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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艾梅莉埃的终极香水


艾梅莉埃在枫丹的香水沙龙第一次接触到那种论调时,还只是觉得好笑。

那时候她正站在自己新布置的私人调香室里,面前摊着刚从须弥进口的一整套极精密极昂贵极能精确到微克级别的香料提取设备。她调配出的每一款香水都能在枫丹贵妇的沙龙里掀起一阵抢购狂潮——有人为了一瓶她随手调制、只装在小拇指大小的水晶瓶里的试验品,甘愿卖掉了祖传的蓝宝石胸针;有男人把她的香水涂在手套内侧,只为了在决斗前闻一闻那道味道,说那能让他想起自己十二岁时在雨后的柑橘园里见过的最美的少女;有女人在自己的遗嘱里专门列了一条,要把毕生收藏的所有瓶瓶罐罐全部留给这位枫丹最年轻也最不可一世的天才调香师。艾梅莉埃对此向来只是报以矜持而疏离的微笑,然后把下一瓶新香推入市场,再次刷新所有人对“味道”这个词的认知。

但她自己从来不用自己调的香水。这是她极少数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之一。她把所有香精原液装进极漂亮极精致的展示柜里,按照前调、中调、后调的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列,像摆放一套从枫丹王室宝库最深处抢救出来的金器。她会在深夜独自把那些瓶子一只一只取出来,用试香纸轻轻蘸上,然后举到鼻尖。她闻到了玫瑰、佛手柑、雪松、琥珀、海风、旧书页、被阳光晒暖的奶油甜酒……她能分辨出每一种香料最细微最隐秘最不易察觉的层次变化,能准确说出这种香料是在什么季节、什么土壤、什么气候下被采摘下来的,甚至能分辨出不同产地同一品种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风格差异。但她始终觉得这些香都缺了点什么。不是不够好,是它们都只是“香料”。它们能被复制,能被分析,能被从植物或矿物中提取。而真正无法被复制的,是人的气味。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一个极偶然极不起眼极容易从记忆缝隙里滑走的午后。她坐在枫丹港口的露天咖啡馆里,正对着空气反复嗅闻测试自己新调的“雨后青苔”。一个小女孩从她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半只被咬过的李子,跑过去时留下一缕极淡极轻极短极像流星尾迹的气味。那气味里混着小孩子出汗后皮肤上蒸腾出的咸津津的暖意,混着李子的清甜果酸,混着海风里的盐分和从旧城区石板路缝里渗出来的苔藓潮气。艾梅莉埃的鼻腔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那是她调香这么多年从未在任何瓶子里闻过的、极鲜活极生动极无法用任何一种已知香料去描述的味道。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整杯咖啡从她指尖滑落,砸在地上摔成碎片,褐色的液体沿着石板缝隙流了一地。她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拼命地把那缕已经散掉了大半的气味往记忆最深处反复描摹。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把它调出来。不是仿制,是捕捉——把那种属于人类的、活生生的、从皮肤最底层散发出来的自然体香,变成可以被装进瓶子里的终极香水。她要调出一瓶能让所有人都疯狂、都臣服、都永生难忘的香水。

她开始在枫丹的街头巷尾四处游荡,用一种极不容易被察觉的方式去闻每一个她遇见的人。她发现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身上有一种极淡极柔极像被太阳晒暖的棉絮混着母乳余韵的气味;发现十来岁的少年身上有一种极清冽极尖锐极像刚磨完的金属混着草汁和汗液的气味;发现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极热烈极浓烈极像某种正在发酵的果实即将爆开的酸香气;发现老人身上有一种极凉极苦极像落满灰尘的檀木旧匣子里装着半片干枯花瓣的冷香。这些人身上的气味她没有一个能准确地用现有的任何一种香料还原出来。她在深夜的调香实验室里把记录下来的几十种香韵按记忆一遍一遍地拆解,像拆一只极精密极复杂极不可理喻的活体器官。她甚至把从港口酒吧捡回来的、被那些喝醉的水手们吐得乱七八糟的旧手帕带回来,放在蒸馏器里反复煮。她真的在那些被酒精和汗水浸透的劣质棉布上,找到了某种极强烈极不可复制极让人着迷的、属于人类最深层的、被各种情绪与生命力长时间灼烧过的味道。

然后那个香水师出现了。那个老人背着一只旧皮箱从别国来,在枫丹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小巷里摆了个地摊,摊位上放着十几只极旧极脏极像已经被用过很多次的旧木盒。艾梅莉埃在摊前蹲下来,把那些木盒一只一只拿起来闻,老人用极低极哑极像是在自言自语极像是在说给另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灵魂听的声音,说他有办法把任何气味永久地保存下来。他说气味是有生命的,它活在每一个人的血肉里,藏在每一寸皮肤下面。要把它提炼出来,需要很特别的工艺,过程会很麻烦,也需要很大的耐心。艾梅莉埃抬头看着这个老头,问工艺是什么。老人把手伸进自己脏兮兮的大衣内侧,掏出一本极薄极破极旧极像随时都会被翻碎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画着几幅极简单极粗糙极像是给屠宰场新学徒看的工序图。他说这叫香膏凝香法,先把原料清洗干净,放入油脂里加热,让气味被油脂充分吸收,再用蒸馏法把香精从油脂中提取出来。艾梅莉埃低头看着那几幅工序图,又抬头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到快分不清瞳孔边界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她说这个原料……是什么都可以吗。老人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大衣内侧,用极轻极淡极像被风吹散又聚拢的烟尘般的声音说:“最好的原料,是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的人。”

