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止步
(二和一)
距离布达佩斯只剩二十五公里了。
在行军地图上,这不过是一个大拇指的宽度。如果是开着半履带车在平整的公路上跑,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看到多瑙河的波光。
但这三十公里,是天堑。
丁修坐在半履带车的车长位上,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血渍和泥浆浸透的地图。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从圣诞节凌晨三点出发到现在,已经连续战斗了将近十二天。
十二天。
从陶陶地区的出发阵地杀到比奇凯外围,总共推进了不到五十公里。每一公里都是用坦克和人命堆出来的。
那两辆缴获的SU-85还在。但已经打不动了。
85毫米炮弹在昨天的遭遇战中消耗了最后一发。现在它们只是两辆没有牙齿的铁壳子,唯一的用处就是远远地停在那里吓唬苏军的观察哨
如果苏军还愿意被吓唬的话。
丁修的黑豹坦克从八辆打到了四辆。四号坦克从六辆打到了两辆。
步兵从将近五百人打到了不足两百八十。
弹药消耗了将近四分之三。油料勉强够再跑十五公里。
但这些都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头儿,你看那个。”
施罗德从车斗后面探出头,指着前方大约一公里外的丘陵地带。
丁修举起望远镜。
在缓坡上,苏军的阵地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那不是临时挖的战壕,而是经过精心构筑的纵深防御体系。
反坦克壕沟在坡前横亘了整整两道,壕沟前面是密集的反步兵雷场。壕沟后面是用圆木和冻土堆砌的半永备工事,每隔三十米就有一个机枪掩体。
更远处的树线后面,丁修看到了几个低矮的、修长的轮廓。
SU-100。
苏军新型的自行反坦克炮旅。
那门100毫米的D-10S主炮可以在一千五百米外击穿黑豹的正面装甲。
丁修数了数。
至少八辆。分散在树线后方的预设阵地里,只露出炮管和瞄准镜。
在它们的后方,还有更多的身影在移动。T-34/85。至少一个坦克旅。
“那帮伊万学聪明了。”
施罗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们不跟我们在野外打了。他们在等我们撞上去。”
丁修放下望远镜。
在过去的十二天里,他的战斗营之所以能一路推进,靠的是苏军前沿防御体系的松散。
但现在这样东西失效了。
SU-85的弹药打光了。而苏军在比奇凯外围构筑了一道真正的、教科书级别的纵深防御。
每公里正面至少二十门反坦克炮。五层防御纵深。反坦克壕沟。雷场。步兵工事。
这不是一个连一个排能突破的。
这需要一个完整的装甲师,配合炮兵准备和空中支援,用几天的时间去啃。
而丁修手里只有四辆黑豹、两辆四号、两辆没弹药的SU-85和不到两百八十个步兵。
“师部有消息吗?”丁修问。
通讯兵从半履带车的后座钻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好看。
“有。维京师在我们左翼的进攻也被挡住了。他们在森林里撞上了苏军的反坦克炮阵地,损失了十几辆坦克。正在原地待命。”
“第39装甲军呢?”
“戈林师在南面更靠后的地方。他们的半履带车在泥里陷了两天,到现在还没追上来。第19装甲师的先头部队倒是到了,但弹药不足,请求后勤补给。”
“迈耶呢?”
“迈耶的战斗群在我们后方大约八公里处。他也被一道反坦克炮阵地堵住了。请求炮兵支援,但师部说没有炮弹。”
没有炮弹。
丁修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整个“康拉德I号”行动的态势已经很清楚了。
德军的五个装甲师像五根手指一样伸向布达佩斯。
但每一根手指都撞上了苏军预设的防线。
没有一根能突破。
十二天的连续进攻。在泥泞和冰雪中推进五十公里。
每一步都要和苏军的反坦克炮阵地、地雷场和渗透部队作战。
油料在消耗,弹药在消耗,人在消耗。
而苏军只需要往后退一步,在下一道防线上继续等着。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在消耗战里,人少的一方永远是输家。
“把车停在那个凹地里。”丁修下令,“所有车辆熄火。别暴露位置。”
半履带车驶入了一处被炮弹炸出的低洼地带。
两辆没弹药的SU-85跟在后面,它们深绿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低矮和无用。
赫尔曼少尉从领头那辆黑豹的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
这个年轻的装甲连长在过去十二天的战斗中迅速成长了起来。
法莱斯口袋的经历让他知道什么叫被包围,而比奇凯外围的这些天让他知道什么叫撞墙。
“营长,正面强攻肯定不行。”赫尔曼的声音很干脆
“那些SU-100藏在掩体里,我的黑豹在一千五百米外就会被它们点名。而且两道反坦克壕沟我的坦克飞不过去。”
“侧翼呢?”
