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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伏尔加河的“礼物”


离开那个燃烧的混凝土巨兽——粮仓后,空气并没有变得清新。

相反,越往东走,那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重油燃烧的味道就越浓烈。

下午四点。

太阳挂在伏尔加河的西岸,把整个斯大林格勒南部的废墟投射出一片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丁修踩过一截断裂的铁轨,靴底发出咔嚓的声响。

他的视线穿过防毒面具的镜片,看着前方大约五百米处的那条宽阔的水带。

那就是伏尔加河。

俄罗斯的母亲河。

但在丁修眼里,那是一条巨大的、流动的石油动脉。河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油污,那是被德国空军炸毁的储油罐泄漏出来的原油。有些地方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贴着水面流动,冒出滚滚黑烟。

“真宽啊。”

跟在身后的汉斯摘下面具,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声音沙哑,“比第聂伯河还要宽。我们在对岸连个鬼影都看不清。”

确实很宽。

这一段的河面足有两公里宽。对岸是泛黄的盐碱地和稀疏的树林,那里部署着苏军的重炮阵地和喀秋莎火箭炮团。

“别盯着河看。”

丁修把波波沙冲锋枪挂在胸前,举起望远镜,“看河上的东西。”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这条浑浊的河流并不平静。

无数的拖船、驳船、汽艇像是一群忙碌的水黾,在黑色的水面上穿梭。它们满载着从东岸运来的士兵、弹药和面粉,冒着德军斯图卡轰炸机的扫射,拼命向西岸的码头靠拢。

而在这些运输船只的周围,游弋着一些外形古怪的家伙。

它们不大,吃水很浅,船头装着坦克炮塔,船尾架着高射机枪,甚至还有喀秋莎火箭发射架。

那是苏联伏尔加河区舰队的装甲炮艇。

“那就是我们的麻烦。”

丁修放下望远镜,指了指离岸边最近的一艘灰色炮艇。那艘船正缓缓调整着船身,侧舷对着岸边。

“看起来像个铁皮澡盆。”

沃尔夫扛着机枪走上来,不屑地哼了一声,“给我一个好的射击位置,我能把那上面的水兵打成筛子。”

“省省吧。”

格罗斯在旁边泼了盆冷水,“那玩意儿装着T-34的炮塔。你的机枪给它挠痒痒都不够。除非克拉默能游过去把炸药贴在它肚皮上。”

克拉默正在摆弄手里的一块怀表——那是从粮仓的一具尸体上摸来的——闻言抬起头,咧嘴一笑:“这活儿我可不接。我不通水性。”

队伍在一片被炸毁的货运仓库区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河岸只有不到三百米。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木箱、生锈的机器零件和被烧成骨架的货车。

第94步兵师的先头部队正在试图向河岸推进,想要切断苏军的补给码头。枪声稀稀拉拉地响着,并不激烈。苏军在岸边留下的阻击部队似乎并不多。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防线吗?”汉斯问,“那个少校说让我们协助94师封锁河岸。”

“不。”

丁修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平坦,除了几座单薄的砖瓦房仓库,没有任何像样的掩体。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他的脊椎骨上爬行。

这是他在勒热夫的一年里练出来的直觉。

太安静了。

河面上的那些炮艇太安静了。

它们既没有开火拦截德军的步兵,也没有撤退,而是像一群耐心的鳄鱼,静静地漂浮在浅水区。

“所有人,听着。”

丁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别找房子。找地下室。或者那种混凝土的排水渠。”

“为什么?这里没看见几个俄国人啊。”

一名新补充进来的老兵——叫克里斯,是从哈尔科夫调来的,是个大嗓门的巴伐利亚人——有些满不在乎地把背包扔在一堆木箱上。

“因为那些船。”丁修指了指河面。

“那些铁皮澡盆?”克里斯笑了起来,掏出一根香烟

“长官,你是被勒热夫的炮火吓破胆了吧?这种距离,咱们的迫击炮就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丁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种奇怪的声音传来了。

那不是迫击炮那种尖锐的啸叫,也不是榴弹炮那种沉闷的呼啸。

那是一种如同火车在隧道里高速行驶的、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轰鸣声。空气仿佛都在随着这个声音震颤。

“隐蔽!!!”

