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额敏河之战（五）
李国桢冲出去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种嘈杂的、破碎的、缓慢的声响。
刀锋切入骨头的闷响，马匹垂死时的嘶鸣，金属撞击金属时那种刺耳的尖啸。
他左侧三步远的一名李家亲兵被一柄弯刀劈中了锁骨。
血从棉甲的裂缝里涌出来，人却还没有倒下，左手抓住弯刀刀背，右手仍然握着长刀朝马腿砍去。
马腿断了，马上的瓦剌骑兵摔下来，落地时脖子发出一声不祥的脆响。
李国桢一刀劈翻一个试图从他右侧突袭的瓦剌百夫长。
刀刃卡在了对方的肩胛骨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干脆松开刀柄，从地上捡起一支掉了的步枪当铁棍使。
枪托砸碎了另一个骑兵的鼻梁，那人仰面栽倒，被后面混战的马蹄踩了过去。
混乱。
彻底的、失去形状的混乱。
明军前锋以李国桢的千户为核心，勉强维持着一个松散的扇形阵线。
瓦剌骑兵被手榴弹炸碎锋头之后没有溃散，他们散得更开了。
分成十几股小规模的骑兵群，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反复啃咬明军阵线的边缘。
冲过来，砍一刀，撤走，再冲过来。
典型的草原战术，不硬碰硬的正面突破，而是用连续的、小规模的袭扰来消耗。
祁兴周站在阵线后方，盯着战场上的态势，手中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身边是剩下的一千骑兵，但他没有立即参战。
因为对面的扎萨克图也没有动，领着一千人不断在战场边缘游走。
李国桢那边扛住了。
但扛住不等于赢。
“发信号，告诉中军，下游已经接敌。”
额敏河中游东岸，猎猎作响的战旗下，麻承宗看到下游信号之后，立即下令：
“炮兵准备掩护！”
“是！”
“张世泽。”
“末将在。”
“把你的第十卫主力压上去，下游已经接战，和多和沁马上就会动作。”
张世泽没有多话，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不需要指挥气球的陈延祚策马赶了过来，祖传的那柄战刀挂在鞍侧，还未出鞘。
“全军听令，渡河！”
鼓点响起，第十卫的士兵们列队踏入河水，火枪举过头顶，火药壶塞在襟内。
吴三桂已经在西岸滩头守了半个时辰。
他的先头部队大约八百人，依托一道天然隆起的河岸构筑了一道简陋的防线。
士兵们半跪在挖出的浅坑里，火枪架在土堆上，衣衫半干。
“来了。”身边的亲兵低声道。
第一批的后续士兵已经踏上了西岸的浅滩。
按照预先的编组迅速向两侧展开，填补先头部队防线上的空隙。
更多的士兵正在登岸。
东岸的炮火开始向西岸纵深延伸，炮弹越过明军的头顶，在西岸扬起一道道灰褐色的烟柱。
“瓦剌的炮也响了。”
吴三桂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明军火炮那种干脆利落的轰响，而是一种更沉闷、更拖沓的轰鸣。
沙俄铸造的火炮，炮声像一扇沉重的石门在石地面上被拖行。
第一发炮弹落在滩头以西大约五十步的位置。
砸进湿漉漉的草地，溅起一大蓬泥土和草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
第二发更近，落在河岸边缘，弹起的碎石打在明军士兵的盾牌上，噼啪作响。
“加速渡河！”张世泽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他骑在马上，水已经漫到了马腹。
“不要停，上了岸立刻散开！”
炮击越来越密集了，瓦剌人显然在中段准备了最多的火炮。
那些沙俄铸造的铁炮虽然笨重，但炮兵的训练超出明军之前的判断。
一声闷响之后，炮弹命中了一匹正在渡河的驮马。
马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侧倒在河水中，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驮在背上的弹药箱落入水中。
后面的士兵绕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午时末，第十卫主力全部登岸。
连同吴三桂的先头部队，明军在中游西岸的兵力达到了近五千人。
火炮也渡过了河，虽然不是全部，但至少有十二门山地榴弹炮和二十门虎蹲炮，正在滩头后方重新组装。
张世泽站在刚刚组装好的炮位旁边，看着前方那片起伏的缓丘。
瓦剌的中段主阵地就在那几道缓丘的后面。
火炮声已经停了，瓦剌人的火炮在打完几轮急速射之后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重新调整射角，或者是在等待明军进入更理想的射程。
“不会这么安静。”张世泽低声说。
身边的陈延祚拔出了战刀。
仿佛是回应他的这句话，前方的缓丘后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像是一群野兽在相互召唤。
紧接着，缓丘的顶端出现了人影。
先是一个，然后是十个，然后是一整排。
火枪手。
瓦剌的火枪手从缓丘后面涌了出来，排成一道松散的横列，大约一千五百人。
他们的服装杂乱，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明制的棉甲。
手里的火枪也是五花八门，有沙俄式的火绳枪，有草原上仿制的“穆什克特”。
甚至还有几支明显明军淘汰的早期燧发枪。
他们在缓丘的半坡上停住了，开始列队瞄准。
“防炮！”张世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命令传下去的同时，瓦剌的第二轮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的瞄准比上一次精准得多。
炮弹落在明军刚刚建立的阵地上，掀翻了刚组装好的一门山地榴弹炮，炮架被砸碎，炮管滚落在旁边。
三名炮手倒在血泊中，旁边的士兵立刻将他们拖到后方，替换的炮手补上了位置。
“开炮！”张世泽没有等瓦剌的火枪手进入射程，直接命令炮兵开火。
十二门山地榴弹炮和二十门虎蹲炮同时开火。
霰弹和实心弹交织成一道密集的火网，覆盖了缓丘的半坡。
瓦剌火枪手的横列被打出了好几个缺口，尸体沿着坡面滚落下去，但剩下的继续开火。
烟雾在半坡上弥漫开来，和明军阵地上的硝烟汇合在一起，将整个中游笼罩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就在这时，吴三桂抓住了瓦剌右翼一处空隙。
他翻身上马，一杆长枪横在鞍前，身后跟着大约两个百户的骑兵。
“跟我冲！”
他没有等人回答，直接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踏过被炮弹翻松的泥土，越过一道被炸塌的土坎，直插瓦剌火枪队列的侧翼。
两个百户的骑兵紧随其后，在瓦剌火枪手还没来得及完成新一轮装填之前，从斜刺里撞进了他们的阵线。
长枪刺穿了第一个火枪手的胸膛。
枪尖从后背透出，吴三桂手腕一抖，甩脱尸体。
顺势横扫，枪杆砸在第二名火枪手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便栽倒在地。
两个百户的骑兵紧随其后，刀光在瓦剌火枪手的队列中劈开了一道缺口。
缺口在扩大，吴三桂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长枪连连刺出。
瓦剌火枪手的阵线被他撕开了一道越来越深的口子。
身后两个百户的骑兵跟得很紧，像一把锥子，正在扎入瓦剌阵线的肋部。
瓦剌火枪手的阵线开始松动。
张世泽在后方看到了这个机会，立刻下令正面全线压上，明军步兵齐声呐喊，向前推进。
就在这个突破口即将崩裂的瞬间，一道低沉而短促的号角声从瓦剌阵地的后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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