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骚动
还没等丁修安稳一会,通讯兵又来了,。
这次是师部的专线。
“重复一遍,‘太阳’呼叫‘前哨’。收到请回答。”
丁修从通讯兵手里接过耳机。手指被冻得发白,触碰到金属外壳时没有任何感觉。
“我是鲍尔。”
“卡尔,听好了。”
无线电那头是团长贝克尔的声音。背景音里充满了嘈杂的引擎轰鸣和叫喊声。
“立刻撤退。”
四个字。干净利落。
丁修拿着话筒的手没有抖。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趴在雪坑里、靠在岩石上、蜷缩在弹坑中的士兵。
布达佩斯。
二十公里。
他们翻了三天的雪山,丢了三分之一的坦克,冻死了十几个人,才爬到这个鬼地方。
“撤退?”丁修对着话筒,语气和讨论午饭吃什么没什么区别,“去哪?布达佩斯吗?”
“别说疯话了,卡尔!”贝克尔在无线电里吼道,“向后撤!撤回多罗格!立刻!马上!这是集团军群司令部的直接命令!康拉德II号行动取消了!”
“理由。”
“理由?你要理由?”贝克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们的侧翼也就是第7装甲师那边,已经被俄国人打穿了!如果你再不走,不用等下山,俄国人的T-34就会从你的屁股后面摸上来,把你和你的那堆破铜烂铁一起堵在这个该死的山头上!”
“而且,这种地形根本不适合装甲部队展开。上面终于承认了,把坦克开进山里是个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明白了。”
丁修挂断了通讯。
他转过身。
施罗德从那块岩石后面跳了下来,拍着手里MG42机枪的防尘盖。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头儿,怎么说?”
丁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眼周围。
这些人两百八十个。
从康拉德I号行动的失败中活下来的,从皮利斯山脉的冰崖和碎石路上爬过来的,在暴风雪里冻掉了脚趾头还坚持走到这里的。
他们刚才看到了布达佩斯。
看到了那座燃烧的城市。看到了那些从圣伊什特万大教堂的残骸上升起的烟柱。
二十公里。
那是一个可以触摸的距离。
在那个距离上,每一个士兵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一种名为“也许”的东西。
也许我们能冲过去。也许我们能打通。也许城里的兄弟还在等我们。也许这一切不是白费的。
而丁修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团火掐灭。
“收拾东西。”
丁修的声音不大。
“我们撤。”
周围的空气冻结了。
不是因为温度。
是因为那两个字。
施罗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用石膏浇了一层壳。他指了指山下,手臂僵在半空中。
“撤?”
“撤退。回多罗格。集团军群的命令。康拉德II号行动取消。”
丁修把这几个词吐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丢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嗞”
炸了。
“什么?!”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脸上有冻疮的装甲掷弹兵。
他叫维尔纳。华沙打过来的老兵。
“撤退?我们死了那么多人爬上来,你告诉我撤退?”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一个更年轻的士兵。新补充来的,叫克劳斯。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弗里茨掉下悬崖连尸体都没找到!我们爬了三天雪山,好不容易才看到布达佩斯
“现在你告诉我们,这都不算数了?”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红了。不是哭。
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那是被背叛以后的灼烧感。
“这就是在耍我们!”有人狠狠地把钢盔摔在地上。钢盔在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弹坑里。“柏林的那些老爷们把我们当什么了?!”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说撤就撤?”
“去他妈的命令!去他妈的柏林!”
骚动在蔓延。
像是在冻土上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丁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些人的脸。
他理解他们。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时刻了。每一次,都是流了血,死了人,然后一纸电报飞过来,四个字:“停止进攻。”
或者更直白:“滚回来。”
他理解他们的愤怒。
但理解不等于允许。
在战场上,失控的情绪比苏军的炮弹更致命。
一支哗变的部队和一堆废铁没有任何区别。
丁修的手慢慢移到了腰间。
手指触碰到了鲁格手枪冰冷的握把。
他没有拔枪。
他只是解开了枪套的扣子。
“咔嗒。”
那声音不大。
但在风雪中,它比任何吼叫都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手上。
聚焦到了那个半开的枪套上。
丁修抬起头。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是一种已经看透了一切、对生死完全不在乎的平静。
像是冰层下面的深水。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如果你掉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都发泄够了吗?”
丁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冻铁上。
没有人回答。
“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觉得被当猴耍了?”
