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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地狱之门


里斯扬卡镇西侧,格尼洛伊季基奇河畔。

河上没有桥。

丁修第一次看到格尼洛伊季基奇河的时候,觉得这条河的名字起得真他妈准。“腐烂的季基奇河”——连名字都在告诉你,这地方不欢迎活人。

三十米宽,水流湍急,河面上漂着碎冰。两岸是被炮火翻烂的黑色泥滩。

唯一的木桥在三天前被苏军的炮弹炸断了,桥墩像一排断掉的牙齿,孤零零地立在水里。

河的西岸,是丁修他们用命换来的接应阵地。

河的东岸,是地狱的出口。

六万人的出口。

丁修趴在河岸的一处高地上,身边是一辆早已烧成废铁的T-34/76坦克残骸。

“听。”

丁修对身边的施罗德说。

施罗德正在往MG42的枪机导轨上涂防冻油。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起耳朵。

风雪声中,传来了一种声音。

不是坦克的轰鸣,不是火炮的咆哮。

那是一种沉闷的、杂乱的、如同无数只野兽在低吼的嗡嗡声。

几万人踩踏积雪的声音,绝望的呻吟,汇聚成一道声浪,贴着地面传播。连河岸边的枯草都在微微颤抖。

施罗德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

“准备照明弹。”丁修低声下令。

“砰!”

第一发照明弹升空,在半空中炸开一团惨白的光晕,摇摇晃晃地坠落。

河对岸瞬间被照亮了。

丁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施罗德这种杀人不眨眼的老兵,手中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人。

漫山遍野的人。

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丘陵,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他们没有队形,没有重武器,甚至很多人手里连枪都没有。

他们像是一群被洪水驱赶的蚂蚁,又像是刚从地下爬出来的孤魂野鬼,疯狂地向河边涌来。

那是施特默尔曼集团军。

或者说,那是集团军的残骸。

第11军和第42军的精锐,曾经横扫欧洲的国防军,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乞丐。

他们裹着破烂的大衣,头上缠着污秽的绷带,有人拄着木棍,有人互相搀扶,有人甚至在雪地上爬行。

而在这些人潮的后方和侧翼,火光冲天。

那是苏军的追击部队咬住了他们的尾巴。

“上帝啊……”

穆勒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他靠在一截断裂的电线杆旁边,腿上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壳。

丁修一巴掌拍在穆勒的头盔上。

“别发呆!这是突围,不是阅兵!所有人,盯着两翼!如果俄国人的坦克冲过来截断渡口,这些人都得死在河里!我们也得死!”

话音未落,对岸的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坦克!俄国坦克!”

借着照明弹的光芒,丁修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溃退人潮的左侧,几辆苏军T-34坦克像牧羊犬冲进羊群一样,直接碾压进了德军的队伍。

它们没有开炮。根本不需要开炮。

几十吨重的钢铁履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骨骼碎裂的声音、惨叫声被坦克的引擎声掩盖。

德军士兵在恐慌中四散奔逃,互相践踏。有人试图用手榴弹反击,但更多的人只是在跑,然后被履带卷进去。

“开火!掩护他们!”

丁修大吼。

河西岸的德军阵地瞬间爆发出猛烈的火力。

88毫米高射炮、四号坦克的75毫米炮、无数挺机枪,越过河面,向追击的苏军倾泻弹药。

一辆T-34被88炮击中,冒着火光停了下来。但更多的苏军坦克冲了上来,用车载机枪疯狂扫射,收割着那些毫无遮拦的生命。

“过河!快过河!”

对岸的军官挥舞着手枪,嘶哑地喊着。

但河上没有桥。

冲在最前面的人群被后面的推挤着,根本停不下来,“扑通扑通”地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薄薄的冰层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瞬间碎裂。几百人掉进了刺骨的水中。

“救命!拉我一把!”

“我不想死!妈妈!”

呼救声响彻夜空,但很快就被水流吞没了。

那些掉进水里的人拼命挣扎,想要爬上岸,但湿透的棉大衣在吸水后变得重如千钧,像铅块一样往水底拖。

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跳,踩着前面人的头顶和肩膀,试图渡过这条冥河。

这哪里是撤退。

这是自杀。

“工兵呢?工兵死哪去了?!”

