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牧羊犬
如果从高空俯瞰,莫斯科以西的这片雪原上,正上演着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迁徙”。
只不过,这不是候鸟南飞,而是几十万溃败的德军在向西逃亡。
风雪并没有因为战线的移动而停歇,反而变本加厉。
狂风卷着地上的积雪,混合着天空中落下的冰渣,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帷幕,将能见度压缩到了二十米以内。
“用力!赫尔曼!你是在绣花吗?”
丁修把波波沙冲锋枪背在身后,双手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在这没过膝盖的深雪中艰难跋涉。
在他身后,是一块从村屋门框上拆下来的厚木板。
这块简易的“雪橇”上,躺着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连长——霍夫曼上尉。
上尉身上盖着两层苏军大衣,但即便如此,他的嘴唇依然冻得发紫,断腿处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血冰。
赫尔曼在后面推着木板,脸憋得通红,眼泪和鼻涕冻在了一起。
“我不行了……卡尔前辈……”赫尔曼带着哭腔,“我的肺要炸了……”
“炸了也得走。”
丁修的声音冷得像一块铁
“停下来就是死。你想变成路边那种硬邦邦的路标吗?”
他指了指路边。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具德军士兵的尸体跪在雪地里,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他的脸色青灰,眼睛还没闭上,睫毛上挂满了白霜,像是一尊在此跪了几百年的冰雕。
这就是掉队的下场。
汉斯和埃里希走在两侧,警惕地盯着周围白茫茫的虚空。
“我们得找个地方暖和一下。”汉斯把围巾拉下来,露出一张满是冰碴的胡子脸
“连长的体温在下降。如果再不生火,我们就只能背着一具尸体去见宪兵了。”
丁修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白气。
他也感觉到了极限。
内衣被汗水湿透,冷风一吹,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着后背。
“前面有个凹地。”
丁修眯起眼睛,看着地图上那条模糊的等高线
“那里应该是个被炸毁的炮兵阵地。去那里避风。”
十分钟后。
当他们翻过一个小雪坡,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
那个所谓的凹地里,确实是个炮兵阵地。
几门105毫米榴弹炮歪歪斜斜地丢弃在雪地里,炮栓已经被拆掉了。
十几匹拉炮的战马倒在血泊中,有些已经被切割了大腿肉。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
这里聚集了至少四十名德军士兵。
他们不是一个建制连队,而是一群乌合之众。
有丢了炮的炮兵,有失去了卡车的运输兵,还有几个甚至连枪都丢了的伙夫。
他们挤在一辆燃烧的卡车残骸旁,为了争夺靠近火源的位置而互相推搡、咒骂。
混乱,嘈杂,毫无秩序。
这不仅是溃兵,这简直就是给苏军飞机指引目标的活靶子。
“嘿!让开!”
汉斯端着那支刚刚缴获的波波沙,试图为担架挤开一条路
“这里有伤员!那是连长!”
但没人理他。
恐惧剥夺了这群人的理智,也剥夺了他们对军阶的敬畏。
“滚一边去!谁不是伤员?”
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炮兵制服的中士回过头,恶狠狠地推了汉斯一把
“老子的脚都冻烂了!别拿那些狗屁军官来压我!现在大家都是逃命的狗!”
汉斯被推得一个趔趄,火气瞬间上来了,刚要举起枪托砸过去。
“想打架吗?步兵!”
那个炮兵中士周围立刻站起来五六个壮汉,手里虽然没有像样的枪,但都握着工兵铲和铁棍,眼神凶狠得像饿狼。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早晨,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二班只有四个人(还得算上一个没用的赫尔曼),对面有四十个。
“把路让开。”
一个平静得有些突兀的声音响起。
丁修松开拉雪橇的绳子,慢慢走了上来。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苏军羊皮大衣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和血迹,领口那枚歪歪斜斜的二级铁十字勋章在火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寒光。
他手里端着那个装着71发大弹鼓的波波沙冲锋枪,枪口并没有指着任何人,而是垂在身侧。
但他的眼神,让那个炮兵中士愣了一下。
那不是看同类的眼神。那是屠夫看牲口的眼神。
“你又是哪根葱?”
中士虚张声势地吼道
“想给这个瘸腿上尉出头?”
