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服不服

他扭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在火光映照下鼓得老高，冲谢怀忱道：“兄弟，今天这事，你当真觉得该放？那巴雅尔我恨不得当场把他按在雪里，把脸皮子都给他蹭烂了，你偏要拦。”

他说话声音大，震得路旁一株老松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谢怀忱没急着接话，先朝鹿砦那边望了一眼。

守兵已经迎出来了，两个打头的举着火把跑得飞快，嘴里还喊着什么，被风呛得断断续续。

谢怀忱看清楚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乌力吉脸上：“巴雅尔跑不了，他身后那条线若是被我们惊断了，他一个跑腿的抓来也顶不了什么用，你今天压住了火，二王子若知道了，只会夸你。”

乌力吉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拿马鞭在靴沿上磕了磕，溅下几块冰碴子：“夸不夸的我不要，我只要那些大王子旧部一个都跑不出西线，今天放他们回去，来日再想堵住，就得多死多少弟兄，你想过没有？”

他说到“死”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沈婉凝听得分明，乌力吉跟大王子旧部之间有旧怨，不是三言两语能抹平的。

二王子派他来跟这条线，就是知道他会咬着不放。

谢怀忱等他说完了，把马往前带了两步，跟乌力吉并排。

马匹交错的时候，谢怀忱侧过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石窝后头那条窄沟，你看见了，通到北边山脚，你今天冲下去，抓巴雅尔一个，惊动一整串，那灰绿袍往那窄沟里一钻，我们连个影子都追不着，你要的是旧部一个都跑不出西线，不是巴雅尔一个，想一网打尽，今天就得放。”

乌力吉没说话，脸别过去，拿马鞭戳了戳鹿砦外头的一根木桩。

沈婉凝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还跳着，但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这人脾气冲，脑子不傻，谢怀忱这几句正戳在他心坎上。

守兵已经跑到跟前了，带头的那个单膝跪下，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说二王子担心他们路上遇事，让派人来迎。

乌力吉挥挥手让他起来，扭头冲后头吼了一嗓子：“都下马，回营！”自己先翻身跳下来，大步朝二王子主帐走。

谢怀忱没动，回头跟沈婉凝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婉凝读得出来。

她微微颔首，两人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兵卒，不紧不慢地跟在乌力吉后头。

阿鹤从后面赶上来，把马牵到鹿砦旁的马桩前，又从马背上的皮囊里摸出他那卷药箱背在肩上。

巴特尔从远处跑过来，一张圆脸上全是热气，手里还拿着根火把：“沈大夫你们可回来了！二王子都问了三遍了，西线怎么样？遇着人没有？”

阿鹤笑着拦他：“先别忙着问，进去再说，这外头风大得能把人吹透了，你瞧你那张脸，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巴特尔嘿嘿笑了两声，把火把往雪里一插，伸手要接阿鹤的包袱。

阿鹤没让，只推着他一起往营里走。

二王子还没歇，主帐的帘子掀着一条缝，漏出来的光在雪地上拉了道黄线。

门口的亲卫看见他们，弯腰通报，就听二王子在里面应了声：“让他们都进来，外面冷。”

一进帐，热气就把人裹住了。

帐中央支着两个铜盆，一个烧炭，一个烧着不知什么草药，又暖又呛。

二王子披着那件灰狼皮大氅坐在矮案后，腿前头趴着一只灰狗，半大的，耳朵支棱着，见人进来，喉咙里呜呜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二王子正逗它，手里捏着一块啃得差不多的羊腿骨，在它鼻尖前面晃来晃去。

那狗眼珠子跟着转，尾巴在地上扫。听见脚步声，二王子把骨头往帐角一扔，灰狗嗖地窜过去叼住，牙齿咯嘣响。

乌力吉上前一步，单膝一屈，先跪下。

二王子没等他开口，下巴朝边上点了一下：“先把外头那身冰碴子抖一抖，别带进来。”

乌力吉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皮袍前襟上确实挂了一层白霜。

他胡乱拿手拍了几下，才直起身，跟珠子似的往外倒。

“我们在西线河滩上头那块石梁后头守了快一个半时辰，天快黑的时候才见着人，巴雅尔，就是上回北边跑了的那个小子，带着一个人从河滩东边过来，那人穿着灰绿袍子，领子竖着，看不清脸，走路右脚有点拖，两人在河滩边上接头，灰绿袍递了一包东西给巴雅尔，巴雅尔没拆，直接揣怀里了，然后两人分开，巴雅尔往西走，灰绿袍奔北边去了。”

他说到这儿，拿拳头在矮案边上砸了一下，案上的茶碗跳了跳：“我本来要下去，把人先按住再说，结果这位兄弟他不让。”

二王子脸上的闲散神色已经收干净了，他若有所思看向谢怀忱：“是吗？小兄弟，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谢怀忱不慌不忙，上前抱了抱拳：“是，那几人只是出来交货的，后头还藏着大王子的人，灰绿袍钻进去的地方，是一道柴门后头的窄沟，我瞧那沟的方向，通北边山脚，咱们今天若动手，惊了石窝里头那个高个文官，北边那些人必定连夜拔营，往山里一钻，那沟两边都是立壁，到了夜里我们追不进去，他们比兔子还快，再想摸出他们藏身的洞，就难了。”

二王子听完，没马上说话。

他抬起手，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眼睛盯着案上的地图，目光沉得像是要把那羊皮纸看穿。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扭头朝乌力吉问：“你服不服？”

乌力吉脖子一梗，声音很硬：“不服也得服，他说得在理，我认。”

他嘴上认了，但下巴还绷着，脸朝侧面别过去，眼珠子盯着帐壁上的弓，倒像跟那张弓有仇。

二王子笑了一声，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灰狗叼着骨头跑回来，往他腿边一趴，他把手放在狗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目光重新落到谢怀忱身上，眼尾微微眯起来：“小兄弟，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在南边时到底是做什么的，一个养马的，可没你这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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