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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灾星


“不过说起来”

克鲁格突然换了个语气,那种痞里痞气的腔调又回来了

“你丫现在可是出名了。”

“什么?”

“我说你出名了。”

克鲁格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示意丁修帮他点上。

丁修咔哒一声打着了火。

“出什么名?”

“你不知道?”克鲁格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丁修,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却不知道自己浑身是屎的猫。

“你在前线可是比那些什么坦克王牌、狙击手王牌还有名。”

“比维特曼有名,比哈特曼有名,比那个什么卡里乌斯都有名。”

丁修皱起眉头。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出名的资本。

“怎么个有名法?”

克鲁格的嘴角慢慢扯开了。

那个笑容

那种充满恶意的、看好戏的、马上就要揭穿你底裤颜色的笑容

“你他妈是整个东线最有名的倒霉蛋和灾星。”

“……什么?”

“倒霉蛋。灾星。瘟神。扫把星。”

克鲁格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掰着手指虽然他只有一只手的手指可以掰了

“你的外号多得能编一本字典。”

“最流行的叫法是‘鲍尔的诅咒’,还有人叫你‘东线的约拿’

“就是圣经里那个上了哪条船哪条船就沉的倒霉蛋。”

丁修“……”

“你不信?”

克鲁格乐不可支,那种看到好友出丑时的快感显然比任何止疼药都管用

“这事儿还得怪宣传部的那帮白痴。你在柏林不是上过新闻吗?”

“戈培尔那帮人把你吹成了什么‘斯大林格勒的幽灵’、‘东线不死的传奇’。”

“然后就有好事的记者把你参加过的所有战役列了一个清单出来,贴在报纸上。”

他学着新闻联播的腔调念道:

“‘卡尔·鲍尔中队长光辉的战斗历程1941年10月,维亚济马战役。”

“1941年12月,莫斯科战役。1942年1月至8月,勒热夫战役。”

“1942年9月至1943年1月,斯大林格勒战役。”

“1943年2月至3月,哈尔科夫反击战。1943年7月,库尔斯克战役’”

“然后呢?”

“然后大伙一看”

克鲁格笑得整个身体都在抖,空袖管甩来甩去,“你这家伙就没打过几次胜仗啊!”

他开始掰着仅剩的五根手指数:

“维亚济马?苏军虽然被包围了但你差点冻死在莫斯科城下。“

“莫斯科战役?你们被朱可夫打得屁滚尿流跑了两百公里。“

”勒热夫?那地方死了多少人我都不想算。“

”斯大林格勒?你是从口袋里爬出来的,你他妈连口袋都被装进去了。“

”哈尔科夫?好,这一仗算你赢了“

”但紧接着库尔斯克!你又他妈输了!”

克鲁格越说越起劲,那只独臂挥舞着烟,活像一个只有一条翅膀但依然努力起飞的风车。

“开始还好,大伙就是当笑话说说。“

”你知道前线嘛,闲着没事干就爱编排人。“

”有人说你是被上帝诅咒了,有人说你上辈子一定是把全欧洲的教堂都烧了,这辈子来受罚的。“

”还有人说你其实是苏联派来的间谍,因为你去哪儿哪儿就输。”

丁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后来就不只是笑话了。”

克鲁格的语气稍微收敛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正经的味道。

“因为你活得太久了。”

“什么意思?”

“你想想,卡尔。”克鲁格弹了弹烟灰

“你参加了东线从1941年到现在几乎所有最残酷的战役。“

”每一场都是绞肉机。每一场你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但你他妈就是不死。“

”一次不死是运气,两次不死是命硬,三次四次五次六次都不死“

”大伙就开始琢磨了: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这小子把所有的霉运都传给了别人?”

