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第二十二章 被贬台州
大梁,马行街,郭威府。
濯濯童音,朗朗诗声: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郭府内书房中传来两名童子参差的诵诗声……
郭府内书房外,回廊内,一双穿着布履的脚悠然地迈着步子走来。
郭府内书房中,两个童子绕着书案转着圈子,却是郭信带着郭宗谊,二人一面嬉闹,一面口中高声诵着某个百十年来最著名的反贼那大逆不道的诗句。
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后的少年郭侗一脸的无奈,口中软绵绵地劝诫道:意哥儿、谊哥儿,莫要再闹了,回头被先生听到,又要挨手板;晚间散了学,回到内宅,大娘娘还要罚跪……
他的劝诫实在是有些绵软无力,两个正疯的童子谁也不听他的,继续打闹着。
日头正好,赵匡胤身着青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在郭威府的正门前勒住了马头。
他飞身下马,大步走上了台阶。
守卫在门前的韩令坤朝着他躬身一揖。
韩令坤:大郎来了。
赵匡胤也不客气:小乙哥约了我来!
韩令坤:衙内吩咐小人在此处迎候大郎。
赵匡胤迈着大步走进了府门,边走边问:可知是什么事吗?
韩令坤跟在赵匡胤的身后,摇着头道:衙内代枢密掌府中内务,最重规矩,不该小人知道的,小人不敢问。
郭府内书房中,两个孩子还在嬉戏打闹,荒腔走板地唱诵着那两首诗。
内书房外突然间传来了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两个童子闻声,顿时收了神通,连滚带爬,跑到自己的小案子后坐好,一个拿起了摆在面前的《开蒙要训》,另一个则直接提起了笔,装模作样地开始描红。
厚厚的毡子门帘被掀起,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走进了内书房。
王朴扫了一眼书房中的三个少年,面色和煦地望向年长的郭侗。
王朴:青哥儿。
郭侗起身,躬身行礼:先生……
王朴:方才……意哥儿和谊哥儿念的是谁的诗?
郭侗低下了头去,揪着衣角不说话。
王朴: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郭侗:回先生的话,亲亲相隐……学生不能说。
王朴点了点头,笑吟吟自袖中抽出了竹板做的戒尺。
王朴:青哥儿,上前来。
郭侗低着头,走上前来,伸出右手。
王朴摇了摇头:伸另一只,右手还要写字。
郭侗换了左手伸出来。
王朴毫不留情,挥起戒尺打了五下。
郭侗疼得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王朴:可知为何打你?
郭侗:学生不该……欺瞒先生……
王朴:亲亲相隐,本是圣人伦常大义,然则事有大小,祸分轻重,意哥儿犯了错,该罚,却不致问罪入刑,尺牍之痛是教他长记性的,并不为打坏了他,更不会打死了他,你这亲亲相隐,用错地方了。
郭侗躬身:学生谢先生教诲……
郭荣坐在书案后,翻着一本账簿,一面翻着,一面在一张草纸上用狼毫笔记下一串串的数字。
书房外传来了赵匡胤的大呼小叫声。
赵匡胤:小乙哥——那日剩的那半瓮老酒还在不在?着人寻了出来,我先解解渴。
郭荣先是皱了皱眉,随即脸上展开了笑容。
随着话音,赵匡胤已然大步走进了他的书房。
郭荣抬起头,看了满头是汗的赵匡胤一眼道:这却是哪里来了个大呼小叫的屠户?你当父帅这枢密府是什么地方?藩楼的酒肆吗?
赵匡胤笑笑:枢密在的时候,自然是枢府;如今枢密不在,只剩下小乙哥,便也和酒肆差不多了。
郭荣看着他:你如何知道父帅不在府中?
赵匡胤擦了擦汗,嘿嘿一笑:我刚自禁中来,我阿爹还在崇政殿那边值守,也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体,官家和相公们议了两个时辰,如今还没散……
郭荣点了点头:那应该是一件事。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什么事?
郭荣点了点案子上的一封书函:自己看吧,九郎自杭州写来的信。
赵匡胤闻言大喜,一把抓起了书函展开,一面看着一面说道:总算来了!上一遭来信,还是四个月前吧?这几个月他做什么去了?怕是在江南温润之地待得久了,整日里只顾着搂着小娘子快活,将咱们兄弟忘到伶仃洋去了吧。
郭荣:吴越大军南征福州,九郎做了观军容使,身负军国之密,自是不能再给咱们写信了……
郭府内书房,郭侗垂着头坐回了自己的小书案后。
王朴板起脸:意哥儿——
郭信起身大步来到了王朴面前。
郭信:先生,这诗是我要诵的,青哥儿并不曾诵,谊哥儿却是跟着我诵的,先生要罚,只管罚我,谊哥儿的戒尺,我一并替他受了——
王朴却没有动手,望着郭信:可知诵的是谁的诗?
郭信大声道:黄巢——
王朴:黄巢又是谁?
郭信继续大声道:反贼——
王朴点了点头:伸手。
郭信直接伸出左手。
王朴板着脸:伸右手,左手昨日打过了。
郭信收回左手,又伸出了右手。
王朴在他的右手上重重打了五下。
郭信咬着牙绷着脸,硬是忍了下来。
王朴:可知为何打你?
郭信:知道,只因诵了反诗……
王朴没说话。
郭信:先生,还有谊哥儿的五下,一并打了我吧。
王朴:谁说要打谊哥儿?
郭信愣了。
王朴神色平静:谊哥儿年幼,又是跟着你诵的,所谓“只罚首恶,协从不问”,故而不当罚。
他顿了顿:可知为何打你?
