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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一堂课


“把头低下。”

丁修蹲在战壕的阴影里,用一块脏布擦拭着波波沙冲锋枪的枪机。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在他对面,三个补充营来的新兵正缩在战壕壁上,满脸通红,汗水顺着新崭崭的钢盔带子往下流。

他们是被分配给丁修亲自“带”的菜鸟。

其中一个叫鲍曼的二等兵,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这种闷热和令人窒息的等待。

他觉得周围太安静了,根本不像传说中的地狱。

“长官,我不明白。”

鲍曼擦了一把汗,小声嘟囔道

“这附近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的斯图卡刚才才轰炸过对面。俄国人肯定早就跑光了。”

丁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你觉得他们跑光了?”

“是的,长官。”鲍曼有些急于表现自己的观察力

“我刚才用潜望镜看过了,对面的草丛里连只兔子都没有。而且,如果有人,为什么不开枪?”

“因为子弹很贵。”

丁修把枪重新组装好,“而且,死人是不会跑的。”

鲍曼显然没听懂。

年轻人的好奇心就像是春天里的野草,越压越长。

他觉得这个从勒热夫来的中士有点过于神经过敏了。

这里毕竟还是二线阵地,前面还有第16装甲师的坦克在开路呢。

他趁丁修低头检查弹匣的时候,悄悄地直起腰,想把脑袋探出胸墙,看一眼远处的伏尔加河。听说那条河很宽,很壮观。

就在他的钢盔刚刚高出战壕边缘不到五厘米的一瞬间。

“砰!”

一声闷响。

并不是枪声。

是一只穿着脏兮兮军靴的脚,狠狠地踹在了鲍曼的小腿迎面骨上。

“啊!”

鲍曼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战壕底部的泥土里。

“咻——啪!”

几乎就在他倒下的同一秒,一颗子弹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狠狠地钻进了鲍曼刚才脑袋所在位置后方的沙袋里。

沙袋被打爆了。

黄色的沙土喷了鲍曼一脸。

那一瞬间,整个战壕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停滞。

鲍曼顾不上腿上的剧痛,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漏沙子的弹孔。

那个位置,距离他的头顶只有不到十厘米。

如果不是那一脚……

现在的他,脑浆应该已经糊在战壕壁上了。

丁修慢条斯理地收回脚,重新坐回弹药箱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把那个挖出来。”

丁修指了指那个弹孔。

旁边早已吓傻的两个新兵手忙脚乱地掏出工兵铲,挖出了那颗变形的弹头。

丁修接过来,那是颗7.62毫米的莫辛纳甘步枪弹。

铜被甲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铅芯。还有余温。

他把子弹扔到鲍曼怀里。

“留着吧。”

丁修淡淡地说道,“这是你的护身符。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鲍曼颤抖着抓起那颗子弹,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

“看清楚了吗?”

丁修站起身,走到这三个被吓破胆的新兵面前。

“这就叫第一堂课。”

他指了指战壕外那片看似平静的荒原。

“在东线,没有什么‘没有人’的阵地。只要草在动,只要风向不对,或者哪怕是你觉得太安静了,那就是有人。”

“俄国人的狙击手,特别是那些西伯利亚来的猎人,他们能在土坑里趴三天三夜,拉屎撒尿都在裤裆里,就为了等你这个白痴探出脑袋看风景。”

丁修俯下身,盯着鲍曼的眼睛。

“在这里,好奇心会害死猫。不仅害死猫,还会害死站在猫旁边的狗。”

“想看风景?等死了以后上了天,有的是时间看。现在,把你的脑袋缩进裤裆里。”

鲍曼拼命点头,眼泪和鼻涕混着泥土流了满脸。

不远处的战壕拐角,汉斯和沃尔夫正在给另外一组新兵上课。

听到这边的动静,沃尔夫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看吧,我就说头儿太温柔了。”

沃尔夫拍了拍身边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新兵

“要是换了我,刚才那一脚就直接踹断他的腿。断了腿总比没了命强,还能送回后方去当个残废英雄。”

那个新兵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

……

下午两点。

气温升高到了四十二度。

丁修没有让这些新兵闲着。

在死亡的威胁下,体能消耗是次要的,保持警惕才是主要的。

“挖。”

丁修扔给他们几把工兵铲。

“这战壕太浅了。才一米五。你们想把天灵盖露给谁看?”

“可是长官,这土太硬了……”

一个新兵试图辩解。这里的土质是那种坚硬的干粘土,一铲子下去只有一个白印。

“硬?”

丁修冷笑一声

“等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你会恨不得这土是钢板做的。挖。每人再向下挖五十公分。挖不完不许吃饭。”

新兵们不敢反驳,刚才那一枪的余威还在。

他们开始拼命地挥舞铲子。

丁修坐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观察着这群雏鸟。

他在教他们活下去的本能。

“别把土堆在前面!”

汉斯在那边大吼,一巴掌拍在一个新兵的钢盔上

“你是想告诉俄国炮兵这里有人吗?把新土装进袋子里,或者撒到后面去!伪装!用枯草盖上!”

“还有你!别像个娘们一样撅着屁股!”