“我是能让你们活过今晚的人。”
丁修淡淡地说道。
还没等中士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砰!砰!砰!”
丁修毫无征兆地扣动了扳机。
三发子弹。
不是打人,而是打在了中士脚尖前的冻土上。碎石和冰渣溅了中士一脸。
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想要逃跑,更多的人则是惊恐地看着这个疯子。
“都闭嘴。”
丁修的声音不大,但在枪声的余韵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枪口,这一次,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看你们的样子。”
丁修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声
“聚在一起,大声喧哗,生着明火。你们是在等俄国人的喀秋莎给你们点名吗?”
“你管不着!我们……”
中士还想反驳,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我是管不着死人。”
丁修走到中士面前,那冰冷的枪管几乎顶到了对方的鼻子上,“但我需要活人。有用的活人。”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简易的雪橇。
“我们需要四个强壮的人来拉车。还需要十个人在前面踩雪探路。“
”剩下的人,有枪的站在外围警戒,没枪的去搬运弹药。”
“凭什么听你的?”
一个后勤兵缩着脖子喊道。
“就凭我有这个。”
丁修拍了拍手里的波波沙,又指了指领口的铁十字勋章。
“也凭我知道宪兵队在哪。”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躁动。
“这里离克林公路只有三公里。宪兵队的机枪在那边架着。“
”没有军官带领,你们这群人走过去就是送死。”
“他们会把你们当成逃兵,一个个吊死在电线杆上。”
丁修转过身,指了指昏迷中的霍夫曼上尉。
“这位是霍夫曼上尉。获得过一级铁十字勋章的战斗英雄。”
“他是你们的护身符。只有跟着他,你们才能通过封锁线,才能活着回家吃你们妈妈做的土豆泥。”
这番话半真半假,逻辑严密,直击这群溃兵最恐惧的软肋。
人群沉默了。
那个炮兵中士看了一眼那把波波沙,又看了一眼昏迷的上尉,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你能保证带我们过去?”
“我不保证。”
丁修冷冷地说
“我只保证如果你现在不干活,我现在就毙了你。以战时抗命的罪名。”
“咔嚓。”
旁边的汉斯极其配合地拉动了枪栓。埃里希也冷着脸,把那把鲁格手枪掏了出来。
这种赤裸裸的暴力威胁,加上那一丝“能回家”的希望,彻底击溃了这群乌合之众的心理防线。
“好……好吧。”
中士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铁棍扔在地上,“你说怎么办?”
“你,还有你。”
丁修随手指了四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家伙
“去拉车。把赫尔曼替下来。”
“其他人,把火灭了。把那匹死马的肉割下来带走。五分钟后出发。”
丁修收起枪,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转身走回雪橇旁。
汉斯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和不可思议:
“老天,卡尔。你刚才那架势……像个真正的党卫军混蛋。”
“这就是牧羊犬的工作,汉斯。”
丁修从怀里掏出那半瓶伏特加,给霍夫曼上尉喂了一口
“羊群是愚蠢的。如果不咬它们几口,它们就会在悬崖边上乱跑。”
“那我们是羊吗?”赫尔曼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问。
丁修看了他一眼,帮他拍掉帽子上的雪。
“你们是我的牙齿。”
队伍重新出发了。
这一次,规模扩大了十倍。
四十多人的队伍在雪原上拉成了一条长蛇。
虽然依然混乱,依然有人掉队,但在丁修那把波波沙的威慑下,竟然保持了一种奇特的行军速度。
那四个被强征的壮汉拉着雪橇,虽然嘴里在咒骂,但脚下不敢停。
丁修走在队伍的最侧翼。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新兵。他现在是这个临时战斗群的指挥官。
但他很清楚,这种依靠恐惧建立起来的威信就像冰层一样脆弱。一旦遇到真正的危险,这群人会瞬间炸窝。
危险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下午两点。
暴风雪稍微停歇了一会儿,露出了一片惨白的天空。
队伍正在穿越一片稀疏的白桦林。
“咻——”
一声尖锐的哨音从林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滑雪板摩擦声。
“沙沙沙——”
“敌袭!左侧!”
负责左翼警戒的埃里希大吼一声。
十几名身穿白色伪装服的苏军滑雪兵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速度极快,像是一群白色的狼,借着下坡的势头,端着冲锋枪直扑德军的队列。
“俄国人!快跑啊!”