郭信梗起脖子:只因学生诵了反诗……
王朴摇了摇头:诗为文体,只有做得好、做得不好之分,却没有正反之别,打你,并非因你诵了黄巢的诗,而是因你诵其诗而不知其人……
郭荣和赵匡胤走到了内书房外,郭荣手上拿着钱弘俶的那封书函。
两个人正好听到了书房内的郭信大声反问。
郭信:黄巢不是反贼吗?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莫名其妙望着郭荣。
郭荣苦笑起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作声,站在书房外凝神静听。
内书房里,王朴并没有因为郭信的反问而生气。
王朴耐心地道:也是,也不是!唐末之际,藩镇四起,党争不息,阉宦用事,举朝上下实无一人用心于治道,税捐延纳百年,苛政荼毒天下,人活不下去了,才会揭竿而起,你饿了要吃东西,这不是罪,你要想法子活下去,这也不是罪,黄王义兵入长安,安民书所及之处,京畿百姓赢粮景从,箪食壶浆以迎之;兵败关中之前,黄王之军,实在称不上一个贼字!
郭信反问:造反了如何不是贼?
王朴:残民以逞是为贼,荼毒百姓是为贼,苛政虐下是为贼,盗掠人财是为贼;商汤讨夏桀,文武伐纣辛,都是造反,却不能称贼,《周易》有言,谓之革命……
郭信眨着眼睛:什么叫革命?
王朴笑了笑:治世用法,治军以律,诛除苛暴,定乱安民,便是革命!
门外传来了抚掌大笑声。
郭荣:《周易》上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文伯先生新注一出,藩楼市上的打卦先儿们怕是都要改词儿了……
说话间,郭荣和赵匡胤一前一后掀开毡帘子,走了进来。
王朴回身望着郭荣和赵匡胤。
郭侗此时站了起来,朝着郭荣躬身一礼:大兄——
方才还显得有些桀骜的郭信也顿时缩了缩脖子,低声叫了一声:大兄……
郭宗谊更是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先是站起身,而后撩起小袍子的下摆,跪在了小书案旁。
郭宗谊:孩儿给阿爹请安——
郭荣板起脸看了郭宗谊一眼,训斥道:既已开了蒙,便要跟着先生多学些道理,不要整日随着你三叔胡闹——
郭宗谊怯怯地低下头去:是……孩儿谢阿爹教诲……
郭信也有些胆怯地望着郭荣:大兄……是弟弟的错,大兄不要责罚谊哥儿……
郭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王朴轻轻咳了一声,沉声道:青哥儿、谊哥儿,将杜工部的《无家别》各抄一遍,不得有一字错漏!
郭侗与郭宗谊垂首低声:是……
王仆:意哥儿抄五遍——
郭信闻言不由得大叫了起来:啊?五遍?
郭荣顿时又瞪起了眼睛。
郭信一缩脖子,委委屈屈地道:是……学生遵命……
王朴淡淡一笑,转过脸望着郭荣:衙内有事?
郭荣沉吟了一下:文伯,借一步说话。
郭府庭院内,王朴、郭荣、赵匡胤三人在回廊下边走边聊。
王朴拿着书函,一面缓缓踱着步子,一面认真仔细地看了两遍。
郭荣和赵匡胤默默地跟在王朴的身后。
王朴缓缓转过身,看着郭荣:钱家今年要减贡?
郭荣:九郎信中说得隐晦,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先是和南唐在福州城下大战一场,兵马一动,事事都要钱粮,再加上夏秋之际,五六个州连降暴雨,十几个县闹了水灾,只赈济一项,吴越的府库怕是便要掏空了。钱王有意蠲免全境今年的赋税,只是如此一来,发往朝廷的常例年贡便捉襟见肘了。
他沉吟了一下:去年京师大乱,吴越使团赴京朝贡,尤有二十万银绢之数,这几个月来,朝廷财政能够支撑下来,还多亏了这笔钱。
王朴轻声说道:去年是二十万……
他拿着手中的书函,看着郭荣问道:今年……五万?
郭荣叹了口气:怕是不到,九郎信中有“遍索宫室,以添行囊”之语,我和元朗议了议,真要让钱王从后宫女人那里搜刮财物,以作贡资,若是传将出去,朝廷成什么样子了?
王朴沉吟着问道:或许……钱家九郎只是把话说得重了些,以免衙内这边不以为意?
赵匡胤插话道:九郎不是打诳语的人,那是在乾元殿上敢对着张彦泽亮刀子的好汉子,为了少贡些财货编出这样的谎话……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
王朴深吸了一口气:如此,事情怕是有些不好办了。
郭荣苦笑道:朝廷也缺钱……昨日父帅还说,年后三军的犒赏还有好大的口子,三司度支那边已将吴越的这二十万算进去了。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冯令公昔日有言,军中一粥一饭,一缁一麻,一粥一饭,倶是民脂民膏,终日食用民之膏血,若是犹嫌不足,我辈与张彦泽何异?
他冷笑道:我却不信,少了钱家的这二十万,侍卫亲军就要造反了?
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正殿之内,吴程愤怒的咆哮声响彻殿宇:老夫便不信,少了这八万两匹银绢的赏赐,萧山大营便要造反了?