他看着丁修的眼睛。

“你知道现在在前线,大伙最怕什么吗?不是怕苏军的喀秋莎,不是怕T-34的坦克海,也不是怕伊尔-2的扫射。“

”大伙最怕的是‘卡尔·鲍尔被调到我们部队里了。”

丁修沉默了。

“基本上谁都不想和你参加同一场战役。”

克鲁格把烟按灭在半履带车的轮毂上

“因为你参加的战斗大多都失败了。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失败,是那种‘死了几万人才勉强撤回来’的失败。“

”你就像一面旗子旗子往哪儿插,哪儿就变成绞肉机。”

“上个月我们在口袋里的时候,有个营长听说骷髅师来救我们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了一句:“

”‘那个鲍尔在不在里面?’结果传令兵说‘在’。“

”那个营长脸都绿了,说了句‘那我们可能比不被救还惨’。”

丁修看着克鲁格。

“你说完了没有?”

“没有。”

克鲁格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

“还有个更绝的。我听说在后方的军官培训班里,教官讲‘如何避免在进攻中陷入绞肉机’这堂课的时候,用的反面教材就是你。“

”课件标题叫‘鲍尔效应论如何在取得战术胜利的同时输掉整场战役’。”

“那他们应该请我去当客座教授。”丁修说。

克鲁格愣了一下,然后喷出了一口烟。

“你他妈的还客座教授”

他笑得浑身哆嗦,空袖管在风中摆动。那种笑声在这个弥漫着腐臭和哀嚎的垃圾场里显得格外刺耳,却又格外温暖。

“那按你这个逻辑,”

丁修蹲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抢过酒壶灌了一口

“你在勒热夫跟我并肩作战过。然后你就被调去了切尔卡瑟口袋,断了一只手。”

“所以?”

“所以你也是‘鲍尔效应’的受害者。”

“我操”

克鲁格的笑容僵住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

“我的手……是被你的霉运传染掉的?”

“很有可能。”丁修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建议你以后离我远点。”

“晚了。”

克鲁格晃了晃酒壶

“我已经喝了你的酒,抽了你的烟。按照‘鲍尔效应’的传播规律,我现在大概已经被感染得透透的了。估计下一次我连右手也得丢了。”

“那你用什么擦屁股?”

“用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那种笑不是快乐的笑。是两个在地狱里打滚了四年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一切经历有多么荒诞之后,除了笑以外找不到任何其他反应时,身体做出的本能。

笑声在寒风中飘散。周围那些瘫在泥地里的溃兵们转过头来,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两个笑得像疯子一样的人。

“说正经的。”克鲁格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或者不是眼泪,只是被风吹出来的水

“你怎么跑到收容站来了?你的连队呢?”

“在外面。”丁修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我来找点能打的人补充进去。”

“在这儿?”克鲁格环顾四周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溃兵,嗤笑了一声

“你在这儿找能打的人?你不如去动物园找一群猴子。至少猴子还会扔东西。”

“你说得对。这帮人废了。”

“那你还来?”

“因为你在这儿。”

克鲁格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丁修。

“你来找我?”

“我来碰碰运气。结果碰到了你。”

丁修说,“虽然你少了一只手。但你的脑子应该还在。”

“在是在。但不太好使了。”

克鲁格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

“里面有一颗弹片没取出来。军医说位置太深了,取出来可能会死。不取出来嘛,下雨的时候头疼得想撞墙。”

“那你现在头疼吗?”

“还好。今天没下雨。”

丁修看了一眼天。那块灰蒙蒙的天幕上,确实没有雨。

但空气中的湿度很大,随时可能变天。

“你以后就不用担心头疼了。”丁修说

“因为接下来的战斗多半会把你这颗脑袋连同里面的弹片一起解决掉。”

“你这是安慰人?”

“这是实话。”

克鲁格歪着头看了丁修一会儿。

“你变了,卡尔。”

“哪里变了?”

“在勒热夫的时候,你还会骗人。你会跟你的兵说‘我们能赢’,你会撒谎。善意的谎。”

克鲁格的声音变得很轻。

“现在你不撒谎了。你说的全是真的。但真话比谎话更他妈难受。”

丁修没有回答。

因为克鲁格说得对。

他确实变了。

“你那个……狙击枪还在吗?”

