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值得
辰时,枢机堂。
长桌两侧坐满人。玥卿坐主位,叶鼎之站在她身后三步的阴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玥卿之间微妙地移动。叶鼎之以前也是副宗主,但北离传来的信息,他不是被罢了位置嘛,现在又………
“开始吧。”玥卿开口。
最先站起来的是南院护法陈松,五十余岁,面容严肃:“宗主,赵无疾已逐,但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如今北离与南诀在边境交战,琅琊王虽强,但南诀这次出兵二十万,是十年来最大规模。两虎相争,正是我天外天趁势而起的机会。”
东院一位分舵主立刻附和:“陈护法说得对。我们可以暗中联络南诀,南北夹击。即便不能直取天启,至少能夺回北境三城。”
玥卿没说话,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另一侧,西院的无相使咳了一声:“老朽觉得不妥。南诀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况且——”他看向玥卿,“宗主前日刚说过,北离新帝初立,朝局未稳时才有可乘之机。如今北离上下因南诀入侵而同仇敌忾,此时出兵,怕是不智。”
“等他们打完就晚了!”一位年轻的分舵主站起来,“南诀若胜,下一个就是天外天。北离若胜,琅琊王收拾完南诀,必会调头北上。我们必须在他们两败俱伤时出手。”
堂内争论起来。主战派和主守派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
玥卿抬手。堂内安静。
“说完了?”她问。
众人点头。
玥卿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北境地舆图前:“南诀出兵二十万,北离边境驻军十五万,琅琊王从中军调五万驰援。总计四十万大军在边境厮杀。”她转身,“天外天能战者多少?”
陈松答:“本部精锐两万,各分舵合计五万。”
“五万,对四十万。”玥卿看着众人,“就算南北夹击,就算趁虚而入,你们觉得天外天真能从中得利?”
“可以联合其他势力——”有人小声说。
“北阙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剩下的,要么隐姓埋名,要么已投靠北离。”玥卿走回主位,“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坐下,声音清晰:“我不出兵,不是怯战。是现在不能战。两大国交战,我们这种小势力掺和进去,最好的结果是当炮灰,最坏的结果是等他们打完,顺手把我们灭了。”
堂内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在这个寒冷的地方一直呆下去吗?”陈松问。
“不等死。”玥卿说,“我们变强。”
她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过去三年,天外天在北境开垦荒地七百亩,但收成只够六成人口温饱。商路四条,两条被北离卡死,一条需经南诀,只有北线还算通畅。武器作坊三个,工匠不足,一个月只能产出刀剑五十把。”
她把文书放下:“这样的底子,拿什么去争天下?”
无相使缓缓点头:“宗主的意思是……”
“先让天外天的人吃饱穿暖,有屋住,有田种,有兵器用。”玥卿说,“兵强马壮不是口号,是真要有兵有马,要壮实。”
她看向陈松:“陈护法,给你两个月,把南边那片盐碱地改成良田。需要多少人手,自己去调。”
陈松一怔,抱拳:“是。”
“刘舵主,商路的事你负责。北线要拓宽,南诀那条路可以试着走,但只做小宗交易,不深入。北离卡死的那两条,想想别的法子。”
“是。”
“武器作坊从今天起扩招工匠,月产提到一百把。不够就去外面请人,工钱给足。”
一条条命令下去,堂内众人从最初的质疑,渐渐变成认真记录。玥卿对天外天的了解比他们每个人都深,哪里缺粮,哪里少人,哪条路走什么货最赚钱,她清清楚楚。
议事持续到午时。众人散去时,脸色都严肃,但脚步踏实。
叶鼎之一直站在阴影里。他看着玥卿在堂上从容下令,看着她指出某个分舵主汇报中的漏洞,看着她三两句话就化解了一场关于资源分配的争执。她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倒像个经营多年的老手。
人群散尽后,玥卿揉了揉眉心。叶鼎之走上前,递过一杯温水。
“谢谢。”她接过,喝了一口,“是不是很无聊?这些种田修路的事,没时间带你看雪景了!”
“不无聊。”叶鼎之说,“很实在,这可比看雪景有意思。”
玥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父亲说过,复国首先是让百姓愿意跟着你。百姓凭什么跟着你?就凭你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午后,玥卿没休息,直接去了南边的盐碱地。
陈松已经带人在那里忙活。玥卿一到,几个老农围上来,七嘴八舌说这片地盐分太高,种什么都活不成。
玥卿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挖沟,引北山泉水下来。泉水从石灰岩层过,自带碱性,可以中和盐分。沟要挖深一点,每隔十丈留一个蓄水池,雨季存水,旱季用。”
她边说边在地上画示意图。老农们凑过来看,眼睛渐渐亮了。
“这法子……能行吗?”
“试试。”玥卿站起来,“不行再想别的。”
叶鼎之站在田埂上。他看着玥卿卷起袖子,跟老农一起看土质,讨论沟渠走向。风吹起她的头发,她随手拢到耳后,脸上沾了点泥。那些一开始愁眉苦脸的百姓,围着她越听越兴奋。
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刚编好的野花。她怯生生地拉玥卿的衣角。
玥卿低头,蹲下来。
“给……给宗主。”小女孩把花环递上。
玥卿愣了下,接过,戴在头上。花环编得粗糙,野花也普通,但她戴得很认真。“谢谢。”她说,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周围的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回去的路上,叶鼎之走在她身侧。她头上的花环还没摘,在灰扑扑的田野间显得有点突兀,又意外地和谐。
“你懂得很多。”叶鼎之说。
“小时候跟着父亲教我的。”玥卿说,“他说,你可以不会武功,但一定要会看地,会算账,会让人吃饱饭。”
“他教得很好。”
玥卿转头看他:“你今天一直跟着我,不觉得闷?”
