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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菲米尼的人鱼世界


菲米尼是在一次极寻常极普通极不起眼的潜水作业中第一次见到人鱼的。那天枫丹港口的天气极好,阳光穿过海面在浅层的珊瑚礁上投下极淡极亮极像碎金般摇曳的光斑。他穿着那身已经陪了他很久的旧潜水服,背着氧气瓶,沿着海底峡谷的岩壁缓缓下潜。他喜欢深海,喜欢那种被极厚极密极安静极温柔的海水全方位包裹的感觉——那些在陆地上永远无法摆脱的喧闹、争吵、以及永远需要他做出各种表情回应的人际关系,在这里全部被隔绝了。他只需要和自己的呼吸声待在一起,和那些沉默的鱼群一起漂荡,在这片极蓝极深极广袤极像另一个世界的寂静中。

然后他的氧气管被礁石裂缝割破了。气泡从破裂的管壁疯狂涌出,他的氧气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流失,他拼命往海面游,但缺氧让他的四肢变得极沉重极麻木极不听从使唤。他的眼前开始出现极模糊极不真实极像是梦境边缘的幻影——那些珊瑚礁在扭曲,那些鱼群在他周围疯狂旋转,海面那道极亮极白极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出口正在以极快极无法阻挡的速度离他远去。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片极蓝极亮极像天空倒悬的海面上——然后他沉了下去。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但一双手臂从深海的幽暗中伸出来,托住了他的后背。那双手极凉极滑极像是被海水浸泡了很久很久的丝绸,但力道极稳极坚定极像是能在任何暗流中把溺水者拖回岸边。他隐约中感觉自己被拖着穿过一片极暗极深极像是没有尽头的海谷,然后被轻轻放在一片极柔软极湿润极像是铺满了海藻的沙地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极隐秘极安静极像与世隔绝的海底洞穴里。洞穴顶部有一道天然裂缝,阳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将整片水域染成一片极淡极柔极像融化了的翡翠的绿金色光晕。他的氧气瓶被放在旁边已经重新灌满了,潜水服上的破口被人用某种极细极韧极透明的丝线仔细缝合过——针脚极密极整齐极像是在缝补一件极珍贵极值得用心对待的礼物。然后他看到了她——一条人鱼。

她的上半身是一个极年轻极美丽极像海之精灵的少女,长发极黑极密极柔极像深海最深处那片从未被任何光线穿透的暗流,瞳孔极亮极透极像两颗刚从深海中被打捞上来还没来得及被阳光灼伤的珍珠。她的下半身是一条极长极优美极像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鱼尾,鳞片在洞穴顶部漏下的光斑中泛着极淡极柔极像碎银般摇曳的微光。她用那双珍珠般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极轻极柔极像是在说“你醒了”极像是在说“别怕”极像是在说“我不会伤害你”。她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同样是人鱼的同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用极好奇极友善极像是在打量一件极稀罕极无害极值得欢迎的小动物的眼神看着他。有个极小极可爱的人鱼幼崽躲在他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尾巴尖还在不安分地轻轻扫着沙地上的海藻。菲米尼发现自己也下意识地用脚尖在沙地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在海底洞穴里待了整整一天。人鱼们带他参观了整片海底王国——那些用珊瑚和贝壳砌成的穹顶极精巧极华丽极像深海版枫丹歌剧院,在夜光石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柔极像被月光浸透的珍珠母贝的光芒;那些用珍珠和夜光石铺成的小径极细极蜿蜒极像把整片星空倒扣在海底,每踩一步都会在脚底亮起一圈极淡极轻极像涟漪的荧光;那些在街道上穿梭的人鱼孩子们极活泼极可爱极像一群被海浪冲散的彩虹碎片,他们游过他身边时会用尾巴尖轻轻扫一下他的脚踝,然后咯咯笑着飞快地游走,笑声被海水传递得极远极清晰极像是在深海中炸开的碎钻。有个极小的人鱼女孩游到他面前,用极认真极好奇极像是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深海标本的表情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说——你身上没有鳞片,你不冷吗。他说不冷,他有潜水服。那个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从旁边的岩石上掰下一小片极薄极亮极像彩虹色的贝壳,放在他掌心里,说这个给你,冷的时候可以贴在胸口,我们人鱼都是这样取暖的。他把那片贝壳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手指极轻极轻极轻极像是怕捏碎它那样抚过贝壳表面那些极细极密极像星云般流转的纹路,然后对她说,谢谢。她笑了一下,尾巴一甩便飞快地游走了,消失在那片珊瑚穹顶的另一端。他后来把那片贝壳放进了自己潜水服内侧最贴身的防水口袋里,在深海压强最冷的那些时刻,它确实暖过他的胸口。

