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390章
黄立极心中一凛，暗叹魏忠贤这老狐狸果然不肯轻易放手，即使表面松了口，暗地里也要留一道绳索套着袁飞的脖子。
但黄立极面上不显分毫，躬身应道：“门下遵命，门下告辞……”
魏忠贤忽然叫住黄立极道：“中五，你门下那些去安东的人，可要叮嘱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到了安东，少说话，多做事。”
“安安静静地替袁飞把活干完了，就是替咱家把活干完了，记住了？”
黄立极的腰弯得更深了些：“门下明白。”
黄立极的身影消失在暖阁门外，木门重新合拢的瞬间，魏忠贤脸上的悠闲神色便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魏忠贤是一个标准的实用主义者，他一旦发现有人可以威胁他的权力，作为九千岁，他大权在握，党羽遍布朝野。任何不臣之心的人都是对他核心利益的直接威胁。
他的权力来源于天启皇帝，任何可以威胁天启皇帝和皇权的人，他不可能假装不知道，虽然黄立极给他的分析是，不足为虑。
可问题是，魏忠贤也不是那么容易忽悠的人，他如果容易被忽悠，也不可能成为现在的九千岁。
他淡淡道：“出来吧。”
暗室的门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他身材魁梧，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两把刀，他就是锦衣卫北镇抚使许显纯。
他自从天启二年开始执掌诏狱多年，在天启四年成为锦衣卫北镇抚使，手中冤魂无数，在京城文武百官眼中，此人比阎王还可怕三分。
“干爹。”
许显纯走到魏忠贤面前，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魏忠贤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许显纯却没有坐，只是退到一旁站着，垂手恭立，姿态恭敬却目光炯炯。
“显纯啊，方才黄中五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他说得如何？”
许显纯略一思考，低声道：“黄首辅说的，表面上有道理，实则不然……安东侯不是在招歪瓜裂枣，他是在另起炉灶。”
“说说看。”
“干爹，锦衣卫在安东的暗桩这些年陆续传回不少消息，孩儿已经整理成册。”许显纯显然是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干爹，安东侯的实力，远比朝廷知道的要多得多。”
魏忠贤接过册子，没有翻开。
许显纯急忙解释道：“安东侯现有水师三万余人马，大小战船二百余艘，运输船六百余艘。”
“安东军下辖六个步兵师，每个步兵师下辖一万六千余人，另配炮兵、工兵、辎重等独立营伍，总兵力超过十三万人马！”
“他从海西女真各部抽调精锐青壮，组建安东护卫骑兵共计约八千余骑，以蒙古包克图部，编制骑兵六千余骑。”
“他整编索伦三部，分设黑龙三卫，共计一万七千余人马，其中骑兵超过一万两千骑，算上他麾下各师的骑兵营，共计骑兵约三万五千余骑！”
“他还建立麾下亲卫旅，此时安东军步骑炮诸军，共计约十六万余人马，若是算上水师，近二十万人马！”
“他麾下除了安东军以外，还设有六十五个屯田卫所，下辖四百二十七个千户所，在册军户约合四十八万余人马。”
“男女丁口合计近八十二万户，约合二百四十二万口，大小工坊一千五百余座，年产铁料八百余万斤，火药数十万斤，各式火铳数以万计！”
“大宁银行发行银钞已逾六百万两，在海西女真和东海女真各部间流通顺畅……”
安东侯实控区域南至永宁港，北至庙街、尼布楚，伯利，东至库页岛，西至抚顺、海州沿线，东西约三千里，南北约三千五余里，已远超内地一省之地。”
“且有索伦三部、海西女真、东海诸部相继归附，其治下各族人口合计已超三百五十万人……”
许显纯的话，让魏忠贤非常惊讶，他实在想不到袁飞的实力居然如此暴涨得如此之快，其实，早在袁飞成为东江军参将的时候，魏忠贤已经开始留意他了。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靠军功上位的后起之秀，手里只有几千人马，几座破岛，可短短三年多，他就攒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