张筠苦口婆心地劝道:吴相公,九郎君连夜调兵,事机紧急,未能事前顾及恩赏,全仗着一顿板子立威,这才压住了军心,如今祸乱已平,镇国、镇武各都上下皆是有功之臣,事前不赏,犹自情有可原,事后还不赏……这是要激起大乱子的——
钱弘俶站在班列中,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吴程恶狠狠盯着张筠:宣城侯,程昭悦谋逆,一夜之间,山越社在国中的六十多家分号、铺子,有四十二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其余二十多家只剩下一片片空房子、空院子,财货、银绢、钱币、粮米……却是半分皆无,朝廷兴大兵,又要赈济受了水患的州县,大王如今连给大梁朝廷的年贡都凑不出来……往年的贡事都是由程昭悦的山越社预先支应,再与户部和宫中报销,如今程昭悦已死,山越社变成了个空壳子,这八万两匹银绢,你只管与程昭悦去要,老夫这里是分文没有——
坐在丹墀之上的钱弘佐面色苍白,双臂撑着案子,不住轻轻咳着。
钱弘倧转过身看向坐在西班首位的胡进思。
钱弘倧:胡令公,你是大司马,军中诸将以你为尊,镇国、镇武各都不过是随着九郎在罗城外绕了个圈子,刀未染血、箭未离弦,如此的功劳,当得起一个人十缗大钱的赏赐吗?
胡进思坐在殿上,缓缓睁开眼睛看了钱弘倧一眼:七郎君,军中的孩儿们都是讲理的,张筠这小子年轻,说得不对。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班列中的钱弘俶:有赏无赏,看的不是事先事后;无功便不当赏,有功便不当不赏——九郎君,那一夜,你是带兵的主帅,可否请郎君给大王和当殿文武说说,平息程昭悦之乱,你麾下的儿郎是有功,还是无功?是该赏,还是不该赏?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班列中的钱弘俶。
水丘昭券瞪着钱弘俶,微微摇头。
钱弘俶抬起头,正面迎视着胡进思的目光。
钱弘俶:回胡令公的话,我是渔账子,不会带兵,只会胡闹——
钱弘佐厉声喝道:九郎,不得对胡令公无礼——
钱弘俶阔步出列,朝着钱弘佐躬身行礼:回禀大王,臣弟顽劣,没有大司马的本事,臣弟在营中,打过许多人的板子,却从未发过赏钱。
钱弘佐勃然大怒,他站起身,大声呵斥道:你混账——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孤的朝堂,不是博易务里的酒肆渔场,大司马和相公们在商议国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让你去东南行营,是指望着你能跟着诸位太尉和将军,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教你去胡闹的,军中最重的,便是赏罚,赏罚不明,是要败坏国事的!
他顿了顿,喘着气道:你自少顽劣,人家管你叫渔账子,那是什么好名声吗?原以为这些年你长进了,明白事理了,能为国家做事了,如今看起来,竟是孤的痴心妄想!罢了,孤每日有多少正事忙不完,也没心思与你置气,罢去你的内牙右统军使之职,交还兵符!
钱弘俶俯身跪下,自怀中取出兵符,双手举过头顶。
钱弘佐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钱弘倧:七郎,收了他的兵符——
钱弘倧:王兄……
钱弘佐瞪起了眼睛:怎么?连你也要抗命?
钱弘倧无奈,只得上前取过了钱弘俶的手中的兵符,转身来在丹墀之下,双手捧给钱弘佐。
钱弘佐却看也不看:呈与大司马。
钱弘倧瞪大了眼睛。
钱弘佐瞪了他一眼。
钱弘倧无奈,只得走到一边,双手将兵符递给了胡进思。
胡进思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了兵符。
钱弘佐:好在孤还有大司马和诸位太尉将军……你既不会带兵,孤也不难为你,滚去台州,做上一任知州,好好体味一番什么叫作世道艰难。
钱弘俶干脆地道:臣弟谨奉王教——
钱弘佐:明日一早便启程上路,沿途不许耽搁,更不许生事滋扰地方,再让孤知道你胡闹,断不轻饶!
钱弘倧无奈地望着一脸倔强的钱弘俶,不住摇头。
钱弘俶站起身,仰着头看着钱弘佐:不必等明日,臣弟这便回家收拾行囊,连夜动身,不在杭州碍六哥的眼——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殿。
钱弘佐气得浑身颤抖,口中连连怒骂:混账东西,扶不上墙的烂泥——
大殿中,人人屏气凝神,声不敢出。
胡进思扭过脸望着殿外钱弘俶扬长而去的背影,一对白苍苍的寿眉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胡进思身着便袍,走在自家院落的回廊里,廊下灯烛通明。
沈承礼身着公服,头戴交脚幞头,跟在胡进思的身边。
沈承礼:令公,这赏赐……末将与兄弟们委实不敢要了。九郎君乃是大王爱弟,却因此事贬知台州……纵然此时大王盛怒之下不及细思,日后回想起来,难免心中对末将和兄弟们存了埋怨,那可便是祸事了。
胡进思平静地问道:那夜平叛,九郎入营,真的是一个人进去的?
沈承礼:是,营中夜禁,不能开门,九郎君是坐着竹篮子上的寨楼。
胡进思:连一个随侍都没有?
沈承礼摇了摇头:没有。
胡进思:身上带兵刃器械了吗?
沈承礼:没有,九郎君当时身上只带了大王的教命帛书和调兵的兵符。
胡进思沉默不语。
沈承礼诧异地问道:令公,可有不妥?
