃自语:殿上拔刀之时,眼见他的飞扬勇决,只道是个比忠献王六郎君还要难侍奉的精明雄猜之主,谁知竟是个比先文穆王还要仁厚绵软的性子,这样的人,如何坐得稳社稷?
胡进思切着肉,摇了摇头:他不像先王!
胡璟一愣。
胡进思自顾自说道:你以为先王仁厚,那是因为你老子动摇不得他的王座;先王对功臣,对朝臣,对不相干的人,不可谓不仁厚,可对亲兄弟呢?两个弟弟,说杀便杀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连同那一支的钱氏子孙,一并废为庶人;若你是钱氏宗室,还会以为他仁厚吗?
胡璟点了点头。
胡进思感慨道:能杀人,却又能爱人,那不是先王,是老王!
胡璟目瞪口呆:武肃王?
胡进思呵呵一笑:当今这位大王,和老王一般。
他顿了顿,促狭地眨眨眼睛:是个情种!
胡璟的一脸不能置信。
义和院内书房,沈寅双膝下跪,向钱弘俶行大礼。
沈寅:臣台州长史沈寅,叩见留后!
钱弘俶起身,扶起了沈寅。
钱弘俶:先生不必多礼,我还是昨日之我。
沈寅却正色摇头:请留后慎言,已经不是了!
钱弘俶微微一怔,缓缓点了点头,悄然改口:是,沈卿良言,我记在心里了。
他笑了笑:自即日起,我便称卿为虎子。
沈寅躬身:臣的表字,犯留后之字讳,臣请改之,以全礼制!
钱弘俶摇了摇头:不必改了。
随即,他一笑:我已经先改了。
沈寅愣住,钱弘俶从案子上抽出一张曾经叠过的白笺,递给了沈寅。
白笺上一笔意蕴古朴的细楷:
弘者为大,曰毅,曰仁,曰文;俶者为善,曰厚,曰美,曰德;仁厚勇毅,善美民听,不负文德之义!
沈寅脱口道:文德?
钱弘俶笑道:正是文德。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张白笺:京师的冯令公,帮我改的!
义和院的书房之外,元德昭步履匆匆走来。
黄巍上前,迎住了元德昭。
黄巍:元相公!
元德昭手中捏着一封驰报,神情凝重。
元德昭:请中官通禀,有北面来的驰报,要面禀大王。
黄巍不敢耽搁,急忙转身进了书房。
书房之内,黄巍向钱弘俶奏报:大王,元相公觐见。
钱弘俶点了点头:请相公进来。
沈寅退到了一边。
黄巍转身出去,不多时,元德昭走进了书房,躬身行礼。
元德昭:大王,大元帅府判事厅自大梁得来的驰报。
钱弘俶皱起眉头:出了什么事?
元德昭面沉似水:天子,圣躬不豫。
钱弘俶的愣了一愣,随即苦笑:又是一个苦命的。
大梁城,大宁宫,万岁殿内,余香袅袅,满室皆是浓重的药味。
刘知远卧在榻上,病骨支离,发须散乱,整个人都脱了相。
李皇后端坐在榻前,拉着丈夫瘦得青筋外露的手,满面泪痕,却犹自带着温婉的笑容。
周王刘承祐为首,冯道、苏禹珪、杨邠、郭威、苏逢吉、史弘肇、李业等文武重臣在榻前跪成一片
杨邠:陛下圣躬不豫,为大统计,请陛下颁布遗制,册立太子。
刘知远却恍若未闻,两只眼睛直勾勾望着皇后,眼神中似有一丝恍惚和不悦,神情宛如受了委屈的孩童。
夫妻多年,心意相通,李皇后俯下身来,将耳朵凑到丈夫的耳边。
刘知远嘴唇龛张,气若游丝说出几个字来:你兄嫂,待我不好。
李皇后强自牵着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深情地望着丈夫,语声诚挚:是我自要嫁你,与兄嫂什么相干?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苏禹珪以袍袖遮面,郭威一脸不忍,不自觉别过脸去。
刘知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就喜欢,听你的言语。
说罢,他突然间似乎来了气力,强自撑着支起了身子,将嘴巴凑到了皇后的耳边。
刘知远:待我投军去,取了安家的钱粮,便回来娶你过门。
说罢,他嘴角带笑,仰面倒在了榻上,心神一松,气息渐无,只有手兀自抓着皇后的手,不肯松开。
皇后两眼含泪,嘴角却依然带着笑,缓缓点头,深情地望着瞳孔渐散的丈夫。
皇后:我,等着你来。
大殿中气氛凝重,刘承祐忍不住偷眼向上观瞧。
李皇后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走了!
