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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下水道的恶战


斯大林格勒的冬天已经彻底露出獠牙。

地面温度降到了低点。风像剃刀一样刮过废墟,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冻硬的尸体变成硬邦邦的石头。

但在地下五米的地方,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湿热的、带着氨气和腐烂味道的空气。

“啪嗒。”

一滴浑浊的水珠从拱形的砖石顶壁上滴下来,落在丁修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大得像是一声枪响。

“头儿,我们还要走多久?”

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他用一块破布捂着口鼻,但那股恶臭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那是排泄物、工业废水和泡烂了的尸体混合发酵后的味道。

“看图纸。”

丁修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波波沙冲锋枪,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用深色玻璃罩住的手电筒。

光柱很弱,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

“按照那个老工程师的图纸,前面那个路口左转,应该就是第三医院的地下排水口。”

丁修的靴子踩在没过脚踝的污泥里。

这泥也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

“为了几盒药,至于吗?”

克拉默走在最后,背着一个防水的油布包。

他是个工兵,习惯了炸东西,不习惯像老鼠一样钻洞。

“至于。”

丁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不弄到磺胺粉,地下室里那三个伤员活不过今晚。伤口已经发黑了,那是坏疽的前兆。”

“而且,”丁修冷冷地补充道

“如果不来这儿,我们在地面上早就被俄国人的狙击手点名了。”

这是事实。

自从包围圈合拢后,地面上的战斗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消耗。

苏军的狙击手控制了所有的街道和广场。任何移动的物体都会招来子弹。

于是,战争转入了地下。

德军称之为“老鼠战争”。

“注意脚下。”

丁修继续前行。

“别踢到绊索。俄国人喜欢在这种地方挂手雷。”

下水道越来越窄。

原本宽敞的主管道在这里分岔,变成了一个只能容纳两人并排通行的砖砌通道。

墙壁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偶尔有几只肥硕得像猫一样的老鼠,并不怕人,只是用红色的眼睛盯着这群闯入者,然后慢悠悠地钻进墙角的洞里。

“该死的,这老鼠是吃什么长大的?”

赫尔曼走在丁修身后,厌恶地踢了一脚水面。

“吃人。”

汉斯在后面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里是整个城市的消化系统。上面死了人,血水和碎肉流下来,就养肥了它们。”

赫尔曼打了个寒颤,不再说话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个丁字路口。

丁修停下了。他关掉了手电筒。

“安静。”

他举起拳头,示意所有人停下。

在漆黑的管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声响。

不是水滴声。也不是老鼠的吱吱声。

那是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还有金属扣环碰撞的轻响。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丁修贴着湿滑的墙壁,慢慢地拔出了腰间的工兵铲。

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冲锋枪容易误伤,而且枪声会震聋耳朵。冷兵器才是王道。

汉斯和赫尔曼也立刻会意,纷纷拔出了刺刀和铲子。

呼吸声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从左侧的岔道口传来的。

一道微弱的光柱晃了一下。

对方也开了手电筒,但很谨慎,光线压得很低,只照着脚下的水面。

丁修屏住呼吸,身体紧绷。

他在等。

等那个影子转过弯的一瞬间。

一步。两步。

一个戴着船形帽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那是苏军的侦察兵。

或者说是专门负责地下渗透的工兵。

就在那个苏军士兵的半个身子探出路口的一刹那。

“杀!”

丁修低吼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手中的工兵铲带着风声,借着从黑暗中扑出的惯性,狠狠地劈向对方的脖颈。

那个苏军士兵反应极快。

他也是老手。

他在听到风声的瞬间,本能地向后仰头,同时举起手中的波波沙格挡。

“当!”

工兵铲砍在了枪管上,火星四溅。

虽然没砍中脖子,但巨大的力量还是震得那个苏军手里的枪脱手飞出,掉进了污水里。

“敌袭!德国人!”

那个苏军吼了一句俄语,同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向丁修刺来。

“上!”

后面的汉斯和赫尔曼也冲了上来。

与此同时,从岔道口里涌出了更多的黑影。

那是苏军的一个地下战斗小组。大概有五六个人。

混战爆发了。

在这个不到两米宽、漆黑一片的下水道里,十几个人挤成一团。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

只有最原始的厮杀。

手电筒掉在水里,光柱在浑浊的污水下乱晃,把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狰狞恐怖。

“噗嗤。”

丁修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铲刃横扫,砍中了另一个试图冲上来的苏军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水里。

“小心手雷!”

克拉默大喊。

一名受伤的苏军拉响了手雷,但他并没有扔,而是想要抱着克拉默同归于尽。

这地方太窄了,手雷一旦爆炸,冲击波会震碎所有人的内脏。

“混蛋!”

克拉默也是个疯子。

他猛地把那个苏军推进了旁边的一个支流排水口,然后自己死死地趴在墙角。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管道深处响起。

气浪夹杂着污水和碎肉喷涌而出,把所有人都冲得东倒西歪。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在那边!还有一个!”

赫尔曼的声音。

一名身材瘦小的苏军士兵,看身形像是少年正躲在阴影里,举起了一把托卡列夫手枪,枪口对准了正在从水里爬起来的丁修。

丁修刚被气浪掀翻,此时根本来不及躲避。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瞳孔收缩。

“头儿!”