那个救他的人鱼告诉他,她们一族已经在深海中隐居了无数年,从未被人类发现过。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类。你能帮我们保守秘密吗。菲米尼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用极认真极郑重极像是在宣誓的语气说——我发誓,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把那只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重新放回潜水服胸口那片还残留着贝壳余温的位置,手指在贝壳表面的星云纹路上一道一道地反复划着,像是在把这句话一笔一划刻在自己的掌心里。

回到岸上之后,他真的把这件事藏在了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他在壁炉之家照常生活,照常接受林尼和琳妮特的照顾,照常蹲在港口修理那些被人送来的旧潜水设备,照常在每个周末独自潜入那片海域附近——但他从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漂在珊瑚礁上方,看着那片他知道藏着极隐秘极美丽极不可触碰的另一个世界的海底峡谷发呆。他从来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他的沉默和笨拙在林尼那些极精彩极华丽极能引来无数掌声的魔术表演面前,显得极不起眼极容易被忽略极像是被遗忘在舞台角落里的旧道具。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把一个极巨大极重要极沉重极美丽的秘密独自压在心底。

但秘密这种东西,越是不想说出它,越是会在某个极脆弱极不设防极容易被撬开的瞬间自己从牙缝里钻出来。

那天林尼和琳妮特难得同时都在壁炉之家。林尼坐在窗台上,手里漫不经心地弹着一张扑克牌,牌在他指尖像一片被微风托起的枫叶般旋转翻飞。琳妮特一如既往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猫尾巴搭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摇晃,耳朵微微偏向林尼的方向——那是她在他说话时惯有的专注姿态。他们正在聊关于大海的奇遇,林尼说他曾在海上演出时见过一种极美极梦幻极像发光水母的生物,在深夜的海面上拖曳着极长极亮极像彗星尾巴的荧光触手,那画面比他所有舞台特效加起来都更让人心醉。琳妮特淡淡地说——“那大概只是反射了港口的磷光。”林尼说你怎么这么煞风景,然后他们同时转过头看向正在角落里埋头修理潜水面罩的菲米尼,问他意见。

菲米尼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潜水面罩的橡胶边缘上反复捏了又捏,把那圈橡胶捏得发热发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也许是因为林尼描述的那种发光水母太像海底王国里那些在人鱼街道上漂浮的夜光水母了,也许是因为琳妮特那句淡淡的反驳让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强烈极无法抑制极像是在捍卫某种极珍贵极神圣极不容置疑的东西的冲动,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太想让他们也知道——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舞台上的魔术和岸上的港口,还有一片在深海最深处等着他、相信他、把他当成唯一知道她们存在的人类朋友的极美极温柔极不可思议的国度。他的手指在潜水面罩上停了很久,那片被他反复捏过的橡胶边缘还沾着他指尖刚从工具箱里带出来的机油痕迹。然后他开口了——他说,他看到过人鱼。

林尼的手指停住了,那张正在指尖旋转的扑克牌停在半空中,然后落下来掉在窗台上。琳妮特的猫耳朵猛地竖起来,尾巴也从膝盖上抬起,在空中极短暂极轻微极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那样顿了一下。然后林尼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客套的、只为了应付尴尬而发出的笑,而是那种极真诚极开心极像是在听一个极有创意极让他惊喜极值得鼓掌的新魔术构思的笑。他说菲米尼你可真是太会编了,下次魔术表演要不要一起上台。琳妮特没有笑,她只是用那双极平静极沉静极像是在观察某个极微妙极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的眼睛看着菲米尼,然后轻声说——“你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林尼的笑声渐渐收了回去。他看着菲米尼的脸,看着他那双极认真极用力极像是在用整个灵魂捍卫某件事极像是在向全世界宣战极像是在说“我没有说谎”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菲米尼面前,用极轻极柔极像是在安抚一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知道这孩子从来不会撒谎、但这件事实在太超出常理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弟弟的语气说——“菲米尼,深海潜水时体内氮气浓度过高是会产生幻觉的。这在潜水医学里是很常见的生理现象。”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教菲米尼如何用一种更合理的解释来面对自己的记忆。琳妮特在旁边极轻极轻极轻极像是在说“我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极像是在说“但我知道现实比童话更残忍”极像是在说“你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所以我不想现在反驳你”地叹了口气。