丁修吼道,同时一脚把还在发愣的施耐德踹进了旁边的一个弹坑里。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世界就崩塌了。

“轰隆——!!!”

第一发炮弹落在距离他们五十米外的一座红砖仓库上。

那不是爆炸。那是抹除。

那座两层楼高的仓库在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紧接着就是漫天飞舞的砖块和烟尘。

整栋建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按进了地里。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伏尔加河区舰队开火了。

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炮艇上,装备的是100毫米甚至130毫米的舰炮。

而在更远处的河心,还有几艘改装过的拖船,上面架设着陆军用的重型榴弹炮。

这是海军的礼物。

舰炮的弹道低平,射速极快,威力更是远远超过同口径的陆军火炮。

“进掩体!快!”

丁修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一处半地下的混凝土排水渠。

这里原本是用来排放工业废水的,里面干涸而肮脏,但这层厚厚的水泥管此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汉斯、沃尔夫、克拉默等人也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钻了进来。

外面的世界变成了炼狱。

大地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震动都让人的五脏六腑跟着翻腾。

巨大的气浪横扫过这片开阔地,将一切没有固定的物体——木箱、尸体、甚至卡车残骸——都卷上天空,然后像垃圾一样撕碎。

这就是重炮的统治力。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个人的战术动作都是笑话。

什么快速跃进,什么交叉掩护,什么精确射击,在130毫米的高爆弹面前,统统没有意义。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一只蛆虫一样,尽可能深地钻进泥土里,然后祈祷弹片不要找上你。

“该死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沃尔夫蜷缩在排水管的深处,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即便如此,巨大的声浪还是让他感到耳膜剧痛。

“是舰炮!”格罗斯大声喊道,虽然只有半米的距离,但他必须用吼才能让别人听见

“俄国人的舰队!他们在直瞄射击!”

直瞄射击。

对于步兵来说,这四个字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意味着炮弹几乎不需要飞行时间,也没有弹道弯曲带来的死角。指哪打哪。

丁修死死地贴着管壁,感受着混凝土传来的震颤。

头顶上的土层在不断地剥落,掉进他的脖子里。

他数着炮声的间隔。

太密了。

这不是一般的火力覆盖,这是为了阻断。苏

军是在用这道火墙,把冲到岸边的德军步兵硬生生炸回去,或者直接炸成灰。

“啊——!!!”

排水管口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没来得及完全钻进来的士兵,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还没等他落地,一发炮弹就在他附近炸开,把他瞬间撕成了碎片。

血肉混合着泥土,啪的一声甩在排水管的内壁上。

所有人都缩紧了身体。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博弈。

终于,那种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停止了。

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耳鸣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砖墙倒塌的声音。

“结束了?”

汉斯抬起头,脸上全是惨白色的灰尘,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惊魂未定。

“暂时。”

丁修吐出一口带着沙土的唾沫,拍了拍昏沉沉的脑袋。

“清点人数。”

他爬出排水管。

外面的景象变了。

原本杂乱的仓库区不见了。

地面上全是巨大的弹坑,每一个都足以埋下一辆卡车。那些砖瓦房变成了平地。

那一堆堆的木箱消失了,只剩下一地的木屑和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硝烟味,而是一种被电离过的臭氧味,混合着血腥气。

“克里斯!克莱因!”

汉斯在喊着刚才没来得及钻进管子的两个人。

克里斯就是那个刚才还在嘲笑丁修胆小的巴伐利亚老兵。

克莱因是他的搭档,一个沉默寡言的机枪副射手。

他们在炮击开始前,躲在了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砖石地窖里。

“在那边。”

格罗斯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废墟。

那里的地窖顶盖还在,看起来并没有被直接命中。

丁修走了过去。

地窖的入口被一些碎砖挡住了。

“把砖搬开。”丁修命令道。

几名士兵上前,七手八脚地清理了入口。

阳光照进了地窖。

克里斯和克莱因坐在地窖的角落里。

他们看起来很完整。身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缺胳膊少腿。

克里斯甚至还保持着抱着枪的姿势,头盔歪在一边。克莱因则靠在墙上,仿佛在闭目养神。

“喂!起来了!别装死!”