克鲁格忽然问道。

他指的是当初在勒热夫分别时,丁修送给他的那把莫辛纳甘狙击步枪。

“枪丢了。”

克鲁格似乎猜到了丁修在想什么,他自嘲地笑了笑。

“没手了,拿不住枪了。在过河的时候,我把它扔进水里了。”

他伸出右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

然后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物体,上面缠满了破布条。

克鲁格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

那是那把莫辛纳甘步枪上的PU瞄准镜。

镜片虽然有些脏,但依然完好无损。

“枪我带不出来了。但这只‘眼睛’,我留下了。”

克鲁格把瞄准镜递给丁修。

“它是你的。物归原主。我留着也没用了。以后……我大概只能去后方看仓库,或者回家种土豆了。”

丁修看着那个瞄准镜。

现在,枪没了,人残了。

他没有接。

他把克鲁格的手推了回去。

“留着吧。当个念想。而且”

丁修看着克鲁格的眼睛。

“只要人活着,眼睛就还有用。哪怕不打仗了,你也得用它看清这个世界,看清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克鲁格愣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瞄准镜,又看了看丁修,最后默默地把它收回了怀里。

“你说得对。”他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

“我会替你看清的,卡尔。”

远处传来了哨声。

“伤员上车!这辆车去波兰!快点!”

几名卫生兵开始招呼那些还能动的轻伤员上卡车。

“我得走了。”克鲁格撑着地站起来,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

“去挪威……听起来是个好地方。至少比这个泥坑强。”

他站了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等等。”丁修也站了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压缩饼干。德军标准口粮。

在这个什么都缺的战场上,这东西比黄金值钱。

“路上吃。”

丁修把饼干塞进克鲁格的口袋里。

克鲁格低头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丁修。

“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这是在送你上路。”

“操。你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你不会死。”丁修说,“你命硬。跟我一样硬。”

“可别。”克鲁格连忙摆手用他仅剩的那只手,“跟你一样硬我可受不了。“

”跟你一样硬的结果就是活得久,活得久的结果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完。“

”我宁愿命软一点。软到刚好能活着回家就行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在眉梢敬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尽力标准的军礼。

“卡尔·鲍尔上尉。”

他大声说道。

“第78突击师,上士克鲁格,向您致敬。”

丁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慢慢地并拢双腿。

军靴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丁修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礼毕,老兵。”

克鲁格转过身,踉跄着向卡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卡尔。”

“嗯?”

“我们会赢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丁修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我们会活下去。”丁修说。

“这就够了。”

克鲁格没有再说话。他晃了晃脑袋,爬上了那辆满是弹孔的卡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

卡车卷起泥浆,缓缓驶向西方。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施罗德从后面走过来,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肉干。

“头儿,那个独臂的是谁?”

“一个老朋友。”

“看起来挺惨的。”

“我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挺惨的。”丁修把烟盒收回口袋。

“走吧。这里没有能用的人了。”

施罗德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丁修。

“头儿,你刚才好像笑了。”

“是吗?”

“嗯。我入伍以来头一次看你笑。”

丁修沉默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鬼地方,只有疯子才会笑。”

“那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

丁修把冲锋枪挂在胸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泥泞的道路上。

“但至少有人陪我疯过。”

他没有回头。

身后,收容站里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溃兵们,还在泥地里蠕动着。

他们不知道克鲁格是谁。他们不知道第78突击师曾经是中央集团军群的骄傲。

他们不知道那个断了一只手的老兵,曾经在202高地用工兵铲在一天之内劈死了七个苏军。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着。

而“活着”这个词,在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丁修走出收容站的铁丝网。

风刮了起来。

带着雪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

在那片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太阳正在下坠。虽然看不到它,但地平线上那一抹暗红色的光,证明它还在。

就像克鲁格。

虽然断了一只手,虽然被装进了“科尔逊口袋”绞了一圈,虽然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

但他还在。

“头儿,接下来去哪?”施罗德追了上来。

丁修说

“找点能打仗的人。”

“这仗,还没打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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