施罗德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机枪对着对岸的苏军疯狂扫射,但根本无法阻止混乱。

“没有工兵。”丁修冷冷地说,“贝克团的工兵都在里斯扬卡架桥,这里只能靠他们自己。”

越来越多的德军士兵跳进河里。

为了活命,他们扔掉了枪,扔掉了背包,甚至扔掉了代表荣誉的勋章。

有人试图游过去,但游到一半就冻僵了,沉了下去。

有人抱住一块浮冰,随波逐流,很快被水流带向下游,消失在黑暗中。

“连长!右翼!有东西冲过来了!”

负责警戒的哨兵大喊。

丁修猛地转头。

在河西岸的北面,一队苏军骑兵正借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试图切断接应部队的防线。

哥萨克骑兵。

他们挥舞着马刀,在雪地上疾驰。马蹄声如雷,带着一股原始的杀气。

“挡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河岸!”

丁修抓起一挺机枪,对着骑兵的方向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雪地里。但后面的骑兵散开队形,有的举起波波沙冲锋枪还击,有的直接扔出了手雷。

一发手雷在丁修左侧三米处爆炸。

弹片削掉了他钢盔上的一块漆皮,冲击波让他的耳朵嗡了一下。

“迈耶尔!你那边还有人能抽出来吗?”丁修抓起步话机吼道。

步话机里传来迈耶尔的声音:“我这边也在打!苏军步兵从南面渗透过来了!我抽不出人!”

丁修骂了一声,把步话机扔给通讯兵,自己端起机枪继续扫射。

“穆勒!带你的人过来!把骑兵挡住!”

穆勒从他的弹坑里探出头。他的脸惨白得吓人。

“明白!”

穆勒一瘸一拐地从弹坑里爬出来,手里端着。他朝身后的几个士兵挥了挥手。

“跟我走!带上所有的手榴弹!”

五六个人跟着穆勒,沿着河堤的壕沟向右翼移动。

穆勒跑不快,他的伤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路,但他的枪口始终指着前方。

他们在壕沟的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那里正好能看到骑兵冲过来的方向。

“等他们近了再打!”穆勒压低声音,“手榴弹先扔,然后冲锋枪扫!”

马蹄声越来越近。雪地上的震动甚至能通过壕沟壁传到他们的脊背上。

五十米。

三十米。

“扔!”

六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壕沟。

“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在骑兵队列中炸开。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将骑手甩飞。弹片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红色的沟壑。

“打!”

冲锋枪的短促枪声响成一片。

穆勒靠在壕沟壁上,单手持枪,对着那些从马上摔下来还试图爬起来的骑兵进行点射。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个骑兵栽倒。

骑兵队被打散了。

残余的几骑调转马头,消失在风雪中。

“清了!”穆勒喊道。

丁修松了一口气,但只是一瞬间。

河对岸传来了更猛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一辆德军的半履带车试图强行涉水。

车上挤满了伤员,连引擎盖上都趴着人。车开到河中央熄火了。苏军的一发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车斗里。

“轰!”

一瞬间,残肢断臂飞上了半空。红色的血雾在照明弹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妖艳。

整条格尼洛伊季基奇河,正在变成红色。

不是形容。

是真的红色。

上游的浮冰裹挟着鲜血和尸体,缓缓流淌下来,把黑色的河水染成了暗红色的浆液。

那种腥甜的味道,甚至盖过了硝烟味,让人的胃一阵一阵地翻涌。

“拉人!把绳子扔过去!”

丁修扔下机枪,冲到岸边。

几十名德军士兵把步枪枪带解下来连在一起,或者找来树枝和长杆,伸向河里的落水者。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抓住了丁修的手腕。

那是一个年轻的国防军下士。他的脸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嘴唇发白,眼神涣散,头发上结满了冰渣。

丁修用力往岸上拖。

“抓紧!”

“我不行了……长官……我冷……”

那个下士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别松手!你已经过来了!岸上就有热汤!”

丁修几乎是咆哮着,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指甲嵌入了对方的皮肤里。

施罗德跑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把那个下士拖上了满是烂泥的河岸。

下士躺在泥浆里,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脏水。他看着丁修,想笑,但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谢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的头一歪,不动了。

丁修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在极度严寒和极度惊恐的夜晚,心脏骤停只需要一瞬间。

丁修跪在泥地里,看着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就是他们拼了命要救的人。

为了救他们,贝克团损失了一半的坦克,骷髅师死了几千人。

结果救回来的是一具尸体。

“该死!该死!该死!”

