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进入工厂
丁修拉了一下冲锋枪的枪带,抬头看向前方。
头顶上不再是开阔的天空,而是像蜘蛛网一样密集的管道系统和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厂房顶棚。
几缕灰白色的阳光顺着弹洞投射下来,在昏暗的车间里形成了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金属粉尘。
“这也太大了……”
汉斯仰着头,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
确实很大。
这是苏联最大的冶金工厂之一。
每一个车间都像是一座宏伟的教堂。
巨大的龙门吊悬挂在半空中,铁钩像绞刑架一样晃动。
几十台重型车床趴在阴影里,每一台都有两层楼高。
相比之下,他们这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德军士兵,渺小得就像是一群闯入巨人国度的老鼠。
“别看上面,看脚下。”
丁修冷冷地提醒道。
“在这里,子弹会拐弯。”
这不是吓唬人。
在到处都是钢板和铸铁件的环境里,跳弹的几率是野外的十倍。
你对着前面开一枪,子弹可能弹到天花板上,再弹回来打中你自己的屁股。
“目标是前面的‘第三装配车间’。”
丁修指了指那个像黑洞一样深邃的入口。
“情报说那里是第39近卫步兵师的一个支撑点。我们的任务是清空它,为第24装甲师的坦克开路。”
“装甲师?”
施耐德嗤笑了一声,他摸了摸脸上那道恐怖的伤疤
“这种地方,坦克进来就是活棺材。到处都是死角。”
“所以才让我们这群步兵来送死。”
丁修挥了挥手。
“老规矩。施耐德带第一组走左边,利用传送带掩护。”
“克拉默,你带爆破组走右边。汉斯,赫尔曼,跟着我走中路。”
“注意那些机床后面。任何看起来能藏人的地方,都当成有人来处理。”
队伍散开了。
他们渗入了这座钢铁迷宫。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沉闷的炮声,经过巨大厂房的回声放大,听起来像是某种怪兽在地底的咆哮。
“当啷。”
不知是谁踢到了一颗螺丝钉,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丁修贴着一台巨大的冲压机前进。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这里太适合伏击了。
到处都是阴影。
到处都是障碍物。
突然。
“砰!”
一声枪响。
不是那种熟悉的军用步枪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清脆、更短促的声响。
像是猎枪。
“啊!”
走在右翼的一名工兵惨叫一声,捂着大腿倒了下去。
“狙击手!右上方!”
克拉默大吼,随即对着右侧高处的行车驾驶室甩出一梭子。
“当当当当!”
子弹打在驾驶室的铁皮上,火星四溅。
但那里没有人。
“不在那里!在下面!在那堆钢管后面!”
丁修的反应极快。
他看到了枪口焰。
但他没有看到钢盔,也没有看到土黄色的军服。
他看到了一顶蓝色的鸭舌帽,和一件满是油污的工装。
那是一个工人。
或者说,是一个拿着枪的工人。
“压制!”
丁修一个滑铲躲进了一堆尚未加工的齿轮后面,手中的波波沙探出去,进行盲射。
那个工人显然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
他在复杂的机械之间穿梭,像个幽灵。他在一台车床后面开了一枪,然后迅速钻进维修地沟,两秒钟后又从十几米外的另一台钻床后面冒出来。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汉斯骂道,“他不用换位置吗?”
“那是地沟!这下面的地沟是通的!”
施耐德吼道
“那是检修通道!”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人。这里应该有一个班的工人纠察队。
他们没有像正规军那样构筑防线,而是利用这些他们操作了一辈子的机器作为武器。
“手榴弹!别省着!”
丁修喊道。
十几枚长柄手榴弹飞了出去,落在那些机床和钢管之间。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震得厂房顶棚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惨叫声终于传了出来。
不是军人的惨叫,更像是那种……普通人的惨叫。
丁修趁着烟雾冲了上去。
他跨过一道传送带,看到了那个刚才开枪的人。
那是个穿着一身油腻腻的蓝色工装裤的年轻人。
他的腿被炸断了,正躺在血泊里呻吟。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老式的双管猎枪。
在他的身边,还躺着两个年轻一点的工人。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莫辛纳甘步枪,但甚至没有刺刀。
丁修停下脚步。
那老头看着丁修,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要把丁修生吞活剥的仇恨。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猎枪。
“哒哒哒。”
丁修扣动扳机。
三发子弹打穿了老头的胸口。
老头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汉斯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愣住了。
“这就是我们要打的仗?”汉斯踢开那支猎枪,“这甚至是平民。”
“在这里没有平民。”
丁修换了个弹匣,声音冷得像这车间里的铁。
“只有拿起枪的敌人,和没拿起枪的尸体。”
他指了指这巨大的车间。
“小心点。这种‘幽灵’到处都是。”
清剿在继续。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推进方式。
你必须检查每一台机器的后面,每一个地沟的盖板。
有时候你会发现一个吓得发抖的孩子,有时候你会迎接一颗迎面而来的手雷。
半小时后。
他们推进到了车间的中段。
这里有一道高耸的防火墙,将巨大的车间隔成了两半。
墙上原本有几扇门,现在都被焊死或者堵住了。
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声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嗡嗡嗡……”
“哐当……哐当……”
那是一种有节奏的、巨大的轰鸣声。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那是外面的坦克引擎声,或者是某种重型火炮的震动。
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劲。
这声音太规律了。太机械了。
而且,声音是从那堵墙的后面传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
赫尔曼瞪大了眼睛,耳朵贴在墙上。
“听起来像是……冲压机?”