胡进思摇了摇头:无妨,一个小孩子罢了……
他顿了顿:该领的赏还是要领,立了功便要受赏,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便是大梁的天子也不敢乱了这个道理,不过——
他缓了口气:国家多事,国库空虚,便少要一些,八万匹两确实多了些,砍掉一半,每个士卒落袋也能有五六千钱,也算体面,便不叫大王为难了……
沈承礼松了一口气:其实此事上,末将等虽名为有功,不过是辛苦了一夜,并未经得厮杀,也未曾有斩首,不要说五六千钱,便是七八百钱,兄弟们也不敢嫌少……
胡进思摇了摇头:这是规矩——你不懂,吴程那个做相公的也不懂,大王却不会不懂……
沈承礼困惑地望着胡进思。
夜幕沉沉,咸宁院的寝殿内,钱弘佐躺在榻上剧烈地咳嗽着。
钱弘倧站在床榻的一侧,忧心忡忡地望着咳得撕心裂肺的钱弘佐。
王妃仰氏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站在榻边,眼中满是忧虑地劝慰。
仰氏:大王,身子要紧,药还是要吃的……
钱弘佐烦躁地挥着手:下去——
仰氏为难地看了一眼钱弘倧。
钱弘倧上前,躬身双手从仰氏的手中接过了药碗。
仰氏含着泪,转身退出了殿外。
钱弘倧:六哥,趁着药还温,赶紧喝了吧……
钱弘佐不耐烦地接过了药碗,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满脸通红,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钱弘倧端着药碗,在旁边轻轻抚着钱弘佐的后背。
钱弘佐终于停了咳嗽,微微喘息着,虚弱地道:命……通儒院……草拟一道教命……
钱弘倧不解地望着哥哥。
钱弘佐:吴程……罢丞相,拜……威武军节度使……知福州事!
钱弘倧顿时大惊:王兄——
钱弘佐摆了摆手:你不懂……萧山大营,八千卫兵,再加上一干将佐,再加上一位当朝大司马……一个九郎的份量不够……
钱弘倧瞪大了眼睛:王兄将九郎贬往台州,是为了安抚军中?
钱弘佐苦笑:一个当朝丞相,一个宗亲王弟,份量差不多够了……平乱的犒赏,应该能少发些……
钱弘倧愤然道:此事太过荒谬!
钱弘佐摇了摇头:军中无小事……当年武勇都兵乱,根子也在钱上……父王在日,每每驱驰士卒,也都是先将赏赐摆在头里,如今的天下,便是这样的规矩……不要说咱们东南一域,便是坐在大梁乾元殿里的刘知远,也不敢坏了这个规矩……吴程不是不明白,他是真没钱……你去和他说,孤知道委屈了他,他是咱们兄弟的姑父,自家人,孤知道他能体谅……此番去福州,他却不能闲着,或请或逼,教他将李仁达给孤送到王都来……
钱弘倧沉默了片刻,方才有些沮丧地应声道:是,臣弟这便去办……
他还没站起身,却听得身背后脚步声响。
黄巍走进了寝殿。
钱弘佐:什么事?
黄巍小心翼翼地道:大王,九郎君……来向大王请辞。
钱弘俶站在咸宁院寝殿的台阶之下,脸上的神情稍稍有些复杂。
钱弘倧走出了殿来,兄弟二人四目相视。
钱弘俶躬身:七哥——
钱弘倧叹了口气,走下台阶,来到了他的身边。
钱弘倧:进去吧,莫要再气他。
钱弘俶点头:弟弟晓得……
黄巍出现在寝殿门口:九郎君,大王传郎君觐见。
钱弘俶又看了看钱弘倧。
钱弘倧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掸了掸身上的袍子,迈步走上了台阶,走进了殿内。
咸宁院寝殿内,钱弘俶走到了钱弘佐的榻前,撩起袍子跪了下来。
钱弘俶语气平静:臣弟特来向大王辞行!
钱弘佐的手中拿着一本《管子·计然策》,轻轻翻动着书页。
钱弘佐:都收拾好了?
钱弘俶:是,收拾好了。
钱弘佐:带了几辆车,多少随扈?
钱弘俶:只带了一辆车,十名随扈。
钱弘佐: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穷家富路——
钱弘俶:一辆车足够的了,臣弟本就没打算走陆路,车子只到城外的博易务,然后便登船了。臣弟是个懒的,吃不得太大的苦头……
钱弘佐放下了书册,转过了头,目光炯炯望着钱弘俶。
钱弘佐:坐船?
钱弘俶笑了笑:臣弟若是空着身子去台州,也对不起六哥当殿恼的这一场,自然不能白去——
钱弘佐眨了眨眼睛,嘴角带了几分笑意出来。
钱弘佐:知道孤为何让你去台州?
钱弘俶笃定地道:知道!
钱弘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这份担子太重,却是难为你了……
钱弘俶伸展了一下肩臂:臣弟身量小,力气也不足,却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钱弘佐有些欣慰地望着钱弘俶:今日在殿上,你有些莽撞了,知道吗?
钱弘俶笑笑:大司马都九十了,想必不会和我这不到十九的计较,有些话,六哥不方便说,我却是渔账子,诸事皆不避讳,想说便说了。
钱弘佐哼了一声:开罪军中,那是闹着玩的?
钱弘俶望着钱弘佐:七哥今日在殿上和胡令公的那几句话,其实是不该说的,老头子在军中待了一辈子,从阿翁到阿爹再到六哥,侍奉咱们家三代人,有什么是他心里不明白的?他分明便是在装糊涂,逼着哥哥们去得罪人,七哥的那几句话若是传到军中去,那群王八羔子非恨死七哥不可!
钱弘佐本来听得一副老怀大慰模样,此时却是皱了皱眉,轻声斥道:不要学着说这些军中的粗话,你是王子,也是王弟,不是丘八!