那群刚刚被收拢的溃兵瞬间炸了。他们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扔下雪橇,扔下物资。
“不许跑!原地卧倒!射击!”
丁修的吼声被淹没在混乱中。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丁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调转枪口,对着几个带头逃跑的溃兵脚下就是一梭子。
“谁敢跑我就打死谁!”
这几枪比俄国人的子弹更管用。那群无头苍蝇一般的溃兵被吓得趴在雪地上,不敢动弹。
“没枪的趴着别动!有枪的给我打!把子弹都打出去!”
丁修一边吼,一边半跪在雪地里,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苏军滑雪兵扣动了扳机。
“哒哒。”
两发点射。
那个苏军士兵胸口中弹,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树干上。
“汉斯!带几个人去右边!这群蠢货是诱饵,让他们吸引火力!”
丁修的战术冷酷而实用。
那群趴在雪地里乱叫的溃兵,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他们是绝佳的目标。
苏军的火力瞬间被这群大呼小叫的人吸引了过去。
“这就是机会。”
丁修像一只幽灵一样,借助混乱,在树干间快速穿梭。
他绕到了苏军的侧翼。
这支苏军小分队显然没想到这群看起来一触即溃的德军里,还藏着几颗硬钉子。
距离五十米。
丁修靠在一棵大树后,深吸了一口气。
他举起波波沙,对着暴露在他枪口下的苏军侧背。
“再见。”
扳机扣到底。
“滋滋滋滋——”
71发弹鼓的持续火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密集的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苏军的队形。三个正在专心射击溃兵的苏军士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汉斯那边也开火了。
虽然他的MP40在寒冷中有些卡顿,但他带着的埃里希用那把莫辛纳甘精准地进行点名。
腹背受敌。
苏军的攻势瞬间瓦解。他们丢下五六具尸体,迅速滑向森林深处撤退了。
战斗结束了。
雪地上躺着几个德军溃兵的尸体,还有几个在哀嚎的伤员。
那个炮兵中士趴在雪坑里,手里握着一把捡来的刺刀,浑身发抖。他刚才没跑,也没敢打,就这么趴着活了下来。
丁修从树林里走出来,换上了一个新的弹鼓。
他走到中士面前,踢了踢他的靴子。
“还活着吗?”
中士抬起头,脸上全是雪和泥,眼神里充满了对丁修的恐惧。
他看到了,刚才丁修是怎么拿他们当诱饵,又是怎么冷酷地收割那些俄国人的。
“活……活着。”
“活着就起来干活。”
丁修的声音依然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演习。
“去把俄国人身上的白色伪装服扒下来。那是好东西。还有他们的枪和子弹。这回你们有枪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群惊魂未定的人。
“看到没有?这就是跟着我的好处。虽然会死人,但至少大部分人还能喘气。”
那些溃兵看着丁修,没人敢说话。
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他们本能地服从了更强大的暴力。丁修不再是那个需要讲道理的大学生,他成了这群羊的主人。
“整理队伍!我们要赶在天黑前穿过这片林子!”
丁修挥了挥手。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抱怨,也没有人再敢掉队。
那几个拿到苏军武器的溃兵,甚至主动走到了外围担任警戒——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表现出价值,那个拿着波波沙的魔鬼才不会在下次把他们当成纯粹的肉盾。
汉斯走到丁修身边,递给他一支烟。
“你变了,卡尔。”汉斯看着丁修那张冷漠的侧脸,心情复杂。
“是吗?”丁修接过烟,就着汉斯的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以前你会为了那几个死掉的新兵难过。”
汉斯指了指刚才被打死的几个溃兵
“现在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丁修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看着它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因为难过救不了人,汉斯。”
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大衣,那是他从那个西伯利亚狙击手身上扒下来的。现在,他又让手下人去扒新的尸体。
“牧羊犬不需要感情。”
丁修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人性的光芒依然在,但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封住了。
“它只需要把羊赶进圈里。不管是用吼的,还是用咬的。”
他拍了拍汉斯的肩膀。
“走吧。我们要把连长带回家。哪怕是用尸体铺路。”
风雪中,这支奇怪的队伍继续向西跋涉。
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个年轻的“牧羊犬”,正踩着深雪,一步步走向那个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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