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重一轻
胡丽丽提着蓝底白花的帆布包出门了。夏文瑾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她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后,手表上的秒针滴答走着。老式的双铃马蹄表发出单调的机械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墙上的挂历翻到了九月,秋老虎的余威还在,闷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这屋子是筒子楼里难得的两居室,当初为了陈立冬结婚,夏文瑾掏空了家底。如今,这地方成了困住胡丽丽的牢笼。夏文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楼下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掺杂着几声自行车铃响。
下午两点,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重一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门没开。外头的人骂了句脏话,开始砸门。
“妈!你在家没?”陈立冬在外面喊。
夏文瑾没出声。
“老太婆准是去市场买菜了。”陈立冬跟旁边的人嘀咕,“秀梅,你等会,我翻窗户进去。”
隔壁阳台连着自家的厨房窗户,陈立冬轻车熟路。这小子从小调皮捣蛋,没少干翻窗户的事。夏文瑾站起身,拿起扫帚,走到厨房门边。厨房里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案板上还放着切了一半的土豆丝。
陈立冬刚从窗台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正要转身去开门,迎面撞上夏文瑾。
“妈?”陈立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你在家怎么不出声?”
“我出声,你能把外面那个领进来吗?”夏文瑾把扫帚立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扫帚把上。
陈立冬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干笑:“说什么呢,外面那是厂里的同事,来拿点材料。”
“材料在床上拿?”夏文瑾走过去,一把拉开大门。
沈秀梅站在门外,穿着件红呢子大衣,烫着大波浪,手里还拎着两斤橘子。见门开了,她扬起笑脸:“阿姨好。”
夏文瑾没接话,回头冲楼下喊了一嗓子:“王主任!刘大姐!你们上来一趟!”
楼下居委会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大妈蹬蹬蹬跑上楼。
王主任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一听这话,眼睛瞪圆了,上下打量沈秀梅:“小姑娘长得挺体面,干这缺德事?”
沈秀梅脸涨得通红,把橘子往地上一扔:“你血口喷人!立冬,你不管管你妈!”
陈立冬急得满头汗:“妈,你误会了,我们真是同事……”
“同事?”夏文瑾从兜里掏出一叠照片,甩在陈立冬脸上,“这是你们上个礼拜在公园划船拍的,这也是误会?”
照片散落一地。王主任捡起一张,看了看,冷笑:“陈立冬,你小子行啊。走,跟我去趟保卫科!”
陈立冬彻底瘫了。
三天后,胡丽丽回了家。夏文瑾把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签了。房子归你,存款归你。他净身出户。”
胡丽丽看着协议书上的字,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拿过笔,签了字。
“妈。”胡丽丽抬起头,“我以后,还能叫你妈吗?”
“你这辈子都是我闺女。”夏文瑾拍拍她的手背。
陈立冬搬走那天,下着小雨。他背着个破铺盖卷,站在楼下骂骂咧咧。夏文瑾端了一盆洗脚水,从二楼阳台泼下去,浇了他个透心凉。
陈立冬抹了把脸,指着二楼骂:“老太婆,你狠!你给我等着!”
夏文瑾关上窗,没理他。
日子还得过。夏文瑾的电器生意越做越顺。魏大壮进货,夏文瑾跑单,杨师傅做售后。铁三角的模式在老城区打出了名气。显像管老化、高压包漏电、偏转线圈短路,这些故障在杨师傅手里走不过三招。有了这层保障,夏文瑾的客户群体从散客扩展到了企事业单位。
这天下午,夏文瑾在店里算账。琴琴坐在地上的纸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烧黑的木炭条,在废弃的包装纸上涂抹。
夏文瑾算完账,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上画的是一台拆开的电视机。显像管、高压包、偏转线圈,甚至连主板上的电容都画得清清楚楚。透视关系极其准确,线条流畅得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画的。
“琴琴,这是你画的?”
琴琴点点头:“杨爷爷修电视的时候,我看着画的。”
夏文瑾把画拿起来,仔细端详。这孩子有天赋。
隔天,夏文瑾去找郝建军。郝建军在市文化宫当门卫,人脉广。
“郝哥,市里有没有教画画的好老师?”
郝建军正端着茶缸子喝水,闻言放下茶缸:“怎么,你要学画画?”
“琴琴学。”夏文瑾把那张包装纸递过去。
郝建军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孩子画的?乖乖,这得找专业的。我嫂子在少年宫教钢琴,我让她帮忙问问美术班的刘老师。”
周末,夏文瑾带着琴琴去了少年宫。郝建军早早等在门口,旁边站着个穿碎花长裙的女人,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文瑾,这是我嫂子,李梅。这是我侄女,郝佳佳。”郝建军介绍。
李梅上下打量夏文瑾,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停留了两秒,撇了撇嘴:“建军说你要送孙女学画画?刘老师的班可不好进,一节课要两块钱呢。”
“钱不是问题。”夏文瑾牵着琴琴往前走。
郝佳佳穿着粉色公主裙,手里拿着个崭新的调色盘,瞥了琴琴一眼:“你连彩笔都没有,怎么画画?”
琴琴没说话,往夏文瑾身后躲了躲。
刘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留着长头发,脾气古怪。他看了看琴琴,又看了看郝佳佳。
“李老师,你这侄女我教了两年,规矩是学到了,灵气一点没有。”刘老师毫不客气,“至于这个小丫头,没试过,我不敢收。”
“那就试一下。”夏文瑾说。
刘老师指着桌上的一瓶枯树枝和一个破陶罐:“画这个。半小时。”
郝佳佳熟练地支起画架,挤颜料,调色。琴琴站在桌前,看了看枯树枝,又看了看陶罐。
“没有画架?”夏文瑾问。
“不用。”琴琴拿起一根炭条,直接在地上铺开的大白纸上画起来。
她没画陶罐,也没画树枝。她画的是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陶罐上形成的影子。光影交错,线条粗犷,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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