施耐德是搞机械的,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还有锻锤的声音。那是蒸汽锻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墙这边,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是子弹横飞的修罗场。
墙那边,居然在……生产?
“侦察兵回报。”
格罗斯猫着腰跑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头儿,你绝对不信。刚才有个兄弟爬上房梁看了一眼。隔壁……隔壁的4号车间里,传送带还在动。”
“俄国人在那边造坦克。”
“现在?”
汉斯张大了嘴巴
“我们在隔壁杀人,他们在隔壁造坦克?”
“是的。现在。”
一种极其荒诞、甚至有些超现实的感觉笼罩了众人。
这太疯狂了。
这已经超出了战争的常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发大口径炮弹——可能是德军的150毫米榴弹炮,或者是一发偏离目标的斯图卡航弹——击中了隔壁车间的顶棚。
巨大的爆炸声甚至盖过了那边的机器轰鸣。
墙壁剧烈颤抖,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
“停了吗?”赫尔曼问。
那是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
“嗡嗡嗡……”
“哐当……哐当……”
那个巨大的、机械的心跳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甚至比刚才更快,更急促。
就像是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愤怒地加速它的血液循环。
丁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
这不是在和一支军队作战。
这是在和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工业怪兽作战。
你炸断它的一根骨头,它根本不在乎,它的心脏还在跳动,还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杀人的武器。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赢不了。”
丁修低声喃喃自语。
“因为我们是在和铁打仗。”
“继续前进!”
丁修甩了甩头,把那种无力感甩出脑海。
“不管那边在造什么,先把这边的活干完。”
他们绕过那道墙,来到了车间的尽头。
这里是总装区。
巨大的天车悬挂着半成型的坦克炮塔。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的履带板和负重轮。
在一个角落里,堆满了用来当掩体的沙袋和钢板。
那是一个坚固的支撑点。
“那里有人。”
克拉默指着角落,“我看到了一顶钢盔。是苏军的正规军。”
“准备爆破。”丁修下令。
但就在克拉默刚刚解下炸药包的时候。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嘎吱——嘎吱——”
那是履带碾过混凝土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从那个堆满零件的角落阴影里,一个巨大的、墨绿色的钢铁怪物冲了出来。
“坦克!!!”
汉斯惊恐地尖叫。
那是一辆T-34/76坦克。
但它看起来非常奇怪。
它没有涂装。
浑身都是那种粗糙的、带着铁锈的金属原色。炮塔上甚至还用粉笔写着几个白色的俄文数字——那是工人的生产编号。
它的履带甚至还没有装满,有一侧少了几块,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它没有机枪——机枪射击孔那里是空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门76毫米的主炮。
它距离丁修他们只有不到三十米。
在这个距离上,坦克就是神。
“散开!!!”
丁修猛地扑向旁边的一台龙门刨床。
“轰!”
T-34开火了。
没有试射。没有瞄准。
就是对着人最多的地方轰了一炮。
炮弹击中了后面的一根混凝土立柱。
在封闭空间里的坦克炮击是毁灭性的。
冲击波像是一把巨大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两名反应慢了一拍的德军士兵直接被气浪拍在了墙上,内脏瞬间碎裂,像两张画一样滑了下来。
“该死!它没有步兵掩护!把它干掉!”
施耐德大吼。
作为老装甲兵,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辆坦克的破绽。
它是裸奔的。
这辆坦克甚至可能是刚刚从几百米外的流水线上开下来的,里面的驾驶员可能还是个试车员。
“克拉默!炸药!”
丁修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在找位置!”