“左翼是沼泽地,坦克过不去。右翼”
赫尔曼指了指地图上比奇凯以北的一片丘陵
“那边的地形倒是能走,但根据侦察兵的报告,苏军在那里部署了至少一个营的步兵和反坦克炮。”
丁修盯着地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道看不见尽头的防线。
“我们过不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冰面上。
赫尔曼的嘴巴张了一下。施罗德的眼睛眯了起来。迈尔掷弹兵连长低下了头。工兵排长克劳斯靠在SU-85的履带上,一动不动。
“营长,你是说”
“我说的是实话。”丁修打断了赫尔曼。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四辆黑豹。两辆四号。两辆没弹药的SU-85。两百八十个步兵。弹药够打三个小时。油料够跑十五公里。”
“对面是至少一个坦克旅加一个反坦克炮旅。五公里纵深。两道反坦克壕沟。雷场。”
“这不是战术问题。这是数学问题。数学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道铜墙铁壁般的防线。
“我们过不去。”
步话机里传来了迈耶尔的声音。
“鲍尔,这里是迈耶。”
“说。”
“我也打不动了。我的坦克剩了三辆。步兵只有六十个。弹药够打一个小时。”
“我前面那道反坦克炮阵地至少有十门ZiS-3,还有两辆SU-100。没有炮兵支援我根本啃不动。”
“你的建议呢?”
步话机里沉默了三秒。
“等命令。看上面怎么说。”
丁修放下步话机,靠在半履带车的车斗钢板上。
施罗德从旁边凑过来,递给他水壶。里面是从佐尔诺克村缴获的伏特加,已经快见底了。
丁修接过来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头儿。”施罗德的声音很低。“你觉得后勤能送上来弹药吗?”
“不能。”
丁修把水壶还给他。
“从陶陶到这里五十公里。公路被苏军的炮火封锁了一半。后勤的卡车昨天被炸了三辆。剩下的还堵在二十公里以外。”
“那我们”
“等。”
丁修闭上了眼睛。
“等命运来敲门。”
两个小时过去了。
这是丁修军旅生涯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他没有做任何事。没有布置阵地。没有检查武器。没有给士兵们训话。
他只是坐在半履带车的车斗里,靠着冰冷的钢板,闭着眼睛。
士兵们分散在凹地周围。有的在吃最后的口粮几块发硬的黑面包和半罐从苏军补给站缴获的罐头
。有的在擦枪。有的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地上看着前方那片无法逾越的防线。
那两辆SU-85静静地蹲在凹地的边缘。
它们低矮的深绿色车身上沾满了泥浆和弹片的划痕。
施罗德蹲在SU-85旁边,用手拍了拍它冰冷的装甲。
“老伙计,这次你帮不上忙了。”
SU-85沉默地蹲在暮色中。
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那不是德军的。
那是苏军的重炮在向右翼的某个德军单位开火。整个前线都在承受着同样的压力。
就在这时,步话机响了。
不是师部的频率。
是更高一级的。
吉勒军长的参谋长。
“全体注意。党卫军第4装甲军军部命令。”
丁修睁开眼睛,抓起步话机。
那个参谋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嚼碎玻璃。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康拉德I号行动——即刻停止。”
“重复。康拉德I号行动——即刻停止。”
“所有部队即刻脱离与敌接触,撤回出发阵地。重复,撤回出发阵地。不得就地防御。不得滞留。立即撤退。”
丁修的手指在步话机上捏紧了一下。
撤回出发阵地。
不是就地防御。
是撤退。
“各部队在撤退过程中注意以下事项:第一,装甲部队优先撤退,不得将任何可用的坦克和装甲车辆遗弃给敌人。”
“无法开动的车辆就地炸毁。第二,步兵部队交替掩护后撤。第三,后勤车辆立即掉头,清空补给线。”
“原因如下:集团军群司令部判定,以现有兵力和补给状况,继续进攻已无法达成解围目标。”
“苏军在比奇凯——埃斯泰尔戈姆一线的防御纵深超出预期。”
“我军装甲力量在十二天的进攻中损耗严重,继续投入将导致不可逆转的消耗。为保存为数不多的装甲精锐以应对后续战局,决定终止本次行动。”
停顿了一下。
“所有部队在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撤回陶陶地区的出发阵地。完毕。”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静电的嘶嘶声。
然后归于沉寂。
丁修把步话机放下。
他站起身,站在凹地的边缘,看着远处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防线。
失败了。
不是“停止进攻”。不是“就地防御”。
是撤退。
彻彻底底的撤退。
把这十二天用血和命换来的五十公里全部吐出去。退回原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参谋长的话在丁修的脑子里回响。