苏禹珪忍不住,立时痛哭失声。
大殿内一片悲声。
郭威强自咬着牙,腮上的肌肉不住抽搐,热泪止不住地自眼窝涌出。
杨邠却不曾落泪,反而跪直了身躯,声音洪亮端肃:皇后,冯令公,苏相公,此非悲切自伤之时,陛下大行,国不可一日无主,周王仁孝,国之长嗣,臣请皇后与诸位相公拟定遗制,奉周王以承大统。
李皇后温柔地抚着刘知远面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毫不在意地轻声道:由相公们做主便是,让我和他再待一会儿。
崇政殿内,钟声鸣响。
满朝文武大朝正装,分班次站立。
刘承祐身着日月星辰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端坐在御榻之上,面上按捺不住兴奋之色。
杨邠站在丹墀之上,宣读即位诏书:周王承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服纪日月,一依旧制。
群臣叩拜,齐声高唱: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将班列之内,郭荣皱着眉头,望着坐在御榻上的刘承祐,面有忧色。
大宁宫,皇城,政事堂内,郭威缓步上了台阶,却见冯道、苏禹珪、杨邠三位宰相正在等候自己。
郭威躬身行礼:郭威参见冯令公,参见两位相公!
冯道闭着眼睛,端坐在主位上不动,仿佛睡着了。
苏禹珪面带忧色:文仲不必多礼!
郭威不由得问道:究竟出了何事?
杨邠拿着一份奏表递给了郭威:李守贞反了!
郭威接过奏表:河中府?
杨邠轻轻一笑:这块石头落下来也好,先帝在日,以国家初定,都畿残破,民生凋敝,不宜妄兴大兵,忍了他一年有余;如今公然作反,这块脓疮,也该剜了去了。
郭威皱起眉头:征伐河中府,由河东出兵最为便宜,九百里路程,骑兵十余日可至。
他抬起头:允刘崇为北平王,加中书令,他应该愿意出兵。
苏禹珪悠悠叹息了一声。
杨邠一笑:可陛下不愿意!
郭威愣住。
苏禹珪:刘崇贵为皇叔,大行皇帝曾有意立为储君,陛下继位不久,年在幼冲,心结难解,也是人之常情!
郭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冯道缓缓开口:河东的兵还要备边,契丹是万乘之国,虽一时内争不止,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刘崇在河东一日,北军不能轻动;刘崇若是离了太原,守在云中的耶律挞烈和耶律敌禄,只怕就要南下雁门叩问虚实了。
郭威思忖着,不由得点了点头。
杨邠望着郭威,目光诚挚:文仲,此番怕是要你亲自走上一遭了。
郭府后院,刘珞珈自顾自给郭荣收拾着衣装甲胄,郭荣却将宜哥儿抱在怀中逗弄着。
刘珞珈:阿娘在的时候说过,在家千日好,在外一时难,平日里记着冷暖要增减衣服,吃饭要按着时辰,你胃气不好,忙起来一两日水米不打牙也是有的,自家还是要在意些,莫要太恣意了。
郭荣:知道了,我的娘子。
他笑着回过脸:又不是头一遭出兵放马,哪里来的这许多啰唣?
刘珞珈叹息了一声,回过脸道:阿伯做了天子,多少好东西供奉着,还是五十三岁便没了,什么缘由?还不是早年征战,风霜入体,杀伐自身,许多老伤病痛,落下了根了,这才没能熬过来,前几日命妇入宫,圣人特意留了我说话,强作欢颜,她心里的苦,又有谁能知道?
