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城已危如累卵
他转过身,声音沉得发哑:“若眼下拿不下此城,你们可还有别的路子?”
顿了顿,又问:“先前议定的几桩事,还能不能另想法子办成?韩遂那边……可有回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泄了三分气。真要是心里有底,何须提韩遂?早该擂鼓催战,哪还用得着问计于人。
底下将领们垂首无言。没人接话,也没人敢抬眼。仗打到这份上,谁都看出势头不对……再硬撞,不过是拿人命去填沟壑。可退?退了又往哪儿摆?粮草耗着,士气坠着,等韩遂来收拾残局?那脸面就真贴在泥里了。
马腾僵在那儿,进不得,退不成。往前冲,兵越打越薄;往后撤,威信越磨越钝。若韩遂那边旗开得胜,他这儿灰头土脸收场,连见人都没个由头。
旁人只当他在琢磨战法,其实他正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可营中将士并未停手。他们不信这城真啃不动……方才几轮猛扑,城外那些低矮房舍已塌了一半,断墙残瓦堆得歪斜,再加把劲,外围防线就能撕开。只要扫清这一圈,城门就近在眼前了。
就在这焦灼之际,曹丰却稳坐在城楼阴影里,手里捻着一枚枯枣核,指腹摩挲着糙面,纹丝不乱。
他早算准了:马腾不是撞墙,是往网眼里钻。那些屋子确会被推平,可推平了又如何?城门没露,瓮城没开,连第一道内壕都没见着影儿。外头的障眼法,本就是饵。
真让马腾三两下破了外围?曹丰嘴角微挑……那才好。他早备好了后手:巷道里埋了拒马桩,街口垒了沙包墙,连城门内侧的吊桥绞盘都换成了双轴机括。若马腾真能杀到城墙根下,曹丰便亲自披甲,领亲兵出瓮城迎战。
他从没打算缩在城里干守,只是等对方把力气全砸在空处罢了。
所以任外头喊杀震天,他连茶盏都没晃一下。
偏这时,一名斥候喘着气奔上城楼,单膝点地:“主公!许褚将军已过洛水渡口,最多半日便至!”
曹丰指尖一顿,枣核滚落掌心。他原估摸许褚得三天后才到。
愣神不过一息,他抬眼扫过左右:“传令……各门加哨,城内巷道清障,伤兵营备足金疮药。许褚一到,即刻合兵。”
话刚落,他忽觉喉头泛起一丝滞涩。
轻敌了。
马腾小瞧他,困在了巷子里;他小瞧马腾,竟忘了这人能在凉州黄沙里练出一双毒眼……几番试探下来,马腾已摸清要害:不是墙,不是门,是墙与墙之间那一段裸露的衔接处。那里夯土未固,护墙未砌,守军调度慢半拍。
马腾若真盯住这点猛凿……
曹丰慢慢攥紧了那枚枣核,指甲缝里渗进褐色碎屑。
他反应过来时,早已迟了。外围那些守备,在马腾这波攻势面前,形同虚设。
起初,马腾并没指望这一招真能奏效。他只觉试一试无妨,未必真能撕开缺口。
可谁料,攻势竟如快刀斩麻,眨眼间便撕开了口子。他当即照原定路数推进……命部属绕过外垒,直扑城墙;
各队早摸清该打哪一段墙、哪几处垛口、哪几处女墙接榫最松,动手前已反复推演过三遍。
不多时,城墙与外围工事之间的关键衔接处,就被硬生生凿穿了。
消息传到曹丰耳中,他脸色一沉,手按剑柄站起身来。
他从未料到防线会从这种地方崩开,但眼下尚有余力反制。他立刻召集亲兵与各营都尉,聚于校场。
“敌军已全线压上,咱们只能死守。”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要守住,就得把力气全使出来……所有能战的,跟我上城;其余人暂避箭楼、瓮城,听号令随时接应。别藏,也别省,现在藏一分,回头就少一分活命的本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马腾不是蛮打的主儿。他若在正面牵住咱们,后头说不定就有人抄小道翻山,或绕西门断粮道。你们各自盯好自己的地界,听见哨响,立刻驰援……谁拖沓,军法处置。”
这话不假。马腾确是善谋之人。表面看,韩遂出主意,马腾点头;可若马腾心里不认,再好的计策也落不了地。
两人搭伙多年,彼此心照。
两军随即绞杀在一处。
马腾见曹丰亲登城楼督战,当即摘了兜鍪,提枪跃上战车,亲自领着前锋往北门冲。
主帅露面,士卒气焰顿时一涨……不冲,就是塌了自家军心。
首战打得惨烈,却未分胜负。马腾倾尽锐卒猛攻,曹丰亦调齐精锐死扛。