艾梅莉埃回到自己的调香室之后,把门反锁了三天。她在第四天深夜提着那盏她惯用的、灯罩上镶满了彩色玻璃片的旧马灯走出了门。她去贫民窟找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她在深夜的港口,借着雾气和阴影,跟着一个又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一直跟到最窄最暗最不引人注目的巷子深处。她叫住其中最小的那个,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家”。那孩子跟着她走了,没有哭,没有问,就像很久以前曾有无数个被这座城市遗忘的孩子跟着她的前一个“家”走时一样。她把他带回了那间位于枫丹地下暗巷深处的、租来很久却从未被任何人查访过的旧屋子里。

之后是一整套极漫长极静谧极像做一件极神圣极值得用一生去完成的伟大艺术品那样的工序。她给那个孩子洗了热水澡,用极柔软极干净极滚烫极像是能洗掉所有被这个世界弄脏的痕迹的毛巾把他从头到脚擦干,然后用极熟练极轻巧极像是在给一株极珍贵极娇弱极不能碰坏任何一片花瓣的夜昙剪枝的动作,把他放倒在她专门从须弥重金订制、据说能精确到微克、能检测出最后一只蚂蚁爬行震动的解剖台上。那一刀极快极精准极像她这辈子握着的最贵的调香针被同一股专注的力量顶住了尾端,而刀尖没入的那一秒,她看见那孩子在完全松开呼吸之前,真的像一朵被月光猛然照开的白色小花一样,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间散发出极浓极烈极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比她之前在港口午后闻到的那缕气味还要更近更真实更浓更香更让她浑身发抖的——纯。然后她眼也不眨地继续着手里的每一道工序,仿佛在拆解一朵从神的花园里偷摘下来的花。

她的香膏在极冷的暗室里慢慢陈化,每一道工序都极精密极克制极像在等待一颗恒星从星云中重新凝聚。她的手腕和衣服上沾满油脂和某种不应该出现在香水师手上的铁腥味。她在深夜里用白色的细刷子把香膏一层一层地刮下来,装进那些她提前定制的、用深色水晶做成的小瓶子里。到后来,她不再满足于一个两个。她的香原料开始需要一个一个地补充。她变本加厉地收集这座城里还没有完全被弄脏的人——街头卖花的女孩,在港口码头给船工补衣的少女,离家出走躲在废弃仓库里的少年。她把他们的名字记在自己的调香笔记最后一页,用极细极密极像老式账本那样一行一行地写下来,后面跟着日期和编号。枫丹城的失踪人口档案在那一季多了许多没有后续的记录。那些孩子曾经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又被这个城市干干净净地忘记。

终于,在一个极寒冷极凄清极无风极寂静极像万物屏息等待着什么的清晨,她的终极香水炼成了。她打开那只被锁在地底最深处的暗柜时,手在发抖,呼吸在发抖,整个调香室的空气都在发抖。她打开那只用黑色水晶和缠满铜丝的瓶塞封死的香水瓶,把一滴香水滴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她闭上眼睛。那一滴香从她的皮肤表面升起来,极缓慢极浓烈极不可抗拒极像一颗新星在宇宙深处坍缩之后重新点燃了整片黑暗。它穿过她的肌肤纹理和血管,和脉搏一起跳动,把整间调香室都染成了一种极温暖极明亮极像末日花园里所有花朵同时绽放时才会出现的、无可命名也无人能抗拒的气味。她睁开眼,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这瓶香里装着的是所有还没被弄脏的人的最后一次呼吸。那一瞬间,她觉得她自己成了神。

她将香水倒入一只极小的水晶瓶,带着它去了枫丹最豪华的贵族沙龙。她在舞会正中央打开瓶塞,朝空气中轻轻弹了一滴。那一滴香在极短的时间内弥漫至整个大厅。音乐停了,所有正在旋转的裙摆停在了半空,侍者端着银盘的手停在宾客的肩侧,蜡烛也不再摇晃。所有人都在这股气味中仰起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喉咙最深处扯住了魂。他们流着泪,抱在一起,亲吻彼此的手背,把香槟杯摔碎在地上,疯狂地呼唤着她的名字。那一刻,艾梅莉埃终于看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看到的东西——全世界的爱都指向她。可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那种不再属于人类的表情,让她忽然浑身冰冷。

人群开始朝她涌来。起先只是围在她脚边,用嘴唇去亲吻她的鞋尖和裙摆,接着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有人把脸埋进她的裙摆里拼命地嗅,然后她感觉到皮肤被牙齿和手指撕开。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表现出哪怕一瞬的清醒。所有被那种气味支配的宾客都扑到她身上,像一群饿疯了的人终于等到了盛宴。他们在她身上一口一口地啃咬、撕扯、吞咽。她的脖颈先被剖开,那些曾在她指尖下像花瓣一样张开的血管在口腔里被吮吸殆尽;她的眼球被挖出来,被叼在某个女人的唇间,像两颗泡在蜜酒里的葡萄;她的肌肉被从腿骨上剥下来,像某种极嫩极甜极入口即化的高级料理。她倒在地上,被啃得骨肉分离,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在某一刻看见自己散落一地的头发、手指和内脏残片,突然想到——这些曾经说爱她的人,原来喜欢的从来不是她。

第二天,枫丹的各大报纸在头版报道了那场沙龙惨案。据说在场的人吃下她之后,身上都散发出一种极淡极香极让人沉沦的气息,整整一周都没有散去。许多人说他们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说是她身体里被香气浸透了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入口时化成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琼浆。他们甚至为她写下赞美诗,感谢她用生命向所有人献上了那道极珍馐极美味的圣餐。而那些被用来提炼香水的孩子,仍然整整齐齐地躺在她那间暗室深处的冷柜里,骨缝像一张张永不闭合的嘴,呼出了这整个城市都没能听见的最后一口余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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