钱弘俶笑笑。
钱弘佐:你是为了救七郎?
钱弘俶点头:是啊,臣弟这么当殿闹了一场,六哥又当殿恼了一场,想必没人再记得七哥之前说过什么话了。到时候犒赏的差事,六哥还是教七哥去做;一家兄弟,总要有人做好人,也要有人做坏人,左右臣弟自幼便是渔账子,这一年来,做坏人也做惯了……
钱弘佐摇了摇头:还是太冒险了……下回不许了!
杭州城,吴程府邸的书房内,钱弘倧满怀歉意地向吴程说罢了钱弘佐的决定。
吴程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望着钱弘倧。
钱弘倧:大王这也是权宜之计,军中都是些粗人,不明白什么大义道理,更不懂国事艰难;姑父且去福州安置,大王说,李仁达此人在福州经营把持的时候太久了,要想法子调回王都来羁縻……
吴程叹息了一声:七郎君,下回莫要再如此莽撞了。
钱弘倧愣了一下,困惑地望着吴程。
钱弘倧:姑父何出此言?
吴程毫不客气地道:七郎君还不明白吗?朝堂之上,有些话,老夫说得,九郎君说得,你却是说不得!
钱弘倧:这却是为何?
吴程厉声道:因为大王的长子今年才五岁——因为当今乱世,无论是中原还是吴越,都是立不得幼主的!因为五年以来,先是领军内牙,而后参政相府,如今更是钱氏宗亲中唯一的宰相——大王对七郎君,寄予厚望!
钱弘倧涨红了脸:姑父,我断无此心……
吴程怒目圆睁:糊涂!
他大声道:朝局如此,明眼人都能看明白,若是大王御体康健,事情尚有余地,可如今大王食少事繁,每夜只能睡两个时辰,一旦倒下,你这个钱家宗室之首若是不能撑起门户,国家将有不忍言之事,朱温、李嗣源身后,诸子争位,将京师做了战场,手足相残,人伦崩坏,文臣武将各相依附,朝野上下,杀了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大好的江山,最后都便宜了外姓之人!
钱弘倧听得呆了。
吴程缓了口气:无论你自家认与不认,此时此刻,你就是吴越国的储君,所以老夫这个首相可以开罪军中,九郎可以开罪军中,你却不能,因为你是储君,无论何时,都不能失了军心……
他摇了摇头:这是明摆着的事,大王明白,胡进思明白,丞相府一相三参都明白,就连九郎都明白!所以今日殿上,他才会站出来闹上那一场,所以大王才必须将老夫和九郎一并贬往外郡,给军中诸将一个交代,因为你是储君,要保住你,只扔出去一个十八岁的九郎份量不够……
钱弘倧听得默然半晌,满面惭愧,喃喃自语:连九郎在殿上都看明白了,我却直到如今才如梦方醒……
吴程看了他一眼,和缓了口气:九郎君闹上一场,既是为了维护你,更是向大王和朝中的公卿军将表明心迹,他肆无忌惮开罪军中,是想告诉所有人,他无心储君之位。
钱弘倧惭愧地一躬到地:姑父和九弟一片苦心,钱弘倧惭愧无地……
吴程轻轻松了一口气:老夫出外,相府之内,元德昭已经做了五年的大参,晋位丞相,水到渠成,王都这里,只要宗室不乱,大王亦不生事,一时之间并无大乱,倒是台州那边的乱摊子,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佐依旧在细细叮嘱钱弘俶。
钱弘佐:台州的事情,若是没有把握,便不要冒险,左右还有两个月时间,孤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钱弘俶反驳道:六哥,没有时间了。
钱弘佐错愕地望着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弟弟。
钱弘俶认真地道:若是错过了春耕的节气,怕是等不到秋收,台州便要乱了!
钱弘佐轻轻叹息了一声:谁能想到程昭悦如此烈性……本来还指望着从山越社挖出一笔浮财来,此人纵然心思险诈,悖逆妄为,做起事来却比王都的大多数公卿臣僚都要用心。
钱弘俶:用心做事的人其实不是没有,或许只是一直未曾得用。
钱弘佐看了一眼钱弘俶:你说的是沈寅吧?
钱弘俶笑笑:就知道瞒不过六哥去,说实话,这一遭去台州,若是没有此人,臣弟心里也要少上几分底气。
钱弘佐:你且去,孤明日便发明教,调他去台州做长史。
钱弘俶想了想:明发王教太显眼了,还是由相府签发札子为好,否则教命一出,里里外外都盯着,说不定便教台州那边有了提防了,事情便不好办了。
钱弘佐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弘俶,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钱弘俶有些诧异:怎么,六哥,我说得不对?
钱弘佐摇了摇头:我是想起了阿爹……
他望着钱弘俶,感慨道:阿爹若是还在,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不知要有多欢喜……
钱弘俶走出了通越门。
夜色中,只有一辆马车和十名随扈等候在宫门外。
钱弘俶上前,薛温为他掀开了马车帘子。
钱弘俶登车。
薛温将帘子放了下来。
马车内,孙太真满脸倦容,打了个呵欠。
孙太真:怎么才回来?我都困了……
钱弘俶笑笑:再忍忍,顶多有半个时辰便上船了。
孙太真盯着钱弘俶:现在能与我说了吧?
钱弘俶摇了摇头,看着孙太真:还不能——
孙太真哼了一声:爱说不说,等到了岛上,看你说不说!