丁修猛地站起来,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

愤怒、无力、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连长!看那边!”

施罗德指着河对岸的一处高地。

那里是苏军的火力点。几挺马克沁重机枪正在对准渡口进行交叉射击,封锁了那一片水域。

无数德军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河滩上。那些试图涉水的人还没走出十步就被打倒,尸体堆积在浅水区,被后来的人踩在脚下。

“迫击炮!给我敲掉那个火力点!”

丁修红着眼睛吼道。

“炮弹打光了!”迫击炮手带着哭腔喊道,“连长,我们什么都没了!”

丁修抓起一支从下士尸体旁捡来的毛瑟步枪,拉动枪栓,瞄准对岸。

距离三百米。风速很大。

这根本不是步枪的有效射程。

但他还是扣动了扳机。

“砰!”

当然没有打中。

但这是一种宣泄。一种对命运的宣泄。他把枪栓拉了一次又一次,对着那个该死的机枪阵地打空了整个弹仓。

“砰!砰!砰!砰!砰!”

五发子弹全部射入了黑暗中,没有击中任何东西。

施罗德走过来,按住了丁修的枪管。

“头儿,省省吧。打不中的。”

丁修甩开他的手,但没有再开枪。

他站在河岸边,看着那条正在吞噬生命的河流。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升空,将这片地狱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次光芒闪耀,都能看到更多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灰色的国防军大衣、黑色的党卫军制服、白色的雪地伪装服,像是一层厚厚的浮萍,覆盖了整个河面。

偶尔有一两只手伸出水面——也许是还在挣扎的幸存者,也许只是死者最后的姿势。

直到凌晨一点,从里斯扬卡方向开来的一辆“黑豹”坦克加入了防线。

“轰!”

75毫米坦克炮的一发高爆弹准确地命中了对岸那个机枪阵地。

沙袋和碎石飞上天空,苏军的机枪声终于停歇了。

趁着这个间隙,更多的人涌入了河水。

凌晨两点半左右,河对岸的枪声变得更加密集了。

苏军的步兵已经冲到了河滩边上,对着水里和岸边的德军进行近距离射击。

“他们要封口了!”施罗德吼道。

丁修抓起步话机。

“迈耶尔!南面什么情况?”

“苏军步兵被我挡住了,但他们还在增兵!”迈耶尔的声音在枪声中断断续续,“我的人只剩二十几个了!弹药也快没了!”

“再撑一个小时!天亮前他们跑不过来的都跑不了了!”

“明白!”

丁修放下步话机,转头看了一眼渡口的情况。

混乱在持续。但过河的人也在持续。

那些最后的幸存者——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只是一群被恐惧驱赶的生物——像是从筛网里漏过去的水滴,三三两两地爬上了西岸。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上岸就瘫倒在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了。有的被冻僵了,有的被水泡得浑身肿胀,有的身上还在流血却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丁修的人尽力在接应。把能拉的拉上来,把能扶的扶起来。给他们裹上毯子,塞上一口热水。

但更多的人永远留在了河里。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惨淡的晨光照亮了这条被鲜血染红的河流。

河对岸,枪声渐渐稀疏。

苏军的坦克已经开到了河边,正在用机枪射杀最后的滞留者。

那些还没能过河的人,或者趴在泥滩上装死,或者举起了双手。

偶尔还有零星的人影从远处跑来,跳进已经变成红色浆液的河水里。有的游到一半就沉了下去。有的被苏军的子弹打中,在水面上翻了个身,就不动了。

包围圈里没出来的人,永远出不来了。

一名从河里爬上来的国防军中尉,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被丁修的人拉上岸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要水,不是要毯子。

他抓住丁修的袖子,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问。

“你们是……接应部队?”

“是。”

“真的?不是做梦?”

