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碾压
张世泽望着对面的瓦剌中军,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在等。
忽然,气球上的旗语变了。
不再是炮兵修正指令。
吊篮边缘那面红旗被重重地往下劈了三次,每一次都劈得短促而有力。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迂回部队到位。
张世泽吸了一口气。
“传令炮兵,目标瓦剌左翼后方,三轮最大射角齐射,全力覆盖射击。”
传令兵翻身上马,马蹄还没扬起来,吼声已经撕破了阵线的寂静:
“炮兵,目标左翼后方,三轮齐射——覆盖!”
二十门山地榴弹炮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怒吼。
炮弹越过瓦剌中军的头顶,像一群乌鸦,带着刺耳的呼啸砸在左翼、砸在后方。
楚琥尔·乌巴什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击弄得一愣。
他正指挥中军往右侧收缩,准备迎接明军正面步兵的推进。
结果炮弹却越过他的头顶,全砸到了左翼后方。
那里没人啊。
左翼后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是缓坡,他在那里只放了几个哨兵。
明军往那儿砸炮弹干什么?浪费火药?
炮击持续了三轮。
三轮之后,炮声戛然而止,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然后,烟尘开始散去。
楚琥尔·乌巴什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片被炮弹翻了一遍的戈壁上,忽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骑兵。
明军的骑兵,无数明军的骑兵,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不——不是“冲”,他们已经在冲锋的半途了。
两千骑从干涸河沟的缓坡后头同时涌出。
马蹄踏碎了被炮弹翻起的碎石和草根,蹄声汇成一股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震荡。
马刀已经拔了出来,两千把刀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楚琥尔·乌巴什瞬间明白了:刚才那轮炮击,不是打击,是信号。
明军用炮声掩盖了马蹄声,让他在听到蹄声之前,先看到了刀锋。
左翼后方的哨兵这才如梦初醒,鼓起腮帮子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还没传遍全军,尤岱的马刀已经砍断了第一根旗杆的绳索。
碗口粗的松木旗杆上,那面杜尔伯特部的蓝色旗帜在风中猛地一抖,然后歪歪斜斜地栽了下去。
尤岱没有停,他砍断旗杆之后,左手已经从腰间扯下了手榴弹的拉环。
右手一扬,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了正在整队的瓦剌队列里。
他身后的两个千户紧随其后,左良玉和贺人龙,两员悍将。
一个从左、一个从右,像两把剪刀一样剪进了瓦剌兵阵的腰腹。
手榴弹在瓦剌队列中炸开,铁片和碎石四处飞溅。
把瓦剌原本就松散的阵型冲得更加七零八落。
贺人龙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他借着马势一刀劈下去。
刀锋从一个瓦剌百夫长的肩胛骨切入,直直劈到胸口,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抹都不抹,拔刀、催马、再劈,嘴里还在吼着:
“杀!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身后的骑兵跟着他的吼声往前碾,马蹄从倒地的瓦剌骑兵身上踏过去。
骨头断裂的脆响被马蹄声吞没,只剩下地上一滩一滩的暗红色。
瓦剌中军瞬间大乱。
右翼被明军左翼的两千佯攻骑兵死死牵制住。
右翼指挥官几次试图收缩阵型回援中军,都被明军骑兵的冲击打散了。
左翼正被尤岱和贺人龙的人马从后方绞杀,根本抽不出身来回援。
“楚琥尔!”
中军方向,一个中年蒙古将领从右翼方向策马奔了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但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冷静。
“走了!该看的都看到了!趁着还没合围,走!”
来人是扎萨克图·车臣,准噶尔部的“扎萨克”之一。
他和楚琥尔·乌巴什一文一武,目的就是来试探明军的战力、战法。
临行前巴图尔珲台吉的原话是:“不必死战,但必须看清楚。”
现在他看清楚了,明军骑兵的机动力、火器的射速、炮兵的精准度、步骑炮三兵的协同配合。
每一项都超出了他战前最悲观的估计。
楚琥尔·乌巴什重重点头,然后翻身上马。
“桑杰!撤!”