钱弘佐高坐在咸宁院正殿的丹墀之上,文武公卿列坐两班。
黄巍手捧教命,正在宣读。
黄巍:罢丞相,拜威武军节度使,知福州事……
吴程跪在正殿中央,向着钱弘佐叩头。
胡进思坐在西班首席,冷眼旁观。
钱弘倧站在东班之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元德昭站在钱弘倧身侧,眼观鼻,鼻观口,沉默不语。
元德昭迈步走进了丞相府政事堂。
一群丞相府的属官纷纷向着元德昭行礼。
属官们:恭喜大参——
元德昭不动声色站定,望着众人。
元德昭:哦?我有何喜?
一属官:吴相公出外,大参拜相之日指日可待——不是恭喜大参,是恭喜相公——
元德昭点了点头:诸君都是聪明人,我却一直不知,让诸君在此处屈就,以刀笔吏相待,是我误了诸君……
说罢,他大步走到了自己的书案前:当值令史何在?
一名青衣令史从内间转出,躬身向他行礼。
青衣令史:大参有何吩咐?
元德昭:拟一封札子,送那两位聪明人回择能院待选——
两名属官大惊,直接在当庭跪了下来:是下官失礼,请大参恕罪……
元德昭却不再理会,直接大步走进了内间。
正坐在内间办公的仰仁诠看了他一眼,笑道:小人而已,明远何必与他们置气?
元德昭摇了摇头:世上的事,都是这等庸人俗吏生出来的……相府是枢要重地,此等人不能留——
说着,他拿起了一份择能院发来的差遣文书,文书上的人名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遣吴兴沈寅可台州长史牒。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州署,公事厅。
公事厅内,几十名州县官吏齐聚,七嘴八舌正在商议对策。
上首摆着三张座席,中间一张和左面一张皆空着,台州司马魏伦坐在上首第三张座席上,手中捧着茶盏,听着众人的议论,观察着下面众人的神色动静:
来了一个惯会折腾生事的九郎君还不够,如今又来了一个背家之贼……
沈虎子自家便是生事之人,在睦州,在宁海,那是恶声远仰的酷吏……
国家这是不要台州了吗?
九郎君这半年来,杀了两个知州,一个县令,参掉了几十个州县官……
听说在大梁,当朝节帅张彦泽也是他亲手格毙……
这是胡话,朝廷和契丹的明诏上都说得明白,张彦泽死于大梁军民之手,温州知州欧阳宽,倒真是死在他手上……
这也受不了啊,一州之长都说说杀变杀,大王也不加申斥惩戒,咱们这瘦小枯干的身子,如何经得住他荼毒?
临海县令崔仁冀身着绯红色公服,头戴幞头,坐在靠近门边的座席上默默喝着茶汤。
魏伦看了崔仁冀一眼,突然朗声开言道:崔明府——
他一开声,众人便都止了议论。
崔仁冀放下汤盏,起身朝着魏伦一揖:魏司马!
魏伦轻轻一笑:久闻明府曾随九郎君南征福州,欧阳宽之事,是真的吗?
崔仁冀面色平静,语调平缓:是真的,当时下官亲眼所见!
魏伦皱起了眉头:一州知州,如此草率刑杀,合乎法度吗?
崔仁冀简单地答道:九郎君当时,行的是军法!
魏伦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众人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崔仁冀。
魏伦:崔君追随九郎君日久,自是知晓郎君的脾气秉性、喜怒好恶,可有教于我等同僚吗?
众人看向崔仁冀的目光带了希冀和期待。
崔仁冀想了想:九郎君乃是王室贵胄,虽然年轻,做事却不避繁难,亦不肯推卸责任,通下情,能决断;否则南征福州,那是两国生死攸关的大战,大王也不肯将四五万大军的粮秣辎重诸事托付于郎君……
众人听得面色苍白,议论之声又起:
苦也,却当真是个狠角色……
通下情,这是不肯垂拱而治的……
能决断,这是说他敢杀人吗?
对知州行军法……这分明是那些丘八武夫的乱政之行……
王室贵胄……财货宝物怕是不缺的,不知娶妻了没有,内室有没有人伺候打理?
听得众人越说越是不堪,崔仁冀摇了摇头,重新坐了回去。
魏伦看着崔仁冀,低头喝了一口茶汤。
海天一色,万里无云。
一艘大船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张满了帆,驶向黄龙岛。
钱弘俶和孙太真站在船头之上,远眺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岛屿。
黄龙岛望楼之上,一名眺望的守卫看到了远方驶来的大船。
他拿了一个巴掌大的海螺,呜嘟嘟吹响了起来。
整个岛屿四周都响起了呜嘟嘟的海螺声。
孙本带着十六岁的孙承佑站在黄龙岛的栈桥上,周围的泊位上停着十几艘高大的战船艨艟。
孙承佑看了一眼孙本,满面的欢喜。
孙承佑:阿兄,阿姐此番回来,是不是便要嫁人了?
孙本笑着看他一眼:杭州那边,连聘礼都还未曾下,你阿姐如何嫁人?
孙承佑笑笑:姐夫此番来,是来下聘礼的吧?
孙本又笑了笑:眼下还不能叫姐夫。
孙承佑点了点头:是了,下定了聘子,才能算是姐夫了……
孙本脸上的神色,渐渐地淡了下来。
他喃喃自语:天下岂有自己给自己下聘的道理?