“不是。”

中尉愣了两秒钟,突然放声大哭。

那种哭声不像是成年人的哭泣。那是一种婴儿般的、失去了所有伪装和体面的嚎啕。他蹲在泥水里,抱着头,浑身痉挛。

丁修站在旁边,没有安慰他。

因为他知道,哭出来比憋着好。

那个中尉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擦了擦脸上的泥水和眼泪,站起来,向丁修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谢谢……你们。”

丁修点了点头。

“去后面。那边有人会登记你的番号。”

中尉摇摇晃晃地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群同样狼狈不堪的幸存者中间。

那些幸存者

如果这个词还适用于他们的话

大部分人已经不像是军人了。他们丢掉了武器,丢掉了钢盔,有的甚至丢掉了靴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们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一群被从流水线上丢弃的破损零件。

施罗德看着这些人,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半瓶白兰地递给了一个路过的、嘴唇冻成灰色的年轻士兵。那个士兵接过来,灌了一口,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一具还能流泪的尸体。

“收队。”

丁修背对着那条死亡之河,声音沙哑。

“我们该撤了。”

他转过身,开始清点人数。

九连的人。

迈耶尔的人。还有那些从各个方向收拢过来的散兵。

施罗德在。

迈耶尔从南面归队了,右臂的绷带又渗了血,但人还站着。

穆勒呢?

丁修环顾四周。

“穆勒!”

没有人回答。

“穆勒!”

施罗德愣了一下,也开始四处张望。

“刚才还在那儿呢,就在那块石头后面换弹匣……打骑兵的时候他还在喊……”

丁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快步走向那块距离河岸不远的大石头。

穆勒就坐在那里。

背靠着石头,头微微低着,怀里还抱着那支冲锋枪。

他的姿势很安详,就像是太累了,在这里打个盹。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狰狞。

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穆勒?”

丁修轻声唤道。

他伸出手,想要拍醒他。

手触碰到穆勒肩膀的一瞬间,穆勒的身体顺着石头滑了下来。

侧倒在泥地里。

丁修看到了。

在穆勒的脖子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弹孔。

没有大面积的出血,只是渗出了一细缕暗红色的血迹,流进了衣领里,在冻僵的制服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也许是一颗流弹。也许是河对岸某个苏军随手的一枪。

也许是打骑兵的时候从侧面飞来的一颗不知道谁的子弹。

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飞过来,钻进了穆勒的脖子,切断了他的颈动脉。

在这个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爆炸声和惨叫声的黎明,甚至没有人听到他倒下的声音。

也没有人听到他最后的遗言——如果他有遗言的话。

他就这样悄悄地死了。

在距离生路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在他弟弟可能刚刚从河里爬上来的地方。

丁修蹲在那里,看着穆勒的脸。

他没有哭。也没有吼叫。

他只是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地塞进了一块冰,冷得让他无法呼吸。

穆勒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丁修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出了一张被汗水和血渍浸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国防军的制服,咧嘴笑着。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弗里茨·穆勒,1943年圣诞。”

那是穆勒的弟弟。

丁修把照片塞回穆勒的口袋里。

施罗德走过来,看了一眼,身子僵住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头儿……”施罗德的声音哑了。

“带上他的狗牌。”

丁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

“尸体……留在这儿吧。我们带不走他了。”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了穆勒半睁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闭合的瞬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执念。

丁修从穆勒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包还没抽完的烟。里面只剩三根了。他抽出一根,点燃,塞进穆勒已经冰冷的嘴里。

那根烟在晨风中明灭不定,像是一盏微弱的灯。

“再见,兄弟。”

丁修站起身,没有再看一眼。

他走了。

军靴踩在泥浆里,发出沉重的声响。

“走。”

他对身后的人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施罗德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穆勒最后一眼。

那个年轻的军官靠在石头边,嘴里叼着一根还在冒烟的香烟,像是在看着什么远方的东西。

也许他在看河的对岸。

也许他什么都没看。

他只是累了。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跑了。

丁修带着残部向后方移动。他们和从河里爬上来的幸存者混在一起,汇成一条灰色的人流,向着里斯扬卡镇的方向蠕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欢呼。

甚至没有人庆祝他们“活了下来”。

因为在这个地方,“活着”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词。

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暂时的、随时可能被终结的状态。

丁修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佝偻。

他把一根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

烟雾在寒风中升腾,很快就被吹散了。

远处,河面上的尸体还在随波逐流。那些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他们不需要再赶路了。

他们的路到头了。

而丁修的路,还在继续。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

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他只知道一件事。

穆勒死了。

就这样。

没有壮烈的冲锋,没有绝望的怒吼,没有英雄式的牺牲。

只是一颗不知道从哪来的流弹,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带走了一个好人的命。

战争就是这样的。

大多数人的死亡,都没有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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