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泉水不会水
一
安娜记得那个喷泉。
蒙德城门口的喷泉,池底铺着灰白色的石子,水从中央的石柱顶端涌出来,沿着石柱的凹槽一层一层地往下淌。水声很轻,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第一次往里面投硬币的时候七岁。那枚硬币是她从母亲围裙口袋里偷偷拿的。摩拉很沉,攥在手心里被汗浸得滑腻。她站在喷泉边上,踮着脚,把硬币扔进水里。硬币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池底的石子之间。她看着那枚硬币。小小的。暗金色的。躺在灰白色的石子上。她闭上眼。她许了一个愿。
“泉水精灵,请让我好起来。”
她睁开眼。水面很平静。喷泉的石柱上长着薄薄的青苔。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过来,把水雾吹到她脸上。凉的。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等泉水精灵回答。也许只是在等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很安静的片刻。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安娜!”
安东尼跑过来。他比她大四岁。跑的时候膝盖抬得很高,像一只笨拙的鹤。他跑到喷泉边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喘完了抬起头。他的脸很红。鼻尖上有一粒汗珠。“你跑哪儿去了。妈妈找你。”
安娜看着他。她把手从喷泉边上收回来。手指上还沾着水。她在裙子上擦了擦。安东尼看见了她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喷泉池底。那枚硬币还躺在石子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快。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他的手很大。他的手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去年帮铁匠铺搬铁块的时候烫的。安娜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
“走吧。”安东尼说。“妈妈做了甜甜花酿鸡。”
安娜跟着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喷泉。水还在涌。硬币还在池底。她不知道泉水精灵有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她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是安东尼在翻身。床板嘎吱响。她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她数着。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她睡着了。
二
安娜的病是胎里带的。
蒙德城的医生说她的肺比别人的薄。教堂的修女说这是风神给她的考验。璃月来的游方郎中给她把过脉,摇着头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最后只留下一句“好生养着”。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在城门桥上跑。她在窗边看。别的孩子在果酒湖里踩水。她在窗边看。别的孩子爬上风神像的手。她在窗边看。窗户是木头的。很旧了。窗台上有她刻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她每咳一次就刻一道。后来窗台上刻满了。她换到窗框上刻。窗框上也刻满了。她不再刻了。
她八岁那年第一次从喷泉边跑开。安东尼在后面追。她跑得很快。肺在胸腔里烧。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一把火。她跑到城门桥中间的时候停了。她扶着桥栏。她弯下腰。她咳了很久。咳到眼泪都出来了。安东尼追上来。他蹲下来。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很暖。她没有抬头。她只是弯着腰。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粗。很响。像一把破风箱。
“安娜。”安东尼说。声音很轻。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着。弯着腰。手撑着桥栏。桥栏的石面很凉。她的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她攥紧了。指甲嵌进石缝里。石缝里有青苔。软的。凉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闷在臂弯里。
安东尼没有说话。他只是蹲在她旁边。他的手一直在她的背上。很暖。过了很久。她直起身。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看着安东尼。安东尼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站起来。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
他们走回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三
安娜第一次半夜起来的时候,安东尼不在家。
她十二岁。她起来喝水。厨房里很暗。她摸到水壶。水壶是凉的。她倒了一杯水。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她看见安东尼的鞋子不在门口。她走过去。她推开门。蒙德城的夜风灌进来。凉的。她站在门口。她看着街道。街道是空的。路灯亮着。昏黄色的。照在地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门。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上。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是凉的。她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很平静。她想起喷泉。想起那枚硬币。想起她许的愿。