“为保存为数不多的装甲精锐。”
这句话是整道命令里唯一让丁修觉得有道理的部分。
如果继续打下去,这五个装甲师骷髅师、维京师、戈林师、第19装甲师、第4装甲师
德军在东线最后的装甲精锐,会在比奇凯外围的反坦克炮阵地和雷场里被彻底磨光。
到时候苏军一个反扑,这些坦克连撤退的油料都没有。
然后它们就会变成路边的废铁。
就像1943年库尔斯克以后那些被遗弃在乌克兰泥泞中的黑豹和虎式一样。
把装甲精锐填进战壕里当步兵用,是最愚蠢的做法。
丁修理解这个逻辑。
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施罗德站在旁边。他也听到了那道命令。
他的嘴巴张着,但说不出话。
赫尔曼从黑豹的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表情僵硬。
迈尔蹲在地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面包掉在了泥里。
工兵排长克劳斯靠在SU-85的履带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道命令。
所有人都明白它意味着什么。
丁修的脑海里闪过了会议上那些军官的脸。
这整个行动,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执行。
所有人都说对了。
每一个人都说对了。
但没有人听。
因为元首的命令。
把所有人的反对压下去了。把所有人赶上了战场。
然后在十二天以后,一道电报轻飘飘地飞过来。
“即刻停止。撤回出发阵地。”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掉头。”
丁修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车辆掉头。坦克先走。步兵跟在后面。”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硬。精准。没有多余的字。
没有人动。
不是因为不服从命令。
是因为他们的大脑需要几秒钟来处理“撤退”这个信息。
十二天的进攻。三十多个兄弟的命。两辆坦克。一辆SU-85。
换来了五十公里的推进。
现在要全部吐回去。
“我说掉头!”
丁修提高了音量。
士兵们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一群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
赫尔曼缩回黑豹的炮塔,关上了舱盖。引擎发出了吃力的轰鸣。四辆黑豹开始笨拙地在凹地里转向。它们的履带在冻硬的泥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两辆四号坦克跟在后面。
那两辆没弹药的SU-85也发动了引擎。
它们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掉头。
丁修看着那两辆SU-85。
在过去十二天里,它们是他手里最锋利的暗器。
靠着它们的苏军外表,他骗过了检查站,吓退了阻击阵地,在树林里打了漂亮的遭遇战。
但现在它们空了。弹药打光了。油料也快见底了。它们不再是武器,只是两具空壳。
就像这整场行动一样。
一个空壳。
“头儿。”施罗德走到丁修身边。“那两辆SU-85怎么办?油料够它们开回去吗?”
丁修算了一下。
“勉强够。但如果路上再遇到苏军的渗透部队或者炮击”
“那就丢了?”
“不丢。”
丁修看了一眼那两辆深绿色的铁壳子。“开到最后一滴油。如果在半路趴窝了,炸掉。不能留给俄国人。”
施罗德点了点头。
“还有”丁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通知迈耶。让他的战斗群和我们汇合,一起撤。”
“明白。”
丁修按下步话机。
“迈耶,听到军部的命令了吗?”
“听到了。”迈耶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来。
“你那边能动吗?”
“能动。但我有三辆坦克的履带需要修。大概要一个小时。”
“没有一个小时。苏军会发现我们在撤退。他们不会客气。”
“那就半个小时。能修多少修多少。修不好的炸掉。”
“好。半个小时后在塔塔班亚以南的十字路口汇合。”
“明白。迈耶尔完毕。”
丁修放下步话机。
他最后看了一眼比奇凯的方向。
在暮色中,苏军阵地上开始亮起零星的灯火。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冰封的原野。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布达佩斯城里的七万人
他们现在也许正在无线电前等待着援军到来的消息。
他们等来的不是解围的装甲洪流。
他们等来的是一份撤退命令。
丁修转过身,跳上半履带车。
“走。”
车队开始移动。坦克在前,半履带车在中间,步兵跟在最后。
方向不是向东。
是向西。
是来时的路。
施罗德坐在丁修旁边,沉默了很久。
“头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锈铁。“我们是不是白打了?”
