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肌肉记忆
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寒冷,也是人的生理机能衰退到最低谷的时段。
德军条令中将其称为“犬吠时刻”,意味着只有狗才应该在这个时候醒着。
丁修半跪在一个被炮弹炸出的浅坑里,担任二班的前哨警戒。
寒冷像是有实体的寄生虫,顺着大衣的缝隙钻进去,啃食着最后一点体温。
湿透的靴子里,脚趾已经失去了知觉。
为了防止睡着冻死,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力咬一下舌尖,利用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和痛感来刺激麻木的大脑。
但他太累了。
连续三天的泥泞行军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糖原。
他的眼皮像挂了铅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灰暗的视野中,那些被烧焦的树桩和残垣断壁开始扭曲变形,幻化成温暖的壁炉或者柔软的床铺。
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摇摆。
在他左侧大约五米处,是老兵埃里希的哨位。
那个像苦行僧一样的机枪手正抱着他的MG34机枪,背靠着一截断墙。
看起来他似乎依然保持着警戒,但那微微垂下的头颅和极其微弱的呼吸节奏表明,极度的疲惫也击穿了这个老兵的防线。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金属撞击声。
丁修的头猛地垂了一下,下巴磕在衣领上。
就在这意识断片的一瞬间,某种东西刺入了他的耳膜。
“沙……”
声音极轻。
轻得就像是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或者是老鼠钻过干草堆。
这种声音混杂在风声中,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甚至对于一般的士兵来说,都是绝对无法分辨的背景白噪音。
但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微秒,丁修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原本浑浊涣散的灰蓝色瞳孔瞬间收缩针芒状。
心脏猛地收缩,将大量肾上腺素泵入血管。
丁修醒了。
这种醒不是从睡梦中慢慢睁眼,而是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从极度的迟钝瞬间切换到了极度的亢奋状态。
右手食指拨开保险。
左手托举枪身。
枪托抵肩。
这三个动作是一气呵成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思考。
借着云层中漏出的一丝微弱月光,他看到了。
在埃里希身侧的阴影里,地面在蠕动。
那不是泥土在动,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苏军制式“阿米巴”迷彩伪装服、脸上涂满了锅底灰的影子。
那个影子像一条无声的毒蛇,正贴着地面滑向埃里希。
他的右手反握着一把芬兰样式的黑色猎刀,刀刃在黑暗中没有反光,显然经过了亚光处理。
距离埃里希的喉咙只有不到两米。
埃里希还在睡。对于即将到来的割喉毫无察觉。
“喊叫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刚刚在丁修脑海里闪过,他的手指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不需要瞄准。
在这种距离下,枪就是手臂的延伸。
“砰!”
寂静的夜空被一声爆鸣撕裂。
枪口的橘黄色枪焰瞬间照亮了那一小片区域,将那个潜行者的身影定格在视网膜上
那是一个眼神凶狠的苏联侦察兵,他的身体正处于发力扑杀的前置动作。
那个苏军侦察兵的动作猛地一滞。
子弹击中了他的左侧肋骨,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向右侧掀翻。
他发出一声闷哼,手里的猎刀脱手飞出,“当”的一声撞在埃里希的钢盔上。
“敌袭!”
这一声不是丁修喊的,是被惊醒的埃里希喊的。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埃里希的反应同样令人咋舌。
在被枪声惊醒、头盔被飞刀砸中的瞬间,他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而是本能地向侧面一滚,同时拉动了机枪的枪栓。
“哒哒哒——”
MG34机枪瞬间吼叫起来。
埃里希根本没有确认目标,而是凭着直觉向刚才枪焰照亮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扇面扫射。
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废墟阴影里,突然跳起来三个黑影。
这是一支标准的苏军四人侦察小组。
显然,他们的摸哨计划因为那提前两秒的枪声彻底破产了。
剩下的三个苏军侦察兵反应极快,手中的波波沙冲锋枪立刻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弹打在断墙上,碎石飞溅,粉尘弥漫。
“照明弹!”
后方传来了施泰纳的吼声。
“噗。”
一颗白色信号弹升上天空,惨白的光芒将这片废墟照得如同白昼。
失去了夜色掩护的苏军侦察兵知道大势已去。
这里是德军的连级宿营地,一旦暴露,他们会被几十倍的火力撕碎。
他们毫不犹豫地扔出两枚烟雾弹,拖着一个受伤的同伴,借着烟雾迅速向后撤退。
“停火!停火!”
施泰纳冲到了前沿,手里提着MP40冲锋枪,制止了新兵们盲目的乱射,“别浪费子弹!他们走了!”
硝烟味、尘土味和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气中混合。
丁修依然保持着据枪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让他的心脏负荷过载,此刻正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汗水瞬间湿透了内衣,被冷风一吹,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没事吧?”
施泰纳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那个已经被打死的苏军侦察兵尸体。
那是一个壮实的中年人,胸口被丁修的步枪子弹开了一个大洞,后续又中了埃里希的一发机枪弹。
他的手里至死还紧紧抓着一把泥土。
“没事……长官。”
丁修咽了一口唾沫,试图平复呼吸。
施泰纳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黑色猎刀。
刀刃锋利,带着倒槽。
“德国钢。”
施泰纳看了一眼刀身,冷哼了一声,“应该是之前从我们尸体上缴获的。这帮俄国侦察兵是专门来割喉咙的。”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埃里希。
埃里希正靠在墙上,脸色有些苍白。
他摘下钢盔,看着上面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猎刀脱手后砸出来的。
如果不是丁修那一枪,这把刀现在应该插在他的脖子里。
老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埃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得扁扁的烟盒,抽出一根卷烟。
他的手有点抖,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暗交替。
然后,他拿着烟,走到了丁修面前。
丁修有些局促地站着。
埃里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刚吸了一口的烟递到了丁修面前。
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
在东线,烟草是硬通货,是可以换命的东西。
把第一口烟分给别人,意味着某种接纳。
丁修犹豫了一下,伸出满是泥污的手接过烟,学着老兵的样子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呛进肺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随即而来的是一种温暖的麻痹感。
“反应不错,大学生。”
埃里希看着那个被打死的苏军侦察兵,声音依然低沉,但那种要把人拒之千里的冰冷感消失了。
“你的耳朵比狗还灵。如果再晚两秒,我就得去见上帝了。”
丁修拿着烟,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吓醒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
埃里希拍了拍丁修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救了我的命。我欠你一次。”
旁边的施泰纳收起那把猎刀,插进自己的腰带里。
“行了,别在这搞什么战友互助会了。”
施泰纳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明显缓和了很多
“换岗。卡尔,你和埃里希回去睡觉。刚才那一枪估计把方圆五公里的俄国人都吓跑了,这会儿反而安全了。”
丁修把烟还给埃里希。
“留着吧。”
埃里希摆了摆手,“这是你挣的。”
丁修捏着那半截烟卷,看着埃里希和施泰纳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苏军尸体。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呕吐。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用靴底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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