丁修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山顶的风还冷。
“那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猜得没错。”
“我们就是被耍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骚动停了。
不是因为安慰。
是因为震惊。
他们以为营长会反驳,会解释,会说什么“上级自有安排”之类的废话。
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康拉德I号,推进五十公里,然后一纸电报叫我们滚回来。”
丁修伸出一根手指。
“康拉德II号,翻山。爬了三天雪山。好不容易看到了目标然后又一纸电报叫我们滚回来。”
第二根手指。
“你们觉得这是意外?觉得是运气不好?”
丁修摇了摇头。
“不是。这是设计好的。从一开始就是。”
他指了指山下那片被苏军防线覆盖的平原。
“那下面有苏军的两个机械化军。三个步兵军。数不清的T-34和IS-2。就算我们冲下去——就算所有的坦克一辆不丢地冲到布达佩斯城下我们的油料也跑不了三十公里了。”
“更何况,侧翼漏了。第7装甲师被打穿了。如果我们再不走不用苏军正面打我们,他们从侧面绕上来,把我们堵在这个山头上,三天之内我们就全变成冰棍。”
他停了一下。
“你们想死在这里吗?”
没有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你们想死在这里吗?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头上?变成一堆被雪埋了的骨头?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摔了钢盔的士兵。
“你叫什么?”
“弗兰克。”士兵的声音小了下去。
“弗兰克。你有家人吗?”
“有。我妈……我妈在汉诺威。”
“你妈还等着你回去呢。如果你死在这个破地方,她连你的尸体都收不到。”
丁修弯下腰,从弹坑里捡起了那个被摔掉的钢盔。
他走到弗兰克面前。
用力把钢盔扣回他的头上。
“砰。”
然后他拍了拍弗兰克的肩膀。
“别像个娘们儿一样摔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
“这次行动失败了。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柏林的那些人把我们当棋子用,用完就丢。这是事实。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们也改变不了。”
“但我能做的是让你们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指了指来时的那条山路。
“活着下山。活着回到多罗格。活着等下一个命令。”
“然后呢?”维尔纳问。他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火气。
“然后继续。”丁修说。
“继续什么?继续被耍吗?”
“是的,至少你们还可以活着被耍
“继续活着。”
丁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命令的语气了。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更平的调子。
“你们觉得我不生气?你们觉得我不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手底下死过多少人了?我能念出每一个名字。他们每一个都比那些坐在柏林办公室里画地图的混蛋更值得活着。”
“但他们死了。而那些混蛋还活着。这公平吗?”
“不公平。从来就不公平。”
“但我他妈还在这里。你们也还在这里。”
丁修环视了一圈。
“只要我们还站着,就还有机会看到这场闹剧是怎么收场的。”
“而死人什么都看不到。”
山顶上安静了几秒钟。
风还在吹。远处的炮声还在响。布达佩斯还在燃烧。
但那种名为“哗变”的东西,已经从空气中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信心。也不是希望。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
是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的、近乎本能的执念。
维尔纳第一个动了。他弯腰捡起了自己的步枪,拍了拍枪托上的雪。
然后是克劳斯。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冰碴子,默默地背起了弹药箱。
一个接一个地,士兵们开始收拾装备。
丁修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的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压下去了。被他用力按下去了。
但被压下去的火,比熄灭的火更危险。
它会在某一天重新烧起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活着离开这座该死的山。
“施罗德!”
“在!”施罗德条件反射地立正。
“组织撤退。坦克编队先走。步兵殿后。重装备带不走的全部炸掉。”
“是!”
“还有”丁修指了指来时的那条山路,“在路上布雷。每一百米一颗。既然我们不走了,这条路也不能留给俄国人。让工兵把弯道附近的松树也炸倒,堵住路面。”
“是!”
施罗德转过身,开始大声吼叫。
“所有人听着!准备撤退!坦克先走!步兵跟上!带不了的东西全炸掉!”
“半履带车检查引擎!卡车司机热车!工兵——过来!带上你们所有的地雷和炸药!”
队伍动了起来。
虽然动得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发动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不甘。
但他们在动。
这就够了。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弹药箱搬上坦克,把机枪从射击阵位上拆下来,把伤员抬上仅剩的半履带车。
然后他走到一辆已经准备撤退的“黑豹”坦克旁边,拍了拍驾驶员的钢盔。
“一档。低速。别踩刹车。”
“是,营长。”
“路上如果有人滑下去不要停。”
驾驶员愣了一下。
“不要停。”丁修重复了一遍。“停下来就堵死了。后面的车全上不去。”
驾驶员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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