“不闷。”叶鼎之说,“看你做事,很有意思。”
他确实觉得有意思。以前他知道玥卿是宗主,知道她武功好,有决断。但今天他才看到,她还会算土质酸碱,懂沟渠走向,知道什么季节种什么作物最合适,能一眼看出账目里的问题。她不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是真的懂,而且愿意蹲在地里跟老农一起研究。
第三天,玥卿去了武器作坊。
作坊里热气腾腾,铁锤敲打声不绝于耳。老师傅见她来,连忙迎上。
“宗主,按您的吩咐,我们试了新炼法。”老师傅引她到炉前,“掺了北山那种黑石,锻出来的刀确实更韧。”
玥卿接过刚淬火的刀胚,掂了掂,又屈指弹了弹刀身。“重量可以,但淬火时间还得调整。”她指向刀身一处,“这里纹路太紧,容易崩。”
老师傅凑近看,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改。”
叶鼎之在作坊门口看着。玥卿在炉火映照下,脸上有汗,神情专注。她跟工匠讨论淬火温度和捶打次数,术语熟练,像个老匠人。
一个年轻工匠偷偷打量叶鼎之,被老师傅瞪了一眼。叶鼎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跟着宗主的男人是谁?但他不在意。
傍晚回总坛时,路过一处新修的屋舍。几个妇人正在门口晾晒干菜,看见玥卿,纷纷围上来。
“宗主,新房顶不漏雨了!”
“我家娃能去新开的学堂了,谢谢宗主!”
“今年冬天能多存两袋粮,都是宗主教我们轮作的法子……”
她们说得很朴实,但眼里的感激是真切的。有个妇人硬塞给玥卿一篮鸡蛋,玥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走远后,玥卿把鸡蛋递给叶鼎之:“晚上加菜。”
叶鼎之接过篮子,看着里面十来颗还温热的鸡蛋:“她们很敬重你。”
“因为我让她们的日子变好了。”玥卿说,“就这么简单。”
当天夜里,叶鼎之在客院练刀。木瑾在一旁擦拭兵器。
“公子,”木瑾忽然开口,“您觉得玥宗主如何?”
叶鼎之收刀:“为何这么问?”
“属下只是觉得……”木瑾斟酌着词句,“玥宗主很好!”
叶鼎之没说话。他想起白天玥卿戴花环的样子,想起她在田埂上画示意图的样子,想起她在武器作坊里弹刀身的样子。确实不一样。
“她很厉害。”叶鼎之最后说。
木瑾点头:“属下也觉得。”
又过七日,叶鼎之在总坛藏书阁找到玥卿。她正伏案看一卷地图,眉头微皱。
“有事?”叶鼎之问。
玥卿抬头,揉了揉眼睛:“北线商路出了点问题。大雪封山,车队困在半路。我在想能不能开一条新路。”
她指给他看地图上一条虚线:“从这里走,路程短,但地势险。如果能修通,以后商队能省三天时间。”
叶鼎之看着地图:“需要人手?”
“需要钱,也需要懂开山的人。”玥卿靠回椅背,“钱还好说,人难找。天外天懂这个的少。”
“我可以去看看。”叶鼎之说。
玥卿看他:“你懂开山修路?”
“不懂。”叶鼎之说,“但我可以学。而且我轻功还行,先去探探路总可以。”
玥卿看了他片刻,笑了:“好。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带着几个懂地形的弟子出发。新路线确实险,有一段路紧贴悬崖,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叶鼎之走在最前探路。他轻功好,在崖壁上几次借力,就翻过最险的一段。回来时,他手里拿着几块岩石样本。
“这里岩质坚硬,开凿需要特殊工具。”他把样本递给玥卿,“但下面有天然洞穴,可以改造成歇脚处。”
玥卿接过岩石,仔细查看,又跟几个弟子讨论。最后她拍板:“修。工具我去想办法,人不够就招募。这条路必须打通。”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暗。雪山反射着月光,天地一片银白。
玥卿走在前面,忽然说:“叶鼎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做这些。”玥卿没有回头,“开山修路,改良田地,这些事又琐碎又无趣,不像江湖人该干的。但你愿意帮忙。”
叶鼎之看着她的背影:“这些事比打架有意义。”
玥卿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叶鼎之说,“打架只能决定谁输谁赢。你做的事,能决定一群人怎么活。”
玥卿笑了。
“你做得很对。”叶鼎之说。
“真的嘛?”
“真的,因为粮食和路,能让天外天活得久。”叶鼎之走到她面前,“活得久,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玥卿看着他,良久,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并肩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但一直并行。
叶鼎之想起这些天看到的玥卿——在田埂上的,在作坊里的,在百姓中间的,在藏书阁看地图的。每一个样子都真实,每一个样子都让他觉得,这个人确实厉害。不只是武功厉害,是那种扎扎实实让事情变好的厉害。
回到总坛已是深夜。玥卿还要去枢机堂看今日的文书,叶鼎之送她到堂外。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叶鼎之转身要走,玥卿忽然叫住他:“叶鼎之。”
他回头。
玥卿站在堂前石阶上,身后是灯火通明的枢机堂。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等这条路修通,等粮食丰收,等天外天的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那时候,我去江南寻你。”
叶鼎之心头一震。
“不是随口说说。”玥卿继续说,“是认真的承诺。你给我时间,我把这里安排好。然后我去寻你。”
叶鼎之看着她,点头:“好。我等你。”
玥卿笑了,转身走进枢机堂。
叶鼎之站在雪地里,看着堂内的灯火,很久没动。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知道会有更多困难,知道玥卿肩上的担子不会轻易放下。但此刻他确信,无论多久,他都愿意等——因为这个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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