克拉默正在教几个新兵怎么布置绊雷。这甚至不算是个课程,简直就是恐吓。

“看这个。”

克拉默手里拿着一颗剥了皮的手雷,引信像是个危险的玩具在他指尖跳动

“如果你们在睡觉的时候不布置这个,晚上俄国人的侦察兵摸进来,就会用刀子割开你们的喉咙。就像杀鸡一样。你们甚至发不出声音,只能听着自己的血咕噜咕噜地冒泡。”

几个新兵被他说得脸色发青,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

“听好了。”

丁修走过来,打断了克拉默的恐吓表演。

“除了挖坑和缩头,还有一件事你们必须记住。”

他指了指耳朵。

“学会听。”

“听什么?”

弗朗茨——那个金发男孩,他现在已经被分到了沃尔夫的小组,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听死神的声音。”

丁修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风中的某种旋律。

“如果是‘咻——’的一声长音,那是重炮,落点在几公里外,不用管它,那是给团部准备的。”

“如果是‘嘶——’的一声,像是撕布的声音,那是88炮或者坦克炮,直瞄射击。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你通常已经死了。或者你还活着,那就说明它没打中你。”

“最危险的是这种。”

丁修睁开眼,模仿了一种短促而尖锐的啸叫声。

“‘啾—啾—’。那是迫击炮。82毫米或者120毫米。

“它们没有弹道死角,专门炸战壕。听到这个声音,别犹豫,直接往猫耳洞里钻。如果没有洞,就趴在坑底,张大嘴巴,捂住耳朵。”

“为什么要张大嘴?”弗朗茨问。

“为了不让你的耳膜被气压震破。”

沃尔夫在旁边插嘴道,“除非你想下半辈子当个聋子。”

“还有。”

丁修指了指远处的天空。那里偶尔会有飞机的嗡嗡声。

“别盯着飞机看。尤其是那些看起来飞得很慢的木头飞机(波-2双翼机)。

那是‘黑死神’。它们会在晚上飞过来,关掉引擎,滑翔到你头顶,然后扔下一颗只有手榴弹大小的炸弹。”

“它炸不死几个人,但它能让你发疯。”

丁修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某种自然规律。

“在东线,能杀死你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甚至包括水。”

他踢了一脚那个鲍曼放在战壕边上的水壶。

“谁让你们喝生水的?”

鲍曼吓了一跳:

“长官,那是……那是路边水坑里的水……大家都渴坏了……”

“倒了。”

丁修命令道。

“全倒了。”

“可是……”

“你知道那个水坑里泡过什么吗?”

丁修看着他

“也许是死老鼠,也许是半截烂掉的肠子。在这里,痢疾比子弹更可怕。拉肚子拉到脱水,你会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等死。”

鲍曼含着泪,把那一壶珍贵的水倒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从今天开始,所有的水必须煮沸。或者加净化片。如果没有净化片,就去喝尿也别喝生水。”

丁修环视了一圈。

这群新兵的眼神变了。

早上刚下车时那种兴奋、好奇和想要建功立业的愚蠢光芒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以及对周围一切事物的怀疑。

他们开始觉得,这片荒原的每一根草、每一缕风、每一滴水,都想要他们的命。

这就是丁修想要的效果。

恐惧是最好的老师。恐惧能让人警觉,能让人变得小心翼翼。

只有活下来的懦夫,才有资格变成老兵。

“长官……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弗朗茨小声问道。

他正在帮沃尔夫擦拭那挺MG34机枪的弹链,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枪油。

丁修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

远处的炮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那是第6集团军的主力正在轰击斯大林格勒外围的防线。

“待到命令下来为止。”

丁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晃了晃,里面只剩下一根烟了。他没有抽,又放了回去。

“今晚轮流值夜。老兵带新兵。两小时一换。”

“记住,晚上别开枪。除非敌人冲到你鼻子底下了。”

“为什么?”

“因为枪口的火焰会暴露位置。一旦你开枪,三秒钟后,迫击炮弹就会落在你头上。”

丁修拍了拍手上的土。

“要是看见有人影晃动,先扔手雷。”

夜幕渐渐降临。

顿河平原上的温度骤降。刚才还热得像蒸笼,现在却泛起了一股阴冷的寒意。

新兵们缩在刚刚挖深的战壕里,抱着枪,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前方漆黑的荒野。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让他们浑身紧绷,手指扣在扳机上,关节发白。

鲍曼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变形的弹头。那是这堂课的学费。

丁修靠在战壕的转角处,半闭着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群菜鸟的气场变了。他们开始像动物一样思考,开始懂得畏惧阴影。

虽然还很稚嫩,虽然还很脆弱。

但这只是第一堂课。

斯大林格勒那个巨大的教室,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那里会有更残酷的考试。

“头儿。”

汉斯凑过来,递给丁修半块黑面包,上面抹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油脂。

“这帮小子吓坏了。那个鲍曼刚才尿裤子了。”

“尿了就好。”

丁修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干硬粗糙,但他嚼得很仔细。

“尿裤子总比流血好。至少说明他还知道怕。”

他抬头看向东方。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天空被映成了暗红色。那是燃烧的斯大林格勒。

“让他们睡一会儿吧。今晚不会有事的。”

丁修低声说道。

“真正的噩梦,还没开始呢。”

汉斯点点头,抱着枪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战壕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闷雷般的炮声,在提醒着这群年轻人,他们已经不再是母亲的孩子,也不再是帝国的骄傲。

他们只是这台巨大绞肉机边缘,几块正在颤抖的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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