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残元
刀疤周立在沙丘顶,西来的风裹着碎沙,劈头盖脸砸过来,刮得脸上的旧刀疤都跟着发疼。他眯着眼往北望,天地都浸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浑黄里,望不到头,也辨不清边。
坐骑拴在身后不远处,焦躁地刨着蹄子,响鼻喷得黄沙乱飞。亲兵躬身递上水囊,他接过来猛灌一口,随即啐出满嘴混着沙的浊水。
“将军,徐将军到了。”
刀疤周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让他上来。”
身后传来马蹄碾过沙砾的声响,徐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身侧,只往北扫了一眼,便沉声问:“还有多远?”
“斥候刚回,残元的大汗就在前面百里地。” 刀疤周的声音裹在风里,“帐篷扎了几百顶,人马不下三万。”
徐虎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纸舆图,俯身摊在沙地上。风太烈,舆图一铺开就被吹得猎猎作响,亲兵立刻蹲身,用膝盖死死压住四角。徐虎指尖点在图上标记的位置,声音稳得像钉进地里的桩子:“我从河西过来,带了六万步卒,一万骑兵。你这边多少人?”
“骑兵四万,炮营五千。”
徐虎指尖在图上一划,抬眼道:“加起来十一万五千,够了。”
刀疤周的目光落在舆图北边那片空白的荒漠上,眉头皱着:“残元那三万多人,能提刀上阵的撑死不到两万。可他们马比人多,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咱们要是兜不住,叫他们窜进草原,又得追上半年。”
徐虎点点头,站起身重新望向北方,语气斩钉截铁:“所以,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顿了顿,部署说得干脆利落:“我带步卒从正面压上去,你领骑兵从东侧绕后,断他们的退路。炮营架在两边高地,等他们阵脚乱了,再开炮轰。”
刀疤周愣了愣:“西边呢?”
“西边是千里荒漠,没水没草。” 徐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们不会往西跑。真敢闯进去,不用我们追,渴也渴死在路上。”
刀疤周没再问,翻身上马,缰绳一扯就要往东去。刚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徐虎,脸上的刀疤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老徐,这一仗打完,残元就真没了。”
徐虎望着他,重重点了点头:“打完了,就回家。”
刀疤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扬鞭策马,转眼便融进了东边的黄沙里。
两天后,大军合围。
天刚蒙蒙亮,徐虎带着六万步卒从南边压了上来。旌旗遮天蔽日,步兵方阵横亘数里,前排盾牌如墙,后排长枪如林,连呼吸都踩着统一的节拍。一万骑兵在两翼游弋,铁蹄踏得沙地微微发颤,声响像闷雷,滚过整片荒原。
与此同时,刀疤周带着四万骑兵,已经绕到了营地东侧。马蹄全用厚布裹了,人人衔枚,四万铁骑在黑夜里铺开,像一条无声的铁流。队伍拉得极长,骑与骑之间隔着一马之距,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疾行大半夜,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前锋终于抵了预定位置。
刀疤周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营地正中央,一顶格外宽大的帐子上,白牦牛尾在风里飘着 —— 那是大汗的金帐。营地里静悄悄的,守夜的哨兵缩在帐角打盹,没人察觉,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
两侧高地上,炮营早已架好了火炮,黑沉沉的炮口死死对准营地中心。炮手们攥着火把,屏息等着进攻的号令。
天亮了。
第一缕朝阳刺破晨雾,落在营地帐篷顶上的瞬间,徐虎下令击鼓。
三通战鼓骤然炸响,咚咚的鼓声碾过黄沙,像滚过天际的惊雷。六万步卒踩着鼓点稳步推进,盾牌撞着枪杆,发出整齐划一的哗哗脆响。两翼的骑兵同时动了,铁蹄踏得大地发颤,扬起的黄尘遮了半面天。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衣衫不整的人从帐篷里疯了似的冲出来,有的慌慌张张往马背上爬,有的光着脚在营地里乱跑,哭喊声、叫骂声、马嘶声搅成一团。那顶最大的金帐里,瞬间冲出来一群披甲的护卫,簇拥着一个骑白马的人,掉头就往东跑。
刀疤周看得清清楚楚,他拔出马刀,往前狠狠一指,低喝一声:“来了!杀!”