菲米尼站在原地,把自己的手从潜水面罩上拿下来。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说他没有产生幻觉,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个洞穴顶部有一道天然裂缝,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把整片水染成绿金色;那个救他的人鱼头发极黑极长,尾巴是银白色的,鳞片在有光的地方会泛出彩虹色的反光;还有个极小的人鱼幼崽躲在她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尾巴尖在沙地上扫来扫去;她们用贝壳盛鱼肉,用珍珠铺路,那些街道上到处都飘浮着会发光的水母,她亲手给他缝好了潜水服上的破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极用力极像是在用整个胸腔把所有藏在心底的美丽画面全部挤出来摊在阳光下给所有人看,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那些街道的弧度、那些珊瑚穹顶的高度、那片被裂缝切开的绿金色光晕。他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这是他极久极久极久以来第一次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林尼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菲米尼的肩膀,用极温柔极克制极像是在对自己最在意的小弟说“我不想让你失望但这件事真的不太可能”的语气说——好吧,也许你真的看到了什么。但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再对别人说了。菲米尼站在原地,他的肩膀还残留着林尼掌心的温度,但他胸口那口堵了很久很久的气并没有因为林尼那句勉强算得上退让的话而散去。他蹲下来把工具箱合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按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被反复抚摸过很多遍的彩虹色小贝壳贴在掌心里,翻过来,看着贝壳表面那些极细极密极像星云般流转的纹路。它曾经在深海最冷的压强中暖过他的胸口。现在它也在那里,但他第一次不确定它还能不能再暖起来。

没过多久,枫丹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同时刊登了同一条新闻——《海底深处发现神秘生物群落,半人半鱼的美艳生物或已存在数千年》。报纸上刊登的照片极清晰极触目惊心极像是被闪光灯反复轰炸过的战利品——人鱼们被拖网从她们曾经的家园里捞上来,她们的鱼尾在粗糙的网绳中挣扎拍打,鳞片被刮得七零八落;那个曾经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人鱼幼崽被一个穿着防水服的陌生男人用极粗极暴力极像是在拎一件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渔获的姿态抓着尾巴倒提在半空中,她的母亲在旁边被好几只手同时按住,尾鳍在地上拼命拍打却怎么也够不到自己的孩子;那些曾经用来欢迎菲米尼和他的朋友们参加过宴会的珊瑚桌椅被拆卸成碎片装进标了编号的木箱,准备运往各国博物馆;那些曾经在街道上飘浮的夜光水母被装进玻璃罐里,它们的荧光在罐子密闭之后极快速地黯淡下去,然后彻底熄灭。报纸上还引用了几个“知情人士”的证词——有人说这些人鱼的身体可以提炼出极珍稀极昂贵极能延缓衰老的药用成分;有人说人鱼鳞片磨成的粉末可以制成顶级奢侈化妆品;还有人说人鱼肉是一道极鲜美极珍贵极不可多得极值得在顶级富豪私人宴会上作为压轴菜品的深海珍馐。

菲米尼是在林尼递给他的一份报纸上看到这些照片的。他看到那张小人鱼幼崽被倒提着尾巴的照片时,认出了她——那个曾在海底洞穴里用尾巴尖轻轻碰他的手指、把一片彩虹色贝壳放在他掌心里、说“这个给你,冷的时候可以贴在胸口,我们人鱼都是这样取暖的”的小女孩。照片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哭。他把报纸按在桌上,用手指压住照片上那道跨页折痕——那道折痕极粗极深极像一把钝刀,正好切在她尾鳍最细最脆弱的那个弧度上。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双手撑在门框两侧,整个人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那样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林尼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但菲米尼没有给他机会——他推开门,冲了出去。琳妮特从沙发上站起来,猫尾巴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她看着菲米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极轻极轻极轻极像是在对自己说极像是在对某个已经无法挽回的事实叹息那样说——“他真的见过人鱼。”