郭荣神色庄重了起来,将宜哥儿放下,向着刘珞珈施了一礼。
郭荣:娘子良言,郭荣谨记在心!
说罢,他缓步上前,轻轻将刘珞珈拥进了怀里。
郭荣: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必不叫你年纪轻轻便守了空房!
刘珞珈鼻音有些重了,啐了一口:你若死了,我才不肯为你守着,这样的年月,生生死死的,都是寻常事,你自家知晓轻重便好。
郭荣不由得轻声一笑。
大梁城,宣阳门外,大军云集,盔明甲亮。
郭威披着甲胄,端坐在马上,身后是节度使的全副仪仗,以及郭荣、张永德等子侄部将。
在悠然的号角声中,大军缓缓开动。
旌旗如云,朝着西方缓缓飘动。
吴越国,吴越王宫,功臣堂,正殿,大朝。
钱弘俶端坐在丹墀之上,听着文武重臣的奏报。
元德昭:李守贞之叛,早有因由,他本是石氏部众,与先帝本为同列,契丹南下,大梁变乱,先帝入主大宁宫,他心里其实是不服的,只是畏于先帝声威,不得不蛰伏待机。如今大行皇帝驾崩,新君继位,根基不稳,他自以为朝廷一时顾不上他,便索性反了。
钱弘俶看向胡进思:令公以为呢?
胡进思语气干脆:李守贞狂悖粗疏,必不成器,只是须防着南唐李家趁火打劫!
钱弘俶点了点头:朝廷要平李守贞之乱,一两年间,怕是无暇南顾;金陵李氏或以为机会难得,再兴刀兵。
元德昭:可命仰公以大参出巡北部诸州县,统御各镇,以备南唐!
钱弘俶看向胡进思:令公以为妥当吗?
胡进思皱起眉:仰仁铨位分倒是够了,只是一向不曾与闻北事,这许多年带兵,盯着的也是福州方面,南唐毕竟是大国,带甲二十万是有的,总要寻个交过手知悉内情的,沈承礼比他还要合适些。
仰仁铨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尖。
元德昭不再说话。
良久,钱弘俶开言道:胡令公说的是,仰公熟悉的是福州闽越方向,山川河流,兵甲民情,皆与南唐迥异。
元德昭皱起了眉头。
胡进思轻轻捋了捋胡须。
钱弘俶看向仰仁铨:那便劳烦仰公再辛苦一遭,领威武军节度使,知福州诸军州事,将吴程换回来。
胡进思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元德昭的神色却缓和了下来。
仰仁铨出班:臣恭奉大王教命!
钱弘俶:先王之时,吴程曾三次奉教巡视北边,熟悉南唐兵要地理,又是做过丞相的人,压得住营中那些丘八们,胡令公以为呢?
胡进思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欠身:大王说得是,老臣却是忘了他!
钱弘俶一笑:那便这样定下来,召吴程回王都,拜丞相,持节钺督中吴、宣德两镇及苏州、宣州、睦州、衢州、衣锦军兵马,以备南唐!
元德昭出列:臣等奉教!
钱弘俶换了便袍,走进义和院的书房,沈寅跟在他的身后。
钱弘俶径直走到一幅山川河流图前,问沈寅道:你怎么看?
沈寅躬身答道:郎君做得很好!
钱弘俶回过身,诧异地看了沈寅一眼。
沈寅平静地道:仰大参确实不是合适人选,胡令公说得没有错。
钱弘俶点了点头。
沈寅:然则他举荐沈承礼统军,提携旧部,亦有其私心,郎君召回吴相公,他是戚里,又是积年宰相,在军中声威卓著,犹在仰大参之上,有此人在北疆,南唐纵有所图,也必不能成事。
钱弘俶看着沈寅:仰仁铨南下为威武军节度使,丞相府内,空了一个参政位置出来。
沈寅立刻道:郎君新应留后,中枢治事用人,不宜开幸进之途,臣不合适!
钱弘俶望着沈寅,突然一笑:先生知我!
