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塔中老僧
黑影裹挟着滔天杀意扑至半途，那股让他魂体本能颤抖的神圣气息，却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的身形猛地顿住，悬在半空，黑风在周身狂卷，红光大盛的眼眸中满是茫然。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除了镇魂古塔上流转的微弱金光，再无其他异常。
难道……是他被怨煞侵蚀太久，出现了幻觉？
与外界阴煞弥漫的炼狱判若两重天，镇魂古塔内部竟是一片祥和圣境。
兰因与黑玄立身之处，正是古塔最底层，脚下是温润的青白玉石，石面冰凉细腻，不染半分尘埃。
抬眼望去，塔身阔大广袤，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仿佛整个天地都被这古塔拢入怀中，恢宏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生敬。
塔身四壁皆由暗金色的佛砖砌成，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鎏金梵文，一笔一划都透着上古佛韵。
金光流转间，那些梵文似是活了过来一般，隐隐有金色的佛光从字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潺潺不绝，将整座塔底都笼罩在一片柔和又庄严的金辉里。
佛光流转，梵音渺渺，塔中一架白玉悬梯蜿蜒向上，一层叠着一层，直通塔顶，梯阶之上步步生莲，金光相接，满塔皆是神圣禅意，外邪不侵。
兰因与黑玄拾阶而上，脚步沉稳，一步一层，朝着镇魂塔最顶端徐徐而去。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登临塔顶。
视野尽头，竟突兀立着一道古朴厚重的玄色石门，无锁无栓，寂然静立，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
黑玄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周身翻涌的力量仿佛被抽走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想要去触碰那扇石门，指尖刚离门板分毫，那石门便无风自开。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响，门扉洞开，一股醇厚浓郁的檀香裹挟着清冽的青柠馥郁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两人周身所有裹挟进来的阴寒戾气，连神魂都变得清明几分。
门后景象骤然铺展在眼前。
这塔顶的空间大得惊人，却空荡荡别无他物，没有下层塔身的煌煌佛光，也无半道鎏金梵文，唯有袅袅青烟在虚空里缓缓升腾，烟气朦胧，落在满是清寂的天地间，最终止于正中央一方素色蒲团。
蒲团之上，盘膝坐着一位老僧。
那老僧身形佝偻得厉害，脊背深深驼起，整个人都团成了小小的一团，头颅无力地向下低垂着，垂得几乎要贴近膝盖。
稀疏的长眉枯败散乱，周身没有半分佛力的威胁，也无半分生气，唯有枯槁的手指，还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捻动着掌心的佛珠。
每捻过一颗，都似要耗尽全身气力，岁月的沧桑与极致的衰老，已然刻满了他的每一寸骨血。
黑玄看清这一幕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又在刹那间涌上脖颈，涨得通红。
他像是撞见了天地间最不可思议的事，周身积攒多年的埋怨之气与想念，在这一刻尽数崩散，只剩极致的震撼与滚烫的酸涩，堵在胸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他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姿态，脚步踉跄着冲了过去。
到了老僧面前，“咚”的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坚硬的膝盖撞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丝毫不见半分疼痛。他想触碰老僧的手臂，四肢却似灌了万钧铅石，抖得不成样子。
黑玄拼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僵硬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颤抖着，终于轻轻落在了老僧枯瘦冰冷的腿上。
而后，他缓缓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老僧的膝盖，动作虔诚又依恋。
一如过往数万年、数十万年，岁岁年年里无数次依偎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低唤，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主人……我终于找到您了……”
“主人，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有没有想我。”
“黑玄很想你，只离开了你五百年，却觉得比我们度过的数十万年都要久。”
“如果再找不到回来的路，我怕我...”话音顿住，喉间的哽咽愈发浓重，“就要把你......忘了......”
话音落，黑玄周身光华一闪，径直化作原型，他俯身将硕大的头颅轻轻埋进老僧的怀里，温热的鼻息蹭过老僧枯瘦的衣襟。可怀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半分动静。
他怎么不动啊？他怎么不摸我啊？黑玄的兽瞳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原本轻轻的蹭动变得愈发用力了两分，低沉的呜咽声在胸腔里不断回荡：“主人，你摸摸我。我真的很想你。”
他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栗，五百年颠沛流离，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终于找到主人后，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
良久的呼唤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明明鼻息间闻到的还是熟悉的檀香混着禅意的味道，却始终没有那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毛发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安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兰因始终站在不远处，没有丝毫动静。这塔顶清净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可她的内心却十分平和，从未有过这般平和的状态，几近于无欲无求。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同于黑玄的惶恐不安，兰因清晰地感知到，这位老僧——或者说地藏王，他还活着，只是状态糟糕到了极致。
想了想，兰因抬手将净世白莲唤出。
一朵朵袖珍版的白色莲瓣顺着她的指尖飘出，如同漫天飞雪，缓缓涌向那老僧，从他的头顶缓缓没入，试图用莲瓣中的纯净灵力滋养他的神躯。
只是这点点灵力于地藏王的损耗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兰因收回手，望着眼前一人一兽的身影，愈发沉默。
良久，一只干瘦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黑玄的毛发之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叹息：“怎么这么不听话啊，还回来做什么，外面不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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