许显纯躬身道：“孩儿斗胆说一句……他比当年建奴崛起的势头还猛，还要快！”
魏忠贤没有说话，袁飞从一个挣扎求存的哨官，后来逐步成为副总兵，魏忠贤还特意让人观察过他，此人打仗勇猛，却不抢功，对朝廷恭敬，对天启皇帝忠诚。
几次东林党人想要拉拢他，他都巧妙地避开了，那时候魏忠贤觉得，这是个懂事的。
懂事的人，可以留着用。
可如今，这个懂事的年轻人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安东行省，近二十万大军，他改军制，发行银钞，筹办不问门第的英才大会。
袁飞的每一步都在试探朝廷的反应，当初他改军制，朝廷并非不知道，毕竟袁飞提拔的军官，也需要朝廷吏部和兵部任命。
那个时候，朝廷其实有两派意见，一派是要看看袁飞如此改军制，会不会提升军队的战斗力，大明的军制是不是可以采取袁飞的改革方案。
袁飞成立安东银行，在当时的朝廷看来，袁飞不过是成立了一个钱庄，大明其实并不禁止私人成立钱庄，银行和钱庄几乎一样的经营模式和范围，并没有引起重视。
在袁飞发行银钞的时候，朝廷也像当时的茅元仪、鹿善继一样，并不相信那些印刷出来的银钞可以当银子使用，偏偏袁飞成功了。
对有才能的将领，魏忠贤的首选是将其收为党羽，为己所用，现在袁飞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袁飞也有资格成为他魏忠贤的爪牙。
比如袁崇焕，就与他关系密切，袁崇焕也曾为魏忠贤建生祠，毛文龙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暧昧关系，能合作共赢，是最好的局面。
可问题是，袁飞现在已经是安东省都指挥使，安东侯，太子太保，他的官职已经升无可升，他的爵位也基本上到头了。
魏忠贤望着许显纯道：“你说说，咱家现在该拿他怎么办？”
许显纯斟酌了片刻才道：“孩儿以为，不能用对付东林党那套办法对付他，东林党靠的是嘴，袁飞靠的是刀和银子。”
“干爹若是打压他，他手里有近二十万大军，逼急了引兵西进，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不打压？”
“不打压，但要拉拢。”
“干爹英明！”
许显纯微微直起身子道：“袁飞现在不缺银子、不缺兵、也不缺地盘，他缺的是名分，缺的是朝廷的认可，缺的是在京城里帮他说话的人，干爹若能在这上面给他一些甜头，他未必不愿意跟干爹合作。”
“继续说。”
“安东刚改省，百废待兴，尤其是船厂那边在建新城，急需建筑材料，干爹若能从内廷库房里调一批金丝楠木、阴沉木、还有上好的青砖琉璃瓦送过去，这就是一份厚礼。”
“再派一批工匠去帮忙，名义上是帮公主府赶工，实则……是干爹伸过去的一只手。袁飞收了这份礼，便欠了干爹一份人情。”
魏忠贤眯起眼睛道：“他若是不收呢？”
“他若是不收，便是存心跟干爹过不去。”
魏忠贤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显纯，你去一趟安东。”
许显纯微微一愣：“干爹的意思是……”
“咱家给你拨两千匠人，从内廷工部调，再拨三十万两银子，买一批金丝楠木、阴沉木、彩绘琉璃瓦，装船送去永宁。”
“另外，这几件御制的金漆屏风和珊瑚摆件也带，就说这是咱家赐给安东侯添置府邸的体面，你亲自押送，以锦衣卫北镇抚使的身份去见袁飞！”
“见了面就说，咱家知道安东苦寒，侯爷为国守边不易，这些薄礼，不成敬意。往后侯爷有什么难处，尽管派人来京城说话。”
许显纯躬身应道：“孩儿明白。”
“还有，你去了一趟安东，把袁飞那六师兵马的情况给咱家摸清楚，什么装备、什么战力、粮草储备、士气高低越细越好。”
“咱家要知道，他这二十大军，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他袁飞的兵。”
“孩儿领命。”
魏忠贤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许显纯转身快步走出暖阁，脚步轻捷无声，像一只走在雪地上的黑猫。