桑杰正带着亲兵押着沙俄炮手把还能用的炮往阵前推。
听到命令之后毫不犹豫地扔下炮架,翻身上马。
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支号角,鼓起腮帮子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音。
“咻咻——”
哨声在战场上穿透力极强,那是准噶尔人事先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准噶尔部的骑兵开始后撤。
他们的撤退不像溃败,没有丢盔弃甲,没有四散奔逃。
带着火绳枪的精锐骑兵最先动,撤出阵线的时候还不忘朝后放一排枪。
楚琥尔·乌巴什显然早有准备,他来打这场仗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撤退的方案。
桑杰带着殿后的亲兵冲进炮阵,从腰间扯下一枚手榴弹,咬开拉环,直接扔进了弹药车底下。
几个沙俄人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惊恐,然后又变成了彻底的空白。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被摆在了第一线。
炮弹殉爆的巨响吞没了一切。
火光和黑烟像一朵蘑菇一样从地面上升起来。
冲击波把旁边几门炮掀翻在地,炮管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那几个沙俄人的身体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
和碎铁、碎石、碎木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炮、哪是弹药箱。
爆炸产生的黑烟在戈壁滩上缓慢地膨胀开来,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烟幕。
把明军追击的道路遮得严严实实。
左良玉派人追击楚琥尔,但很快发现追不上。
准噶尔骑兵的西域马爆发力明显优于明军的蒙古马。
而且这些马显然在战前就喂足了精料,四肢有力,肚子不瘪。
跑起来跟离弦的箭一样,后蹄扬起的碎石能飞出好几丈远。
吴三桂追在最前面,这个年轻的副千户今天憋着一股劲。
从迂回出击开始就一直在锋线上冲杀,手里的长枪已经挑翻了三个瓦剌骑兵。
他盯上了楚琥尔·乌巴什的那匹白马,把胯下马速催到了极限。
眼看距离越拉越近,二十丈、十丈、三丈。
忽然楚琥尔·乌巴什和身边的亲兵同时回头。
手一扬,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朝吴三桂的面门飞了过来。
“嘭!嘭!嘭!”那东西撞在地上炸开的不是铁片,而是一大团白烟。
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石灰味。
吴三桂的马被白烟呛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掀下去。
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嘴里呸呸呸地吐着唾沫,抹了一把眼睛,正要提枪继续追。
“吴三桂,前方道路不明,穷寇莫追!”
左良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赶紧回来解决战斗!”
吴三桂勒住马,看了看前方绝尘而去的楚琥尔·乌巴什。
又看了看手上沾的不知名白灰。
“靠!这帮鞑子有点东西,烟雾弹都让他们弄出来了,真他娘臭。”
说完他调转马头,重新杀回战团。
他的身手在同袍中出类拔萃,一杆长枪在手中舞得像一条活蛇,枪尖所到之处瓦剌骑兵纷纷落马。
左良玉直接把他当作尖刀使用,指挥骑兵方阵以他为箭头反复冲击瓦剌左翼的残兵。
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瓦剌左翼迅速溃散。
巳时初,风速渐长。
戈壁滩上的风从四级升到了五级,沙粒开始在地面上不安分地滚动。
那只在七十丈高空悬了整个清晨的气球被缓缓拉回地面收了起来。
张世泽策马来到原来瓦剌中军的缓坡上,看着一列列的俘虏被押过来。
“有什么大人物吗?”
尤岱从俘虏队列那头策马过来,摇了摇头:
“没有,都是些百夫长、千夫长,还都是杜尔伯特部的人,准噶尔的首领一个没抓到。”
左良玉小心上前一步,脸色比刚才追击时沉了几分。
“卫帅,看来这次准噶尔就是来试探的,那个和多和沁不简单,八成有什么谋划。”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是刚才他们扔出来的,吴副千户被炸开后的烟雾熏呛,才没追上。
当时没事,事后吴千户眼睛发红,医官正在给他清洗。”
张世泽接过那枚“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硫磺、石灰,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石味,但分量不对。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倒也正常,我大明火器不断创新,西洋人都在设法求购。
和多和沁不是废物,沙俄的火器太次,他必然要自己做。
只是底子薄了些,黑火药不足,做不出真正的手榴弹,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了烟雾弹。”
他把那枚烟雾弹递给身边的亲兵。
“收起来,送回哈密,提醒其他部,瓦剌在仿制我们的火器。”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这里不适合长期扎营。”
张世泽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但是坚决。
“留一个千户看管俘虏和牧民,再派人去后方通知鸿胪寺派人来接管。
那些沙俄人的破炮筒,打碎了回收做轻气用。”
他转身向西,巴里坤草原以西的天际线上,天山的雪峰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若是我没记错,前方百里就是当年大唐庭州故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勾画那张舆图。
“庭州再往西是神池,蒙古人叫它博格达山池。
神池西面有一片大绿洲,叫红庙子。
派侦骑去看看,如果合适,前锋急行军,今晚庭州宿营。”
“是,卫帅。”尤岱和左良玉领命而去。
张世泽仍然骑在马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线。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最后了。不能急,不能急。”
三日后,哈密白杨沟大营。
陈奇瑜手里拿着刚到的军报,站在舆图面前。
他的手指从哈密出发,沿着标好的行军路线往西移,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
红庙子。
“张世泽很顺利,也很稳重。”
他把军报放到桌上,手指在红庙子那个位置上轻轻敲了敲。
“下面就看和多和沁怎么应对了,是西逃,还是死战?”
他忽然面色一凝,红庙子那片绿洲的位置太好了。
北靠天山,南面是一大片冲积平原。
水源充沛,地势开阔,扼守着从北疆进入天山南路的咽喉要道。
“这个红庙子倒是个好地方,可以筑城,做个省城都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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