就在扳机扣动的一瞬间,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是赫尔曼。

他离丁修最近。他没有去攻击那个苏军,而是直接挡在了丁修身前。

“砰!砰!”

两声枪响。

在这个封闭的回音室里,枪声大得像是雷鸣。

赫尔曼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了一声闷哼。

子弹打中了他。

丁修的眼睛红了。

“找死!”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工兵铲像飞斧一样甩了出去。

“咔嚓。”

铲子精准地劈在那个开枪者的面门上。

那人仰面倒下,手枪掉在水里。

战斗结束得很快。

或者说,这种距离的遭遇战,从来都是几秒钟决定生死。

苏军的六个人全部倒下了。

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水里抽搐。

德军这边,两个轻伤。

还有一个……

“赫尔曼!”

丁修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赫尔曼。

“我没事……头儿……”

赫尔曼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强挤出一个笑容,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丁修迅速检查伤口。

不是胸口。

是大腿。

那把手枪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根部。

鲜血正像喷泉一样从那个血洞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污水。

动脉伤。

“该死!该死!”

丁修一把撕下自己的衣袖,死死地按住那个伤口。

“汉斯!止血带!快!”

汉斯手忙脚乱地掏出止血带,紧紧地勒在赫尔曼的大腿根部。

血流稍微慢了一些,但依然在渗。

“疼……”赫尔曼的牙齿在打颤

“头儿,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是不是要变成沃尔夫那样了?”

“闭嘴。”

丁修吼道。

“你死不了。你还要回家吃苹果派。”

丁修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搜刮战利品的士兵。

“找到了吗?药品?”

“找到了!”克拉默提着一个湿漉漉的帆布包跑过来

“在那个带头的俄国人身上。有一盒吗啡,还有几瓶磺胺粉。看来他们也是出来找药的。”

这就叫冤家路窄。

两拨同样为了救命而钻进下水道的人,为了同样的几盒药,在这里互相捅刀子。

这就是战争的荒诞。

“带上药。撤退。”

丁修把冲锋枪甩到背上,然后弯下腰。

“上来。”他对赫尔曼说。

“头儿……我自己能走……”

“我让你上来!”丁修的声音不容置疑,“除非你想留在这里喂老鼠。”

汉斯帮着把赫尔曼扶到丁修的背上。

赫尔曼虽然是个年轻人,但加上湿透的冬装和装备,至少有一百六十斤。

丁修咬着牙,站了起来。

“走。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下水道里的污水似乎变得更深了。

每走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丁修能感觉到背上那温热的血液正在浸透他的衣服。

赫尔曼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别睡,赫尔曼。”

丁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跟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头儿……”赫尔曼的声音很轻,在他的耳边呢喃

“你说……真的能回家吗?”

“能。”

丁修盯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手电光。

“只要听话就能。”

“那我听话了吗?”

“听话。你是最听话的。”

“那我也能回家吗?”

丁修的喉咙梗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那条腿在他背上晃荡。

即使能活着出去,在这个缺医少药、没有后送条件的包围圈里,这条腿也保不住了。

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跟着溃兵队伍走几百公里吗?

答案是否定的。

但他不能说。

“能。”丁修咬着牙,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我背你回去。”

“头儿……你真好。”

赫尔曼的头垂在了丁修的肩膀上。

“我想妈妈了……”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

半小时后。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井盖。

几缕微弱的、带着寒意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

“到了。”

汉斯先爬上去,顶开了井盖。

一股刺骨的寒风灌了进来。虽然冷,但那是新鲜的空气。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赫尔曼拖了上去。

丁修最后一个爬上来。

他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那是汗水、污水和赫尔曼的血。寒风一吹,瞬间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壳。

“军医!军医!”

汉斯对着地下室里大喊。

那名唯一的卫生员——其实也就是个懂点包扎的兽医——跑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赫尔曼的腿,脸色变了变。

“得截肢。”

卫生员低声说。

“如果不截肢,感染扩散,三天内必死。”

丁修看着躺在担架上、脸色像纸一样白的赫尔曼。

那个年轻人已经昏迷了。

手里还紧紧攥着丁修的衣角。

“那就截。”

丁修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药拿回来了。给他用最好的。别让他疼醒。”

卫生员点了点头,指挥人把赫尔曼抬进了地下室。

丁修坐在雪地里,没有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烟盒。

里面是空的。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冰冷的雪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从那种极度的疲惫中清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泥和血迹的手。

这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几盒药。为了几条命。

“头儿。”

汉斯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毛巾。

“擦擦吧。别感冒了。”

丁修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

“把弟兄们都叫回来。”

丁修站起身,望着远处那片依然在冒着黑烟的工厂区。

“把入口封死。今晚谁也不许出去了。”

“我们就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

“直到把这该死的冬天熬过去。”

丁修转身走进黑暗的地下室入口。

在那里,赫尔曼的惨叫声刚刚响起,那是锯子锯开骨头的声音。

但丁修没有停下脚步。

他必须习惯这个声音。因为在这个地狱里,这种声音将伴随他们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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