沈寅却是不由得一愣。
钱弘俶摇了摇头:先生国士,总是要入相府的,却不急在今日。
他顿了顿:我欲以先生为通儒院学士,随侍左右,撰拟教文,以备咨询,还请先生不要推辞。
沈寅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躬身道:敢不从命!
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来。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南唐的事情虽然紧急,却还称不上真的大事。
沈寅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简短说道:包税制!
钱弘俶会心一笑:正是,台州包税之制,行之已一年有余,藩库殷实,民用亦丰,台州藩库去年一岁便结余了八万缗钱和十万匹绢,这还不算宁海博易务的收益;去年台州三县遭了风灾,却未曾蠲免钱粮,常平仓反倒比往年多入库了十一万斛稻米,最要紧的是,五县之地,多出了一万三千五百口人,其中有将近七千丁口。
他笑吟吟道:相当于吴越国中,多出了一县之地。
沈寅躬身,诚心诚意:此皆郎君之功也。
钱弘俶摇了摇头:不是我之功,是包税之功!
他顿了顿:我意已决,在国中一军十三州八十六县,全面废止先征后量等弊政苛政,推行包税之制!
王都的信使举着节旗,奔驰于道路之上。
田垄间劳作的农夫擦着汗水,望着道路上疾驰的信使。
吴越国的各州州衙之内,信使宣读王教。
河中府河东县县城西郊,护城河外,一座座由木栅栏和泥墙、马车连接而成的营垒呈扇形分布,扇形的尖端如利剑一般直指远处河东县城的护城河,此刻护城河水平线已经只余下一半,并且浑浊不堪。
营垒末端,一群士兵垂头丧气地提着镐头在什长带领下向着郊外走去,一大队挑着土方和各种碎石的队伍也顺着进入。
除了面对着护城河方向的千余汉军,个个着甲、持矛,和在营地间来回穿梭的,腰悬长剑、锁链的军法司士兵外,再无人披甲。
营垒东侧,大量的土筐、扁担、推车、麻袋里都装满了土,一名穿着圆领文士服,头戴软巾幞头的中年官员,此刻拿着一片木板,和一块木炭,对着城墙方向写写画画。
营垒中部,一面巨大的“汉”字大纛迎风招展。
每隔三百二十步就有一面小一些的军旗,这些军旗旗色有些斑驳,一部分旗帜甚至是唐代三日月星辰旗,还有一部分旗子稍大一些,绣着“天雄”二字。
营地南侧,密密麻麻的行军坑灶已经布置好,上面架着大锅,因为过于密集,竟然形成了一片雾。
一队队士兵,此刻正在军中东侧校场上,不着盔甲,反反复复练习着一手持盾,一手背着麻布包的动作。
营垒南侧,这里的校场用上好的蒸过的白土铺设,地面都被夯实多次,宽广的校场此刻有三支百人都协同在训练,丝毫不显得有任何局促,
三支百人的身后是一名胸前挂着鼓的鼓手,一名举着军用号角的号手,和手握铜钲的钲手,每人身边还有两个备用人选。
三都人马都未着甲,但是行动之间进退自如,最前面的都手握长弓,其后一都持刀握盾,最后一都则手持长枪。
一名扛着暗红色军旗的校尉此刻连续挥动大旗。
号角手吹起号角,而鼓手则使劲击鼓。
弓箭都的士兵们立刻弯弓射箭,整齐划一地大喊。
而后集体把箭射了出去,一阵箭雨飞速射向一百米外的靶子。
大旗在动,号角手和鼓手停下,钲手敲钲,弓箭都立刻收弓。
辕门之外,一排排的士兵正在清理地面,用铁铲将地面的血迹覆盖起来。
赵匡胤脚踩牛皮靴子,身上却穿着一件吴越风格的锦衣,骑着一匹黑色军马,腰悬长剑,左侧挂着粮食袋子,右侧挂着一张弓,一壶箭,和一支插在箭壶里的小旗子。
赵匡胤听着军营里传来的呼喝、喧嚣声,鼓角声,钲鸣声,脚步行动声,双目微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军寨中密匝匝的人声。
杀!