魏忠贤是一个权谋高手，他针对东林党官员是一个路子，针对边军将士也是另外一个路子，用后世的话说，他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若将领不愿合作，魏忠贤也不会直接动手，他会利用自己控制的锦衣卫、东厂等特务机构，搜集把柄，在内部制造矛盾，逐步削弱其实力。
就像袁飞现在一样，除非袁飞像当初的蓟辽督师孙承宗一样，公开对抗，威胁到他的地位和权势时，他才会下死手。
他的打击政敌的手段非常残酷，敢于疯狂残杀政敌，他手下的五彪等专门负责杀戮的干将，足以让任何挑战者胆寒。
当然，魏忠贤对于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将领，如毛文龙，他会非常谨慎，只要对方不公开反叛，他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进行有限容忍。
而对于实力较弱、易于控制的将领，他则会更加严厉，他深知前线将领的稳定至关重要，因此，在大局面前，他可能对一些问题暂时隐忍。
魏忠贤本质上是一位精于权术的政治玩家，所有行动都服务于一个目标，那就是最大化自己的权力。
他会像一个精明的棋手，根据将领的实力、态度和整体局势，在拉拢、分化和打击之间灵活选择，以确保自己始终是最终的赢家。
……
京城东直门的安东侯府，名义上是袁飞在京城的府邸，其实这里是安东军情部在京城的办事机构，此时负责京城军情总办，就是赵隐。
两年前，赵隐还是京城的一个三只手小偷儿，现在他成了满朝勋贵的坐上宾，这仅仅是因为袁飞的影响，更为关键的是，他简直就是一个送财童子。
作为大明消费能力最强的京城，一座京城住着将近十万富人，他们消费能力极强，特别是袁飞在叆河、永宁、镇江堡等地生产的产品，放在大明属于碾压级别的。
比如那些可以奢饰品，比如玻璃镀银镜子，其实袁飞并不是利用的后世的技术，把这些产品生产出来的，玻璃制品在大明生产技术非常成熟，而且实现了规模化生产。
只不过大明叫做料器，主要产区在山东颜神镇（今淄博博山区），工匠将锡汞合金高温熔化后涂在铜镜表面，形成光亮的银白色镀层来照人，明代的湖州是著名的铜镜产地。
袁飞只是把相关计术整合在一起，生产出来了镀银玻璃镜，这种镜子原本需要进口，在明朝拥有一面进口的玻璃番镜，其奢侈程度不亚于今天拥有一块顶级的百达翡丽手表。
袁飞还把火炮上的高低机和方向机，与四轮马车整合在一起，形成一辆可以如活转向，且可以装载五十石粮食载重型四轮马车。
这种四轮马车需要八至十二匹骡子或马才能拉动，但是，经过改进型使用钢制车轮的四轮马车，成为京城勋贵的新宠。
像玻璃镀银镜、玻璃饰品、四轮马车，抽水马桶，包括煤球炉等产品，在京城赚了大量的银子。
赵隐此时非常担心，朝廷对安东英才大会的反应，他派了数百名密探，刺探朝廷的反应，这让他非常奇怪，东林党没有弹劾袁飞有不臣之心，也没有弹劾他专擅。
甚至有不少东林党的门徒，包括一些郁郁不得志的举人，也纷纷前来报名，他实在想不通，东林党难道没有聪明人，他们看不出袁飞的真正用意？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模样的人从外面进来，躬身道：“赵总办，累计报名的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了，京城的、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连南直隶那边都有！”
赵隐狐疑地道：“东林党那边有动静吗？”
“有，钱谦益那边，已经安排了一百三十多个旁支子弟来报名，表面上看都是些穷困潦倒的书生，可他们的底细，咱们已经摸清了。”
“这些人大多跟东林党的几个核心家族沾亲带故，有的甚至是钱家的远房亲戚！”
“那朝中呢？”
“没有任何异常！”
“怪哉，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隐喃喃地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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