一辆马车停在了台州临海县县署的角门处。
随从小厮搀着崔仁冀下了车。
角门处,一名司阍为崔仁冀打开了门。
崔仁冀迈步进门。
司阍:官人,家中有客来拜——
崔仁冀愣了一下。
沈寅站在临海县署的二堂内,打量着二堂中厅挂着的一幅字。
他身着一身粗制葛衣,头戴斗笠,裤腿挽起,足下穿着草鞋。
崔仁冀疾步走进了二堂。
沈寅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微微回过了半个身子来。
崔仁冀看清了沈寅的面容,不由得又惊又喜。
崔仁冀:沈兄?
沈寅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崔仁冀上前:你如何这般装束?
他又看了看左右:郎君呢?
沈寅终于笑了笑:郎君有些事体要办,须晚上几日,我微服过来,先看看情形。
崔仁冀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台州上下,如今是风声鹤唳啊……
他的话未说完,一个小厮跑了进来。
小厮:官人!有客来拜……是判五县榷税递解兼知盐田场司公事谢大使……
崔仁冀和沈寅对视了一眼。
崔仁冀正在犹豫,沈寅却替他做了决定:见!
见崔仁冀望着自己,沈寅道:先听听他说什么,看看他意欲何为!
崔仁冀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头:请崔大使偏厅叙话,奉茶!
小厮领命去了。
崔仁冀转过身,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冠,转身迈出了二堂。
沈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若是有礼物,只管先收下!
大船缓缓靠上了黄龙岛的栈桥。
桥板放下,孙太真飞步沿着桥板跃上了栈桥。
孙太真:大兄——阿右——
孙太真将孙承佑一把抱住。
孙承佑却弄了个大红脸:阿姐……
孙太真:让我看看……都长得这么高了,比阿姐都高了。
钱弘俶缓步走下了船来。
孙本望着钱弘俶带着几分忐忑的面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三哥。
孙本:带礼物了吗?
钱弘俶苦笑:家里面……如今日子过得紧……
孙本的脸沉了下来:六郎如此行事,是要羞辱母亲吗?
钱弘俶回身招了招手。
一群随从小厮,自船上抬了十几个大箩筐下来。
箩筐中装得满满当当的橘子、葡萄、杨桃……
孙本的脸色缓和了些,却又皱起了眉头。
钱弘俶:王都冬季的时鲜水果,也就这几样,还有些果子脯干,岳母和三哥久居岛上,尝个新鲜罢了。
孙本:你此番来,不是来下聘的?
钱弘俶点了点头:眼下事情太多,私事怕是还要拖上一阵子……
孙本摇了摇头:母亲吩咐,若你是来下聘的,纵然不合礼数,也请桃花苑中叙话;若你不是来下聘的,看在两代人的交情分上,允你上岛,她却不便见你了。
钱弘俶苦笑:三哥,小弟此来,实在是有事相求!
台州,临海县,县署偏厅之内,条案上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里面是一对通体晶莹色质均匀的青色瓷瓶。
谢同谦卑地和崔仁冀说着话。
谢同:崔君追随九郎君最早,素为郎君信重,谢某有意独谒郎君,却又恐唐突孟浪,还要劳烦崔君引荐一二……
崔仁冀:此事崔某不敢贸然应承大使,待得郎君到了州中,崔某可代大使向郎君禀报,至于是否能见,却非崔某所知了。
谢同千恩万谢:能得崔君在郎君面前一言,已是足感大德!
崔仁冀端起了手中的茶汤。
临海县署二堂,摇曳的烛火下,沈寅手里捧着那两个瓶子,仔细打量。
崔仁冀气得咬牙切齿:这是上林湖的秘色窑,一只瓶子的价钱便能在临海县买下三百亩水田,这还是丰年,若是遇上灾荒之年,一千亩也买得来!这东西国有明典,臣庶不得用,只有宫中和宗室用得,只这僭越一条罪状,谢某这个大使,便当到头了!
沈寅淡淡一笑:这有什么?谢家是八百年的会稽望族,后汉的时候便做过荆州刺史,举荐的人是写汉书的班固……你说国有明典,那明典是对这等绵延十三朝的豪门世家用的吗?
崔仁冀摇着头:礼崩乐坏,我吴越不是中原!
沈寅冷笑:三百亩水田?便是三百顷,也不过是谢家一个房头的产业出息……
他悠悠叹息了一声:大王与郎君穷得连宫室内的金箔都恨不得刮下来送到大梁去充作年贡,他们却富得流油,一出手便是六百亩水田的礼,吴越之地,如中原那般的日子,只怕是不远了……
崔仁冀闻言,瞪大了眼睛望着沈寅,额头上全是吓出来的冷汗。
黄龙岛,青帝宫内,孙本瞪大了眼睛,望着钱弘俶:穷到这地步了?
钱弘俶苦笑:小弟绝无虚言,六哥和七哥是实在没法子了,原本指望着抄了山越社,能得一笔横财,将这个关口应付过去;谁知道程昭悦一把大火将总社烧了,连同各分号铺面的账簿子,都烧了个干净;倒是留下了一本礼金簿子,从尚书太尉到下面的主簿、都头,林林总总记了有几百个朝廷官员的名字和数目……
孙本面色凝重:六郎不查吗?
钱弘俶:簿子上面头一个便是当朝大司马胡令公,六哥如何能查?
孙本骇然。
钱弘俶:还有那些地方豪门,近些年的走动往来,金额数目,程昭悦都一笔一笔记在簿子上了,骇人听闻,不寒而栗!
孙本皱起眉头:那你此番来,是六郎的意思?
钱弘俶摇头:不是,六哥太累了……别人可以站在边上看他的笑话,我却不能——是我自己要来的,是想求三哥与岳母,看在贞娘的份上,助小弟一把!