娘的!这么浅的茅坑,你发芽呢?
直娘贼!这么深的坑,你是埋人吗?
狗废材!你射歪了!
赵匡胤嘴角轻挑,浮现出一丝惬意的笑容。
他缓缓睁开了眼,却见辕门之下,郭荣一身轻甲,孑然而立,含笑看着他。
这是一处非常典型的汉军营帐,长宽各十五步,营帐尚未完全撑起来,显得有些逼仄。
帐篷左手处是几张草席子,上面堆着衣服、水等物品。
一张睡榻在右手处,上面铺着布垫,和一枚木枕,枕头左侧阴刻着“南海海深幽绝处”右侧阴刻着“碧绀嵯峨连水府”的小楷。
帐篷最里端是一张桌案,上面摆放着一个盛水的陶罐,还有一枚小刻刀,以及几方似乎是战利品的玉料,其中一块浅浅的刻了个“青”字,而另外一块上面则浅刻了半个“谊”字,一些玉屑还在桌上。
桌案边上是一根立柱,上面是一副唐制细麟甲,甲上还坠着一枚木牌,上面刻着“牙内指挥使”七字。
一柄唐横刀倚在榻边。
赵匡胤抱着一个水罐,坐在了帐内唯一的一张胡床上,郭荣则斜斜倚在睡榻之侧。
郭荣眉头微蹙:水丘昭券死了?
赵匡胤惋惜地一叹:可惜了,那也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
郭荣:胡进思呢?
赵匡胤轻轻透了一口气:拜丞相,知政事。
他随即苦笑:九郎如此做,也算是相忍为国了。
郭荣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乱世存身不易,想要做事便更难了,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和少年心性便可任意而为的,昔日纵横大梁快意恩仇的小九郎,终归是长大了。
赵匡胤:临别之际,我问过九郎,何以对胡进思?
郭荣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叹息道:钱九郎会杀了他,吴越国主却须礼敬他!
郭荣:这是九郎说的?
赵匡胤点了点头:九郎说了八个字,我之仇谶,国之柱石!
汉军大营的中军帅帐由成匹的葛布拼接而成,足足有三百步方圆。
帅帐主位,是一张黑漆木案,案子上是一方承载鱼符的木盒。
十几卷文书卷轴摆在案子左侧。
右侧,十二支铜制令箭则摆在一张木盘上,案子正中,是将印盒子,里面是一枚铜制将印。
帅案之后,是一张木板制成的立架,上面挂着一柄三尺六的礼仪佩剑,和一柄嵌金大钺,其中大钺摆放在佩剑之上。
围绕着帅案两侧,则是各有六张小胡床,胡床后七步左右,各有一什亲卫士兵,腰悬横刀,身穿绘有缠枝花卉、云形及宝相花纹样白布甲,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一身彪悍之气,不少人脸上都有伤疤和刀痕,更显凶狠,众人用一种或鄙夷或睥睨的神色看着帅帐中央,此刻正在高声诵读密旨的李业。
郭威端坐在帅案之后的胡床之上,身穿一件紫色圆领长袍,头戴硬翅幞头,腰间的牛皮腰带上束着金饰鱼袋,脚踩牛皮战靴,腰间黑鞘横刀的刀柄上缠着细密的麻绳,此刻郭威半闭着眼睛,听着李业的念诵。
李业莫名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皂绢甲,腰间却还悬着银鱼袋,又不佩剑,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一边别扭地偷眼看着帐内甲士,一边毫不受影响地念诵。
李业:河中府为秦晋锁钥,天下之一角,李守贞窃据此城,谋逆作反,天下惊怖,宜速诛剿,克期破敌,以竟全功!
李业念完,收起诏书,恭敬地道:临行之际,官家命下官转告枢密,只要枢密能在三十日之内克敌,官家为枢密准备了两镇节帅的仪仗,还有一个国公的爵禄。
郭威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李业:枢密?
郭威缓缓睁开了双眼:来人!
亲卫什长昂然入内上前:在!