克拉默猫着腰,试图绕到坦克的侧面。
但这辆“车间坦克”发疯了。
它没有像常规战术那样停车射击,而是加足了马力,向着这群德国人撞了过来。
它撞翻了一排货架,碾碎了一堆钢管。
它像是一头暴怒的犀牛,要在狭窄的笼子里把所有入侵者踩死。
“啊——!”
一名躲闪不及的老兵被履带卷了进去。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骨骼碎裂的声音代替。
那辆还没有涂装的坦克,履带上瞬间染上了一层鲜艳的红色。
这就是它的涂装。
“打它的履带!打它的观察窗!”
汉斯端着波波沙,对着坦克的正面疯狂扫射。
子弹打在倾斜装甲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溅起一串火星。
没用。
这钢铁怪物根本不在乎这点挠痒痒。
它转动炮塔,那根黑洞洞的炮管指向了丁修藏身的刨床。
丁修看着那黑漆漆的炮口。
他甚至能闻到那炮膛里散发出来的硝烟味。
“去死吧!”
丁修没有躲。
躲也没用。
他从腰间解下所有的反坦克手雷
他没有扔。
他站起来,踩着刨床的工作台,猛地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像一只猴子一样,跳到了那辆正在行进的坦克炮塔上。
坦克剧烈颠簸,丁修死死抓住炮塔上的扶手。
“吃这个!”
他把正在冒烟的手雷塞进了还问焊接完成的顶盖上微微翘起的缝隙里,或者是通风口——管他呢,只要能塞进去就行。
然后他松手,顺着坦克的后装甲滚了下去。
落地。翻滚。抱头。
“轰隆!!!”
一声闷响。
坦克的内部爆炸了。
并没有太多的火焰,但那巨大的钢铁身躯猛地一震,就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所有的舱盖都被气浪冲开了。
一股黑烟夹杂着火光从里面喷涌而出。
它停下了。
履带还在惯性地转动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地上磨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终于,彻底不动了。
丁修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那辆还在冒烟的坦克。
那上面白色的粉笔字还没有被烧掉。
那是它的生日。
也是它的忌日。
它从诞生到死亡,可能只有不到两个小时。
这就是红十月工厂的产品。
“头儿……你没事吧?”
汉斯跑过来,把他扶起来。
“没事。”
丁修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走到那辆坦克旁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装甲板。
很烫。
那是钢铁的热度,也是生命的热度。
“你看。”
丁修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炮塔。
“它是活的。”
汉斯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我们在进攻一个活的东西。”
丁修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以前我们进攻阵地,只要把人杀光了,阵地就是我们的。”
“但这里不一样。”
“只要那边的机器还在转,只要那个传送带还在动,这种怪物就会源源不断地生出来。”
“杀不完的。”
“根本杀不完。”
……
夜幕降临。
但这并不意味着黑暗。
红十月工厂的屋顶已经被炸烂了,外面的火光和照明弹把车间照得透亮。
丁修带着幸存下来的人——又少了五个——缩在第三装配车间的一个角落里。
这是他们今天拼了命打下来的地盘。
几百平方米的水泥地。
几台冰冷的车床。
这就是战果。
士兵们靠在机器旁边睡觉。
他们太累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丁修睡不着。
他坐在一台半成型的T-34坦克底盘上,那是苏军还没来得及装配完就被迫放弃的。
他伸手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齿轮和连杆。
那是完美的工业品。冷酷,精密,为了杀戮而生。
隔壁车间的轰鸣声依然在继续。
哪怕是在深夜。
那种“哐当、哐当”的声音,就像是某种诅咒,钻进丁修的脑子里。
他在想,此时此刻,在那个车间里,是不是正有一群满脸油污的妇女和老人,在灯光下拼命地赶工?
是不是又有几辆新的坦克正在成型?
他们占领了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占领一堆废铁?
占领一个空壳?
只要那种制造战争的意志还在,这座工厂就是不死的。
“汉斯。”
丁修轻声唤醒了正在打盹的副手。
“怎么了,头儿?有情况?”汉斯警觉地抓起枪。
“没有。”
丁修摇了摇头,目光穿过那些巨大的机械阴影,看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我只是在想。”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变成这些机器的一部分。”
“被熔化,被锻造,变成一颗螺丝钉,或者一颗子弹。”
“这才是我们最终的归宿。”
汉斯没听懂,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只要别变成废铁就行。”然后翻个身继续睡了。
丁修苦笑了一下。
废铁?
在这个红十月工厂里,人和铁,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靠在冰冷的装甲板上,听着隔壁那永不停歇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继续往里钻。
(https://www.lewenn.cc/lw59434/5153723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