安东尼在天快亮的时候回来了。她听见门响。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她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很轻的一声。像一袋石子。她躺在床上。她没有动。她听见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起来。她光着脚走到厨房。桌上有一个布袋。她打开布袋。里面是摩拉。很多。一堆。暗金色的。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上面还沾着水。湿的。凉的。她把布袋合上。她站在那里。手放在布袋上面。布袋很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很细。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她看了很久。然后她闭上眼。
从那以后她不再往喷泉里投硬币了。她开始把硬币攒起来。她帮隔壁的杂货铺老板娘叠纸袋。叠一百个给一枚摩拉。她帮教堂的葛瑞丝修女擦烛台。擦一整个上午给两枚摩拉。她帮猎鹿人的莎拉包纸袋。包一筐给三枚摩拉。她把那些摩拉攒在一个小布袋里。布袋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把布袋藏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一摸。布袋还在。里面的摩拉还在。一枚一枚的。她数过。但她不花。她想攒够钱。攒够给安东尼买一双新鞋的钱。他的鞋底磨穿了。他走路的时候脚趾头会露出来。他从来没有说过。她看见了。
四
安娜的病在十四岁那年冬天加重了。
她开始咳血。第一次咳出血的时候她正在帮葛瑞丝修女擦教堂的长椅。血落在木头上。暗红色的。很小的一滴。她看着那滴血。她的手在抖。她拿出帕子。她把那滴血擦掉了。木头上的痕迹很淡。几乎看不见。葛瑞丝修女没有看见。安娜把帕子塞回口袋里。她继续擦长椅。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木头都擦到了。她擦完之后把抹布洗了。洗抹布的水是红的。很淡。像被稀释过的。她看着那盆水。她把水倒了。她回到教堂。她坐在长椅上。长椅是空的。教堂里没有人。她坐在那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指节很突出。她把手合上。她坐了很久。
安东尼是在那天晚上发现她咳血的。她在房间里咳。她捂着嘴。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但安东尼听见了。他推开门。他站在门口。他看见她捂着嘴。看见她指缝里的红色。他的脸白了。很白。像一张纸。他走过来。他蹲在她面前。他把她的手掰开。他看见她掌心里的血。暗红色的。湿的。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把她抱住了。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很轻。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被他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响。她听着那个心跳。她想起喷泉。想起那枚硬币。想起她许的愿。她闭上眼。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泉水精灵。请让我好起来。”
五
白术的药方是在安娜十五岁那年春天送到的。
安东尼去了璃月。他走了很多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很薄。边缘带着不卜庐的印鉴。他把纸递给母亲。母亲看着那张纸。她的手在抖。她把纸放在桌上。她坐下来。她看着那张纸。很久。然后她说:“这些药引子……”
“我来找。”安东尼说。
安娜坐在窗边。她看着他们。她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她看见安东尼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她看见那张纸上的字。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一张药方。一张能治好她的病的药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发白。她看着那些手指。她想起安东尼的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她想起那袋摩拉。湿的。凉的。她想起他半夜出门。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很暖。她站起来。她走到桌边。她拿起那张纸。她看着上面的字。她认得的字不多。但她认出了几个。“草史莱姆。”“水史莱姆。”“风史莱姆。”她抬起头。她看着安东尼。
“我来找。”她说。
安东尼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她看着那双眼睛。她在里面找东西。她不知道在找什么。但她在找。
六
药引子是旅行者找回来的。
安娜不知道旅行者是谁。她只知道那是一个从远方来的人。带着一个白色的、会飞的东西。旅行者把三样药引子放在桌上。草史莱姆吞过的树莓。水史莱姆的浓厚凝液。风史莱姆吹拂过的风车菊。安东尼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他的手在抖。他把它们放在碗里。他按照药方上的指示把它们捣碎。他煮了一锅黑色的药汤。药汤很苦。苦得安娜的舌头都麻了。但她喝完了。她一口一口地喝。每一口都像在喝烧焦的木头。她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她看着安东尼。安东尼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很湿。
“苦吗。”他问。
“苦。”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短很短。像夕阳落下去之后天彻底暗下来的那半秒钟。
那天晚上安娜睡了很久。她很久没有睡这么久了。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她坐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肺没有烧。没有响。很安静。她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稳。她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她推开窗。风灌进来。凉的。她闻到了果酒湖的味道。水汽的。蒲公英的。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她走出房间。她走到厨房。母亲在灶台前面。母亲回头看见她。母亲的手停住了。母亲看着她。母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安娜。”母亲说。声音很轻。
安娜走过去。她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很暖。有皂角的味道。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她闭着眼。她感觉到母亲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很轻。很暖。她站在那里。她抱了很久。