孙本看着他:贞娘知道吗?
钱弘俶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她问了,我没与她说——
黄龙岛桃花苑内,孙太真、孙承佑、俞大娘子母子三人正在吃晚饭。
一张桌子上,摆了六个条盘,上面满满的是各种蒸熟的虾类贝类菜肴。
孙太真和孙承佑坐在案子前,孙承佑剥着虾壳,孙太真只负责将虾肉往口中送。
坐在上首的俞大娘子看得直皱眉头:没与你说?
孙太真点了点头:我问了许多遍,他便是不肯说……
她顿了顿,轻轻哼了一声:那便是个傻子,满肚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以为自己不说,别人便猜不出来。
俞大娘子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咽下口中的虾肉,轻轻呼了一口气:本来便没什么难猜的……他既然外放了台州的知州,明摆着是去堵台州先征后量闹出来的那个大窟窿的。前些日子为了凑齐年贡,连同府中的瓶子罐子,还有丫鬟婆子们头上戴的身上配的……都一股脑送进宫里去了,他又不是神仙,变不出银钱粮米,除了来求阿娘援手,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想?
俞大娘子皱起了眉头:你的也送进去了?
她打量着孙太真耳朵上的翠色坠子。
孙太真摇了摇头:只有我的东西他一件没动!
俞大娘子深吸了一口气。
青帝宫中,孙本听着钱弘俶的话,摇了摇头:五十万斛粮米的窟窿,母亲不会应允的!
钱弘俶:三哥……那是十几万人一年的生计指望!
孙本点了点头:你的道理没错,可这里的道理错了……
钱弘俶愣住。
孙本:你既然是来求母亲相助的,自然应该先问问,母亲的道理是什么?
钱弘俶:黄龙社行走海上,行的是商贾之事,做的是往来买卖;小弟此番不要岳母与三哥平白帮忙,这是借,不是要,年利多了不敢许,三分利小弟这个知州还是做得主的……
孙本苦笑:这还是你的道理,你以为你和母亲说生意买卖,便是循着母亲的道理行事了?
他摇了摇头:生意买卖,确是母亲的道理,只是,要看是什么生意,要看是何样卖卖。
钱弘俶困惑道:以三哥所见,岳母想做什么样的生意买卖?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凝重了起来。
桃花苑内,俞大娘子笑了:这小子倒是会想,居然将主意打到老娘头上来了。
孙太真眨着眼:阿娘若是不帮他,那他可真的要跳海了。
俞大娘白了女儿一眼:跳海也是他自家要跳,又不是老娘我逼他跳的,跳了心疼的也不是我,与我有什么干系?
孙太真:阿娘……
俞大娘子:这话要分怎么说。若是自家人帮自家人,可如今他连定子聘礼都没下,便还不是自家人……这个忙,没有白帮的道理。
孙太真噘着嘴:他现在没钱!
俞大娘子笑笑:若说是生意买卖,咱们黄龙社有规矩,海上行船,日日经的是风浪,拼的是性命,这么大的风险,没有十倍以上旳利,这生意也好,这买卖也罢,咱们家都是看不上的。
孙太真:台州五个县,十几万人都在这个窟窿里,阿娘既是有余力,便不能帮上一把吗?权当是做做好事,为女儿和阿右积些德行?
俞大娘神色严肃了起来: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
她顿了顿:这些人若是这小子的亲族故旧,这笔生意做也便做了,不赚钱至少还能赚些情分……可如今呢?这十几万人,是吴越王的子民,他们种了地,是给吴越王交税,黄龙岛的家业再大,去向这些人施恩是什么意思?咱们家是要夺钱家的东南基业吗?
孙太真大张着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俞大娘子的问题。
俞大娘子看着孙太真:九郎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穷人,知道怜悯那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说明这孩子心肠软,心思正……这些都是好事;可是有一条,你要想明白,他虽然姓钱,却并不是吴越之主。
她顿了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俞大娘子盯着孙太真:还是说……这个吴越之主的位子,他想争一争?
青帝宫中,钱弘俶大叫:小弟断无此意——
孙本轻轻摇头: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其实旁人根本不会在乎!
他顿了顿:六郎和七郎,也不会在乎……关键在于,眼下不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你都实实在在有这个资格了……
胡进思站在自家院子里,在烛光映照之下,擦拭着架子上的铠甲兵器。
胡璟来到了胡进思身后:父亲——
胡进思没说话。
胡璟:杨大回报,七郎君今日离了子城,便去了元大参府上,看起来,元大参拜相的事,大王已经想定了!
胡进思缓缓开口:湖州那边……是谁在盯着?
胡璟:是常九……八郎君昨日拿了一个妖人,判了个妖言惑众,逐出湖州了!
胡进思:让常九不必盯着了。
胡璟愣住,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语调平静:他没资格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派常九去台州——
桃花苑中,孙太真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他这样的性子,如何做得了国王?
她顿了顿:再说了……他也没有这样的心思!
孙承佑嘻嘻笑道:若是姐夫做了吴越国君,那便当真是书里说的,沐猴而冠了!
孙太真瞪了他一眼:你说谁是猴子?
俞大娘子轻轻一笑:不管他有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不管他是不是这样的性子……就算他真的是只猴子又能如何?
她顿了顿: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杭州城里的那些老家伙,怕是心里都明白,这只上窜下跳的猴子——已经有这个资格了!
俞大娘子望着女儿:你想不想做吴越国的王后?
孙太真张大了嘴。
俞大娘子:这才真的是大生意,大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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