郭威看也不看李业,语气平淡:擂鼓,聚将!
亲卫什长:是!
什长快步走出大帐,李业却惊疑不定。
数息之后,中军帐外,鼓声大作。
汉军营帐内,郭荣坐在了桌案之前的胡床之上,却将睡榻让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和衣而卧,直接睡倒,脚上的靴子脱在地下。
郭荣则继续用小刻刀轻轻地试图将那个“谊”字刻完。
营中鼓声大起。
赵匡胤骤然睁开眼睛,人还混沌着,身子已经鲤鱼打挺瞬间翻身而起,在郭荣起身的时候已经把靴子穿好。
郭荣也起身来到帐口,回身对赵匡胤说道:父帅升帐了,你随我同去?
赵匡胤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摇头:还是免了吧。
郭荣:吴越国主更替,这是大事,父帅是朝廷的枢密副使。
赵匡胤也肃容起来:是!
汉军大营的中军帅帐内,郭威依然端坐帅案,而两名什长此刻一左一右,撩开了帅帐的帐帘,白文珂、郭从义、常思、伤布包眼的赵弘殷等十二位将军,身穿布衣,头上用幞头裹住头发,常思身上甚至还有些水渍,似乎正在休沐洗澡,却别聚将鼓声召了过来,即使是这样,常思等人腰间却依然挂着自己的横刀,李业笑着挥手示意,十二位将军自然地对着郭威行军礼,看也不看李业,在郭威颔首示意后都径自走向那些胡床,按照各自品级,白文珂、郭从义坐在首位,其余人各自坐下。
赵匡胤在郭荣的带领下率先进入,身后跟着十余名军中将佐,这些人要么顶盔掼甲,要么身穿官服,头戴幞头,腰挂银鱼袋,在李重进最后走入后,帘子被放下。
跟着郭荣走入的诸多将佐向着郭威行礼躬身,然后侍立两侧。
李业站在中间,稍显尴尬。
郭威沉声开口:武德使带来了天子诏命,责我等速战,克期破敌!
众人面面相觑。
郭威环视众人:尔等有何言语,只管讲来!
白文珂犹豫了一下,出列拱手:王师顿兵坚城之下已有十余月,整日只是修筑营垒,修了三十七座营垒,也被城中之敌毁了三十七座营垒,长此以往,军心士气沮坏,于大军不利,末将愿请战攻城,若不能先登,甘当军法。
郭从义也出列道:末将也愿请战,若不能先登,甘当军法。
随即,大帐之内,几十名将官纷纷出列:末将等皆愿请战,若不能先登破城,甘当军法!
李业脸上的神色和缓了下来,笑吟吟看向郭威。
赵匡胤看了看郭荣,却见郭荣身形不动,只是冷眼打量着帐中诸将。
郭威的幕僚之首王峻和老将王殷也稳稳站在一侧,不为所动。
郭威看也不看请战的诸将,平静地望着李业:本帅有几句话,请尊使代奏天子。
李业急忙躬身:请枢密示下!
郭威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缓缓开言:自古国不可从外理,军不可从中御,陛下既委臣专阃之权,则军事节度,臣无复请之义!
李业愕然抬首,望向郭威。
郭威却并不看他,冷冷扫视着帐中诸将
郭威:大军胜捷之前,若再有诏来,必是伪诏,诈称天使之人,某必斩之。
帐中众将人人惊愕。
李业面上青一块红一块,神色变幻。
他咬了咬牙,躬身道:下官惭愧,今日方才见识了什么叫作元戎气度,枢密身担大事,若非如此,安能当天子托付之重?下官这便星夜回京,向天子复命。
郭荣突然开言道:却不知使君如何向天子告禀?
李业毫不犹豫,大声道:何时破城,俱在枢密帷幄之内,枢密乃我大汉之卫国公李药师,除此之外,下官无复他言!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尔等在军中,皆要小心遵奉枢密的军令,若有违令浪战者,便是枢密不计较,天子也要斩了尔等,以靖三军!
众将垂首应诺。
(https://www.lewenn.cc/lw56890/4914736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