七
安娜的病好了之后,她开始爬高。
她爬教堂的钟楼。爬风车。爬风神像的手。她爬得很高。高到能看见整个蒙德城。高到能看见城门桥。高到能看见喷泉。喷泉很小。从上面看下去像一个水洼。她坐在风神像的手掌上,腿垂在外面。风从高处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往后捋了一把。她看着下面。她看见蒙德城的屋顶。看见街道。看见那些小小的、在街上走的人。她看见一个男孩坐在城门桥上。手里攥着一袋麦子。她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她只知道他每天都坐在那里。他在等什么东西。她看着那个男孩。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她站在风神像的手掌上。风很大。她张开手臂。风灌进她的袖口。鼓起来。像翅膀。她站在那里。她笑了。她很久没有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大很大。像整个蒙德城的天空。
她开始帮猎鹿人的莎拉包纸袋。她包得很快。莎拉说她包得好。她开始帮葛瑞丝修女擦长椅。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她开始帮隔壁的杂货铺老板娘叠纸袋。叠一百个给一枚摩拉。她开始攒钱。她有一个新的布袋。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她把摩拉放进去。一枚一枚的。她数过。但她不花。她想攒够钱。攒够带爸爸妈妈和安东尼出去旅行的钱。安东尼以前说过他想周游提瓦特。他说的时候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她想帮他实现那个梦想。
她把这件事告诉安东尼的时候,安东尼沉默了。他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杯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先管好你自己。”
安娜笑了。她坐在他对面。她把布袋放在桌上。布袋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好了。”她说。“安东尼。我好了。”
安东尼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然后他低下头。他看着杯子里凉掉的茶。他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他站起来。“我去做饭。”他说。他转过身。他走到灶台前面。他拿起锅。他的手在抖。很轻。安娜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窄。很瘦。她看着那个背。看了很久。
八
安娜成为冒险家是在十七岁那年夏天。
她通过了冒险家协会的考试。她穿上了冒险家的制服。深绿色的。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她站在冒险家协会门口。凯瑟琳看着她。凯瑟琳说“欢迎加入冒险家协会”。安娜看着她。她笑了。她伸出手。凯瑟琳握了她的手。凯瑟琳的手很凉。但安娜的手很暖。她握了很久。
她接的第一个委托是护送。她把一箱货物从蒙德城送到清泉镇。路不远。她走了一个下午。她走在路上。路两边是草地。蒲公英在风里摇。她走过去的时候蒲公英的绒毛飘起来。粘在她的衣服上。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她不管了。她继续走。她走得很稳。脚尖微微外八。她以前走路不是这样的。她以前走路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东西。现在她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走到清泉镇。她把货物交给收货人。收货人是一个老头。老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送来的?”他说。安娜点了点头。老头看着她。“不错。”他说。安娜笑了。她转身往回走。她走在路上。风从背后吹过来。把蒲公英的绒毛吹到前面去。她看着那些绒毛。很白。很轻。飘在风里。像什么东西在飞。她站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继续走。
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安东尼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饭菜。甜甜花酿鸡。烤松饼。野菇鸡肉串。她坐在他对面。她拿起筷子。她吃了一口。她抬起头。她看着安东尼。“哥。”她说。安东尼抬起头。他看着她。“我攒够钱了。”安娜说。“我们可以去旅行了。爸爸妈妈。你。我。一起去。”
安东尼看着她。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放下筷子。他站起来。他走到她身边。他蹲下来。他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很湿。他伸出手。他的手放在她的头上。很暖。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回自己的位置。他坐下来。他拿起筷子。他继续吃饭。他没有说话。
安娜看着他。她低下头。她继续吃饭。饭是热的。甜的。她吃了很多。
九
安东尼走的那天,蒙德城下了很大的雨。
安娜站在门口。她看着安东尼背着行囊。行囊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那是父亲年轻时候用的。安东尼把行囊背在肩上。他转过身。他看着安娜。雨落在他脸上。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他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安娜看着他。她看着他脸上的雨。看着他背上的行囊。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她想起很多年前。想起他半夜出门。想起他回来时桌上那袋摩拉。湿的。凉的。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很暖。她想起他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她想起他说“我去做饭”。她想起他的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你别去”。她想说“我跟你一起”。她想说很多话。但她的喉咙堵住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着。看着他。雨落在她脸上。凉的。