刀劈盾裂、箭如雨下,尸堆叠起半人高,血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可城头旗仍没倒,城门也没破。
马腾没占着便宜,曹丰也没讨着好。守军伤亡过半,城内能抽调的预备队,已尽数填进缺口里。
外垒早成空壳,连巡哨都撤了,只剩城头还能喘口气。
第一次攻城失利,马腾却未皱一下眉头。
他早知道,这是云凡在凉州扎得最深的一颗钉子……若真一鼓而下,反倒说明凉州大局已溃,那才叫反常。
他抹了把额上灰土,朝左右咧嘴一笑:“刚那阵,不是败,是探路。他们哪儿软、哪儿虚、哪儿补得急,我全瞧明白了。”
他抬手指了指北墙东段:“那儿,石砌接缝新糊的泥还没干透,底下夯土被雨水泡过,一撬就散。他们拿人命填,填得越急,漏得越快。”
话音落地,他拍了下亲兵肩甲:“再上!这次不试,只打……打穿为止。”
部众轰然应诺,号角声起,第二波冲锋比先前更狠、更快、更准。上回折损的兵卒,换成了更熟地形的老卒;
上回乱撞的云梯,改由专人盯准那几处酥软墙段专攻。
曹丰眼见第一道矮墙被踏平,连喊三声“增援”,却只换来几支零星弓箭。
他一把推开劝他退后的副将,扯开嗓子吼:“全上城!弓弩手压垛口,长矛手贴墙根……今日守不住,明日就没命报信!”
他咬着牙补了一句:“他们怎么屠的狄道,你们都见过。现在不是留力的时候,是拼命的时候。”
这话不必多说。狄道城破那夜,火光烧了三天三夜,连哭声都烧哑了。
此前,曹丰从不让手下亮底牌……留一手,是为防万一。可如今,哪还有万一可防?
局面已至此,再无多余言语可说。众人目光齐齐聚拢,只余一件事……死守酒泉,防马腾强攻。
守城不易,破城亦难。马腾兵力有限,早与韩遂分兵而行,眼下所携兵马,尚不足以速克酒泉。
僵持不下,一时胶着,谁也难占上风。这对许褚而言,反倒落得从容。
马腾首攻失利那日,许褚便已尽知。曹丰当时已将战况尽数报来,可他未动一兵一卒。
在他看来,轻举妄动,正中马腾下怀。
他此番带来的将士确是精锐,足以给马腾施压;
可这是他头一回踏进凉州,地形不熟,人心未定,更不知哪处山坳、哪条古道里,还藏着未露面的羌人部族。
若真有伏兵暗伺,猝然出击,便是自投罗网。
于是他一面遣斥候四散探察,一面命各营连营扎寨,营垒相衔,阵列严密,宁可缓行,绝不留隙。
可当马腾再度挥师围城的消息传来,许褚坐不住了。
酒泉若失,他如何向主公交代?后续部署全盘落空,凉州局势也将彻底失控。他当即召齐部将,开口便问:“诸位怎么看?”
帐内顿时分作两派。
主战者嗓门发紧:“再拖下去,城若丢了,主公交代不了,咱们还站这儿干啥?看风景?主公命我们稳住凉州,不是让我们在这儿数沙子!”
主守者却沉声应道:“稳住凉州,靠的是活人,不是死士。马腾有备而来,若我们仓促迎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主公远在中原,援兵断绝,眼下只能靠自己,谨慎,不是怯战。”
话不投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没能压过谁。
许褚坐在上首,手指叩着案沿,一言未发……他自己,也尚未拿定主意。
可另一边,城已危如累卵。
马腾二次攻城,外围据点尽数拔除,如今兵锋直指城墙。
前番几度受挫,他已摸清守军虚实,调兵遣将,步步踩在要害上。攻势之猛,推进之快,叫曹丰额头沁出冷汗。
起初他还想凭城固守,硬扛下来。可眼见箭楼起火、瓮城告急,他心知再撑下去,不过是等城破那一刻。
他转身厉声问左右:“许褚到了何处?不是说已近酒泉?他再不来,咱们就只剩拆门板当柴烧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急:“马腾这回带的是死士,不是寻常兵。他要的不是围,是破!速派人去催……告诉他:城若不保,他不必回中原复命了。”
亲兵领命飞驰而出。
等那人闯入许褚大帐时,帐中争论正酣。消息一落,满帐声息骤然一空。没人再提“再等等”,也没人再说“需权衡”。
……酒泉若丢,他们所有人,都得背上失地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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