丁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原野。
在来路上,他知道会看到什么被击毁的苏军坦克残骸、被炸烂的路障、被弹片犁过的农田、还有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德军士兵的尸体。
十二天打出来的五十公里。
现在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走回去。
“是。”
丁修说出了这个字。
“白打了。”
施罗德沉默了。
“换来了五十公里的推进。然后被告知撤退。”
“这就是西西弗斯的石头。”
“什么?”施罗德没听懂。
“一个古希腊的故事。一个人被罚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每次快到山顶的时候石头就会滚下来。然后他要重新推。永远推不到顶。”
丁修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比奇凯防线。
在暮色中,苏军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冰封的原野,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指在搜寻猎物。
“我们就是推石头的人。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
“直到把推石头的人压死。”
施罗德沉默了很久。
“那他们还会让我们再推吗?”
丁修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
当然会。
康拉德I号失败了。
但柏林不会罢休。元首不会罢休。
他们会发动康拉德II号。
换一个方向,换一条路线。然后命令他们再推一次。
然后石头再滚下来。
再推。再滚。
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车队在黑暗中缓缓向西移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闷。
在他们身后,苏军的阵地上传来了一阵密集但压抑的欢呼声。
那是苏军的观察哨发现德军在撤退。
他们在庆祝。
丁修没有回头。
他靠在车斗的钢板上,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脑海里,那张巨大的沙盘依然清晰可见。
两个巨大的红色钳子。一个微小的、脆弱的蓝色箭头。
蓝色箭头现在正在缩回去。
像一只受伤的手,从火焰中缩了回来。
但火焰还在那里。
而且会越烧越大。
“报告。”
通讯兵从后座探过头来。
“师部转发集团军群命令补充。所有参战部队在撤回出发阵地后立即进行整补。弹药和油料将在四十八小时内通过铁路运抵。”
“还有”
通讯兵犹豫了一下。
“集团军群司令部正在规划‘康拉德II号’行动。初步方案是从北线皮利斯山脉方向发起新的突击。具体命令待下达。”
康拉德II号。
丁修睁开眼睛。
他看了施罗德一眼。
施罗德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有同样的东西。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
是一种已经被磨光了棱角以后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又来了。”施罗德吐了口唾沫。“换个方向再撞一次。”
“是。”
丁修把那张写满格子的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上面画着所有的部署。阵位。火力点。弹药分配。
他把地图揉成一团,扔出了车窗。
纸团在冰冷的空气中翻滚了两下,落在了黑暗的路面上,被后面一辆四号坦克的履带碾成了碎片。
“换一张新地图。”
丁修对通讯兵说。
“皮利斯山脉的。”
通讯兵翻了翻文件包,抽出了一张匈牙利北部的地形图。
丁修接过来,摊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片标注着密集等高线的区域皮利斯山脉。那是一片崎岖的、覆盖着积雪的丘陵地带。道路狭窄。地形复杂。
把装甲师塞进山里打。
丁修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疯了。”他低声说。
但他知道命令会来。
因为元首的命令。
因为那五个字。
那五个字把所有的反对都压下去了。把所有的理智都碾碎了。把所有的人都赶上了一条注定失败的路。
然后在失败以后,再换一条路。
再失败。
再换。
直到没有路可换。
车队继续向西。
在车队的最后面,那两辆没弹药的SU-85拖着疲惫的车身,缓缓跟着大队。它们的引擎发出吃力的喘息声。油量表的指针已经快要触底了。
丁修通过后视镜看着它们。
“回去以后,”他对施罗德说,“把那两辆SU-85的油抽干。。”
“那SU-85呢?”
“推到路边。炸掉。”
施罗德愣了一下。
“炸掉?它们不是还能开吗?”
“没有弹药的坦克就是废铁。留着它们只会消耗油料。”
丁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
“下一次行动是在山里。山路窄。SU-85太重了,过不去。带上它们只会拖慢整个车队。”
施罗德沉默了几秒。
“头儿,那些车组的人呢?那个萨克森人驾驶员——他在那两辆车里打了十二天了。”
“让他们换到黑豹或者半履带车上。我缺人,不缺铁壳子。”
丁修把新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辆SU-85。
“再见,老伙计。”
丁修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不再看它们。
车队消失在了匈牙利冬夜的黑暗中。
在他们身后,比奇凯外围的苏军防线上,灯火通明。
三十公里。
永远的三十公里。
布达佩斯的七万人,将不会等到援军。
而丁修和他的人,将继续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推那块永远推不到顶的石头。
直到石头把他们全部压碎。
或者直到战争把所有的石头和所有推石头的人一起碾成齑粉。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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