安东尼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安娜站在门口。雨越下越大。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背着旧行囊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吞掉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雨停了。天还是灰的。她回到屋里。她坐在桌边。桌上有一张纸条。安东尼留的。字迹很潦草。写着:“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朵星银岛的花。”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出门。她走过城门桥。她走过喷泉。喷泉还在涌。水从石柱上淌下来。她站在喷泉边上。她低头看。池底的石子。灰白色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她摸到一枚摩拉。是她今天买面包找零的。她把它拿出来。暗金色的。很沉。她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她把那枚摩拉扔进喷泉里。硬币在水面上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池底的石子之间。她看着那枚硬币。小小的。暗金色的。躺在灰白色的石子上。她闭上眼。
“泉水精灵。请让他回来。”
她睁开眼。水面很平静。她站起来。她转身走了。
十
安娜后来每天都去喷泉。
她把摩拉扔进去。一枚。两枚。三枚。她站在喷泉边上。她看着硬币沉下去。她看着那些硬币堆在池底。越来越多。暗金色的。一片。她站在那里。每天。下雨的时候她也去。雨落在她脸上。她把硬币扔进去。她看着它沉下去。她闭上眼。她许愿。
“泉水精灵。请让他回来。”
她许了很多天。很多个星期。很多个月。硬币堆满了池底。没有人捞了。以前安东尼会捞。现在他不在了。硬币就留在那里。安娜看着那些硬币。她看着它们。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七岁。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扔了第一枚硬币。她许愿让自己好起来。她好了。她真的好了。她想,也许泉水精灵是真的存在的。也许它听见了。也许它也会听见这一次。
她等了很久。她等了冬天。等了春天。等了夏天。她等了很久。她每天去喷泉。每天扔一枚硬币。每天许愿。她攒的钱花完了。她开始去冒险家协会接委托。她接护送。接讨伐。接探索。她把挣来的摩拉一半交给母亲。一半扔进喷泉。她站在喷泉边上。她看着池底的硬币。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一座小小的山。她看着那座山。她想起安东尼。想起他的鞋。想起他的背。想起他的手。很暖。她闭上眼。
“泉水精灵。请让他回来。”
有一天她没有扔硬币。她站在喷泉边上。她看着池底那些硬币。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些硬币。凉的。滑的。她把几枚硬币捞起来。攥在手心里。她站起来。她走到城门桥上。她把硬币扔到桥下面。扔进水里。桥下的水很深。黑的。硬币落进去。没有声音。她看着水面。水面合拢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站在桥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往后捋了一把。手背上有水。分不清是喷泉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下桥。她走回家。她推开门。屋里很暗。母亲坐在桌边。母亲面前有一封信。信封是灰白色的。母亲抬起头。母亲的眼睛是红的。
安娜站在门口。她看着那封信。她看着母亲的脸。她想起白术的药方。那张纸。很薄。边缘带着不卜庐的印鉴。她想起安东尼把药方递给她的时候手在抖。她想起他蹲在她面前。他的手放在她头上。很暖。她想起他说“我很快就回来”。她想起那张纸条。那张她塞在胸口口袋里的纸条。她把它拿出来。她展开。字迹很潦草。她看着那行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起来。塞回胸口的口袋里。她走进屋里。她走到桌边。她坐下来。她看着那封信。她没有拆。她只是坐着。手放在信封上面。信封很薄。很凉。她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她把信收进抽屉里。锁上了。钥匙塞进口袋里。她走出门。她走过城门桥。她走过喷泉。喷泉还在涌。水从石柱上淌下来。她站在喷泉边上。她低头看。池底的石子。灰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硬币没有了。她蹲下来。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了池底的石子。灰白色的。很干净。她摸了摸那些石子。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她什么都没有摸到。她站起来。她转过身。她走了。
她没有再去喷泉。她没有再去城门桥。她不再扔硬币。她不再许愿。她只是走。走在蒙德城的街道上。走在蒲公英海的边缘。走在果酒湖边。她走得很慢。很稳。脚尖微微外八。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枚冒险家徽章。她走到哪里都穿着那件深绿色的制服。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张纸条。塞在胸口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折好。塞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是走。一直走。
后来有人在清泉镇附近看见过她。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朵花。银白色的。花瓣很小。像星银岛上的那种。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花放在石头上。她站起来。她继续走。她走的方向是北边。往雪山的方向。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再见过她。
喷泉还在涌。水从石柱上淌下来。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池底的石子还是灰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偶尔有游客往里面扔硬币。硬币沉下去。躺在石子上。暗金色的。很小。没有人捞。那些硬币就留在那里。一天。两天。很多天。水很凉。风从果酒湖的方向吹过来。把水雾吹到路人的脸上。凉的。路人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喷泉还在涌。一直在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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