四万骑兵同时动了。蓄了一夜的力道尽数爆发,铁蹄声汇成一片,像山崩,像海啸,朝着溃逃的人群狠狠撞了过去。那些往东跑的蒙古骑手,看见前方黑压压压过来的骑兵,瞬间僵在原地,勒住的马在原地不安地刨着蹄子。
就这一瞬的迟疑,刀疤周的铁骑已经到了面前。
马刀劈在马腿上,战马惨嘶着栽倒,背上的人刚摔下来,就被身后接踵而至的铁蹄碾成了肉泥。刀疤周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马刀起落间便劈翻一个拦路的骑手,刀锋连滞都没滞一下,继续往金帐的方向冲。他杀红了眼,手里的刀砍卷了刃,随手夺过身边亲兵递来的新刀,接着往前冲。离那顶飘着白牦牛尾的帐篷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清那个骑白马、穿黄袍的人的脸 ——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留着浓密的胡子,脸色白得像纸。
营地南侧也已经杀成了一片火海。徐虎的步卒方阵撞破了营门,长枪往前捅,盾牌往下砸,整肃的军阵像一把钝刀,一点点碾碎营地里的抵抗。蒙古人有的疯了似的骑马往外冲,有的扔了刀跪在地上投降,还有的护着女人孩子,拼了命往西边的荒漠跑。
高地上的炮营动了。炮弹呼啸着砸在西边的沙地上,轰然炸开,跑在最前面的人瞬间倒了一片。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掉头往回跑,正好撞进明军的包围圈里。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营地里的抵抗终于停了。
黄沙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活着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举着双手,头埋得低低的。那匹白马也跪在了地上,前腿中了一箭,血顺着毛往下淌,怎么也站不起来。穿黄袍的汉子被围在中间,身边的护卫全死光了,只剩他一个人。他依旧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把弯刀,腰板挺得像没弯过。
刀疤周骑马过去,低头看着他。那人抬起头,盯着他说了一句蒙语,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旁边的翻译躬身道:“将军,他说,他是大元的皇帝。”
刀疤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扯着嗓子往身后喊:“徐虎!”
徐虎骑马过来,只扫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绑起来,活的比死的值钱。”
亲兵立刻上前,把人按在地上绑了。他没挣扎,任由弯刀被夺走,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北边的草原,一言不发。
刀疤周翻身下马,蹲在地上,看着眼前跪成一片的俘虏。人太多了,一眼望不到边,青壮被单独押在一边,女人抱着瑟瑟发抖的孩子,老人缩在人群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徐虎走过来,踢了踢脚下的沙子:“抓了多少?”
“一万多活的。” 刀疤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跑了一小部分,死的比活的多。”
徐虎点点头:“全都押去辽东,刘大牛那边缺人手。”
刀疤周抬起头,皱着眉看他:“老弱妇孺也送去?”
“都送去。” 徐虎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能种地的种地,不能种地的喂马干活。留着他们在这草原上,过个十年八年,又是一群挥刀的祸害。”
刀疤周没说话,沉默着翻身上马,往营地外走。路过那匹中箭的白马时,他忽然勒住了马。那匹马还跪在地上,箭还插在腿里,血顺着沙沟往下淌,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他盯着那匹马看了片刻,翻身跳下马背,抬手攥住箭杆,猛地一下把箭拔了出来。白马疼得一声长嘶,挣扎着晃了晃身子,终于勉强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的荒漠走去。
刀疤周就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的身影消失在浑黄的风里,才转身翻身上马。
当天夜里,大军在沙丘下扎营。俘虏被圈在营地中央,外围是层层叠叠的骑兵,火把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刀疤周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出神,徐虎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残元这回,是真的连根拔了。”
刀疤周接过汤碗,点了点头:“打完了。”
刀疤周也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两人就坐在火堆边,抬头望着天。大漠此时的夜空干净得很,星星密密麻麻的,亮得扎眼。远处的俘虏营里隐隐传来哭声,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刀疤周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根据旨意明天我往东走,刘大牛那边还在跟女真人打,陛下命我去加快进度。”
徐虎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我接到的旨意是去河西,西域那边,有仗要打。”
刀疤周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亲兵队,往东走进了黑夜里。徐虎站在火堆旁,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二天天亮,营地空了。
上万俘虏被押着往南走,往辽东的方向去,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徐虎带着步卒往西,回河西。刀疤周带着骑兵往东,去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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