菲米尼是在一次极偶然极隐秘极不可对外公开的地下拍卖会上再次见到那条人鱼的。他花光了这些年攒下的每一枚摩拉,又以壁炉之家的名义向林尼借了一大笔钱——林尼问他要做什么,他没有回答。他跟着一个极隐秘极不为人知极像地下情报贩子的掮客穿过枫丹老城区最深处那片连巡逻队都极少踏足的暗巷,被收走了身上所有可能作为武器和通讯工具的东西,然后被带进了一个极昏暗极奢华极像是专门为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设计的拍卖会场。包厢里铺着猩红色天鹅绒地毯,墙壁上挂着镀金壁灯,那些光芒极昏极暗极刻意极虚伪极像是在掩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罪恶。拍卖师站在聚光灯下,用一种极专业极流利极像是在推销某件极普通极寻常极不足为奇的商品的语气念着她的编号,以及起拍价。她被关在一个极狭小极透明极像展览柜的玻璃水箱里,水温极低极冷极像是在保存一件即将被售出的生鲜商品。她的尾鳍被齐根切除了——那个曾经极长极优美极像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鱼尾,如今只剩下两道极粗糙极狰狞极像被锯断之后再也无法变回原样的伤疤。拍卖师说,尾鳍已经作为顶级的食材在昨天的私人宴会上被客人享用完毕。然后他开始介绍她身体的其余部分——鳞片的纯度,皮肤的质地,以及适合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烹饪或保存。

菲米尼用自己能拿出的所有钱把她买了下来。她被从水箱里抬出来,放在一张铺着极昂贵极柔软极像专门用来陈列藏品的丝绒软垫的展示台上,然后被推进了一间极豪华极空旷极像是专门留给VVIP客人私下验收昂贵收藏品的包房。他走进包房,把门关上。包房里极安静极冷极像是深海沉船最深处那个已经没有任何水流通过的舱室。她躺在天鹅绒软垫上,曾经极亮极透极像两颗刚从深海中被打捞上来还没来得及被阳光灼伤的珍珠般的眼睛,此刻正被一种极暗淡极空洞极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海底王国的目光填满。她认出他了。她的嘴角浮起一枚极微弱极勉强极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他笑了一下极像是在说“你来了”的弧度。然后她眼角那滴早就已经蓄满但始终没有掉下来的血红色泪水从眼眶里滑下来,沿着她干裂的皮肤纹路流到嘴角,滴在那块天鹅绒软垫上,洇出一小片还在不断扩散的暗红色血渍。她用极轻极哑极像是从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极像是在用被锯断的尾鳍残端反复敲打深海最深处那片永远不会再有任何声音的黑暗残骸极像是海底最古老的沉船在坍塌之前发出的最后一声低鸣的声音说——你答应过的,你说过你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极轻极轻极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所有人类遗忘、只剩下她还记得但再过一会儿连她也不会再记得了的古老誓言。然后她用自己唯一还剩下的力量——那条被锯断了尾鳍的残端极轻极轻极轻极像最后一次用尾鳍轻拍海面——把自己从他面前推离。她的身体在天鹅绒软垫上歪倒,脸侧过去,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不再有任何焦距。她的血从嘴角、从眼角、从尾鳍残端还在渗血的伤口里流出来,染红了她身下那块极昂贵极柔软极像是专门用来吸收艺术品残液的猩红色丝绒软垫。

菲米尼跪在她面前,用手去按住她嘴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但她的血已经不再流了。她的身体正在极快极快极快极像是在被深海压强从内部一点一点抽空所有生命力那样——变冷。他把那片自己一直放在潜水服内侧最贴身的防水口袋里、被她当初用尾巴尖轻轻放在他掌心里的彩虹色小贝壳从口袋里拿出来,用指尖轻轻放在她那只已经完全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曾经托着他从深海暗流最危险的峡谷中游回到洞穴入口的手掌上。贝壳表面那些极细极密极像星云般流转的纹路还在,和他在海底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模一样,只是它的温度如今已经变得和她掌心一样凉了。他把她的身体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那双还在剧烈发抖的手掌里,发出一声极长极嘶哑极绝望极像被深海压强压碎极像在说“我害死了你们所有人”极像在说“我把你们从深海最深处最隐秘最安全最不可触碰的另一个世界里拖出来,亲手交给那些正在屠宰你们的人”的哭号。他想起那一天——在海底洞穴那片极淡极柔极像融化了的翡翠的绿金色光晕里,她对他说的那句话——你会帮我们保守秘密的,对吗。他当时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用极认真极郑重极像是在宣誓的语气说——我发誓,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现在他跪在她面前,跪在这间极奢华极冰冷极安静极像深海沉船残骸的包房里,抱着她已经不再有任何温度的尸体。他把那片贝壳重新放回自己潜水服内侧最贴身的防水口袋里,和她的身体一起,在这个极深极暗极冷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间,最后一次,闭上眼睛。他的手还按在她嘴角那道已经不再往外渗血的伤疤上,血已经凝了,但她曾对他说过的那句“冷的时候可以贴在胸口,我们人鱼都是这样取暖的”还像那片星云纹路一样,刻在他的胸口最深处。只是那片贝壳,再也不会有温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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