汉斯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施耐德的肩膀。

“扑通。”

克里斯顺着汉斯的力道,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汉斯愣住了。

他翻过克里斯的身体。

那个总是大嗓门、喜欢吹牛的巴伐利亚人,此刻七窍流血。黑色的血液从他的鼻子、耳朵、甚至是眼角里渗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大,里面充满了红色的血丝。

死了。

丁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施耐德的胸口。

那是软的。

胸骨全碎了。

“震死的。”

丁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大口径舰炮的超压。地窖虽然挡住了弹片,但没挡住冲击波。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震荡波会来回反弹。”

他指了指旁边的克莱因。

“他也一样。内脏全碎了。外表看不出来,里面已经成了一锅粥。”

汉斯触电般地缩回手,看着这两具完好无损的尸体,胃里一阵翻腾。

这种死法比被炸碎还要恐怖。

它无声无息,却无法防御。

克里斯是1939年就入伍的老兵,打过波兰,打过法国,在哈尔科夫的雪地里活了下来。

他的枪法很准,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利用掩体,懂得如何预判弹道。

但在刚才那十五分钟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那发炮弹落在地窖旁边的瞬间,他的所有技巧、所有经验、所有勇气,都不如一张厚一点的钢板有用。

在大工业的钢铁洪流面前,人类脆弱得就像是一只蚂蚁。

“操!操!操!”

沃尔夫突然暴怒了。

他冲出地窖,把沉重的MG42机枪架在一块断墙上,对着远处的伏尔加河疯狂地扣动扳机。

“突突突突突突——!!!”

金黄色的弹壳像雨点一样抛洒出来。

曳光弹划出一道道火线,飞向河面。

但距离太远了。

子弹在飞过几百米后就失去了力道,坠落在浑浊的河水里,溅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那些装甲炮艇依然在悠闲地游弋,甚至懒得调整炮口来理会这个发疯的机枪手。

它们是钢铁。你是血肉。

这就是差距。

“够了!”

丁修走过去,一把按住发烫的枪管,强行把机枪枪身压了下来。

“别浪费子弹。”

“他们在屠杀我们!”

沃尔夫的眼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连个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克里斯就没了!这算什么打仗?这他妈算什么?”

“这当然算打仗。”

丁修看着沃尔夫那张扭曲的脸,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倒出一根有些弯曲的香烟,塞进沃尔夫的嘴里。

“在这里,我们不是猎人。”

丁修划着一根火柴,帮沃尔夫点燃。

“我们是猎物。或者是耗材。”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满是油污和残骸的伏尔加河。

夕阳终于落下了地平线。河面上的火光变得更加刺眼。

对岸的苏军炮兵又开始试射了。零星的爆炸声在远处响起。

“这是伏尔加河给我们的见面礼。”

丁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比河水还要浑浊。

“它在告诉我们,之前的那些巷战胜利,那些小聪明,那些所谓的精锐战术,在这个级别的火力面前,屁都不是。”

他看了一眼地窖里那两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把他们的狗牌摘下来。尸体就留在那儿吧。那是现成的坟墓。”

汉斯默默地走进去,摘下了两人的身份识别牌。金属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两个人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撤退。”

丁修下令道。

“退回那个混凝土排水渠。那是今晚唯一的安全区。”

队伍开始移动。

没有人说话。那种刚刚拿下粮仓的傲气和兴奋,已经被这顿炮火彻底砸碎了。

他们低着头,弓着腰,在这片焦土上穿行。

丁修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艘苏军的装甲炮艇正缓缓驶过河心,探照灯的光柱像一把利剑,扫过满目疮痍的河岸。

光柱扫过丁修的脸。

他没有躲避,只是冷冷地盯着那道光。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在这条河边,耐磨一点的耗材,也许能多活几天。但也仅仅是多活几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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