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班长的离去
并不是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冲锋的号角。
实际上,在东线,死神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无聊的掷骰子赌徒。
下午两点。
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
二班正在一段废弃的战壕里休整。
这原本是苏军的一道反坦克防线,现在成了德军的临时避风港。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丁修缩在战壕的角落里,正在重新整理塞在衣服里的报纸。
经过一上午的行军,那些被汗水浸湿又被体温烘干的纸张变得皱皱巴巴,但他舍不得扔。
“给我留两张,大学生。”
施泰纳走了过来,手里依然捏着那半截永远抽不完的烟屁股。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眼窝深陷,那是在极度寒冷和疲劳下特有的青灰色。
丁修抽出几张《人民观察家报》,递给班长。
“这报纸上的谎话连篇。”
施泰纳接过报纸,一边熟练地塞进大衣的夹层,一边嘲弄地哼了一声
“但至少它们烧起来挺暖和,塞在衣服里也能挡风。这是戈培尔博士这辈子做过的唯一好事。”
旁边的汉斯正在用通条擦拭他的步枪,听到这话咧嘴笑了一下。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就在施泰纳系好腰带,准备转身去检查埃里希的机枪阵位时。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软木塞拔出瓶口的声响。
“通。”
丁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82毫米迫击炮出膛的声音。
对于老兵来说,这种声音通常意味着还有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但这一次,距离太近了。
“炮击!”
丁修只来得及喊出这半个词,身体本能地向战壕底部蜷缩。
“咻——轰!”
爆炸声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冻土上爆炸产生的杀伤力却成倍增加。
坚硬如铁的地面无法吸收冲击波,弹片和碎石像霰弹一样横扫了那一小片区域。
黑烟散去。
丁修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甩了甩头,泥土簌簌落下。
“长官?”
他抬起头。
施泰纳倒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
班长并没有死。他正试图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他失败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回了冻土上。
“我的腿……”
施泰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不听使唤。
丁修爬过去,视线触及施泰纳下半身的瞬间,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施泰纳的右大腿,在膝盖上方十公分处,被一块在那一瞬间或许有几千度的弹片击中了。
那不仅仅是切断,而是以一种粗暴的物理力量撕裂了肌肉和骨骼。
股动脉断了。
鲜红色的血液像高压水泵一样,有节奏地喷射出来,落在灰白色的冻土上,腾起一阵白色的热气。
“止血带!快!”
丁修吼道。
这时候他不再是新兵,他是唯一清醒的急救员。
他一把扯下施泰纳的腰带,那个刻着上帝与我们同在的铜扣在寒风中闪着冷光。
他将皮带死死勒在施泰纳大腿根部,用尽全身力气收紧。
“呃啊——!”
剧痛终于传导到了大脑,施泰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野兽濒死时的哀鸣。
汉斯和埃里希冲了过来。
看到伤口的瞬间,汉斯的脸色变得煞白。作为老兵,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压住!别松手!”丁修满手是血,死死扣住皮带扣,“叫医护兵!”
两分钟后。
血止住了。或者说,流速变慢了。
施泰纳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大量的失血带走了他的体温,他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辆运送伤员的欧宝“闪电”卡车正好路过,被汉斯强行拦了下来。
两个穿着沾满血污白大褂的医护兵跳下来,粗暴地把施泰纳抬上了车斗。
那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一个医护兵冷漠地看了一眼伤口,给了施泰纳一针吗啡
“能活下来就算他命大。”
卡车发动机还在轰鸣。
施泰纳似乎从吗啡带来的迷幻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双原本锐利的灰色眼睛此刻变得浑浊而涣散。
“汉斯……”
施泰纳虚弱地叫道。
汉斯趴在车栏边,眼眶通红:“我在,班长。”
施泰纳颤抖着手,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支MP40冲锋枪。
那是班长的象征,是自动火力的核心。
“拿着。”施泰纳把枪推给汉斯
“带好二班。别把人都死光了。”
汉斯接过那支带着体温的冲锋枪,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班长。我会带他们回家。”
施泰纳似乎松了一口气。他的头向后仰去,视线穿过汉斯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面的丁修身上。
丁修满手都是渐渐凝固的、粘稠的血。
那是施泰纳的血。
施泰纳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丁修的衣领,但只抓住了空气。
“卡尔……”
施泰纳的声音很轻,被寒风撕碎,但丁修听得清清楚楚。
“盯着这群混蛋。”
施泰纳的眼睛死死盯着丁修,那是一种只有野兽之间才能读懂的嘱托
“别让他们死了。用你的脑子,别让他们死了。”
“是,长官。”丁修立正,声音沙哑。
卡车开动了。
轮胎碾过坚硬的冻土,带着那个断了腿的普鲁士老兵,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他回国了。以一种残缺的方式。
原地只剩下二班的几个人。
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
主心骨没了。
汉斯低头看着手里的MP40,又看了看丁修。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嘲讽几句。
但现在,汉斯只是沉默地把冲锋枪挂在脖子上,动作有些生硬。
“走吧。”
汉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没有下达具体的命令,只是看向丁修
“大学生,看看地图。我们离该死的罗斯拉夫尔还有多远?”
丁修从怀里掏出地图。
他的手上还沾着施泰纳的血,暗红色的指印按在地图上莫斯科外围的防线上。
“五公里。”
丁修平静地回答
“如果我们在天黑前不想被冻死,就得加快速度。”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灰蒙蒙的道路。
班长走了。
再也没有人会帮他挡风,也没有人会因为一双袜子对他大吼大叫了。
从这一刻起,他必须自己成为那堵墙。
风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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