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朱雀子，周武泰
渡空舟前方的云层已然分开，一道赤袍身影悬立虚空，正看着舟内。
周武泰的目光先落在王霖脸上，随即看到了他身后的柳湄，还有那个眉眼酷似王霖的孩子。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转瞬便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他认得柳湄。
上一任朱雀子的亲传弟子，天赋卓绝，清冷孤高，当年在朱雀星年轻一辈中也算有名气。
周武泰记得清楚，这位柳仙子与王霖之间……绝非善缘。
当年种种传闻虽已模糊，但柳湄曾算计王霖，致使王霖被困险地，这些事周武泰是知道的。
两人间即便不是死仇，也该是互有嫌隙才对。
如今却见他们同处一舟，那孩子又分明是两人的血脉。
这……
到底是他闭关太久，错过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还是这世道变化太快，仇敌转眼便能成道侣，还连孩子都有了？
周武泰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修行千载，又执掌朱雀星多年，早已练就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城府。
些许意外，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周武泰心中念头转动，朝着渡空舟微微颔首：
“王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周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态度客气，带着几分旧相识的熟稔。
王霖立在舟首，对周武泰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他神色淡淡：“周兄，别来无恙。”
这声称呼让周武泰眼中笑意深了些，他目光转向柳湄：“柳师妹，别来无恙。”
这一声“师妹”叫得自然。
周武泰接任朱雀子之位，论辈分，与柳湄同出朱雀山一脉，称声师妹倒也合适。
柳湄听到这称呼，心头微紧。
她上前半步，敛衽行礼：“周师兄。”
周武泰含笑点头，又看向她身旁的王坪，温声问：“这位小友是？”
王坪拱手行礼：“晚辈王坪，见过周前辈。”
“好孩子。”
周武泰赞了一句，重新看向王霖，“王兄此番回朱雀星，是……”
“祭拜先人。”王霖答得简单。
周武泰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扫了一眼下方隐约可见的赵国疆域，又看了看舟内的一家三口，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既然来了，便到山上坐坐吧。”
周武态度诚恳，“正好，我新得了些云顶雾芽，王兄可愿品鉴？”
王霖沉默片刻，点头：“好。”
周武泰笑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袖袍轻拂，前方云海翻涌，一条云路铺展，通往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轮廓。
渡空舟跟着周武泰踏上云路。
王坪趴在窗边，看着外面奇景，小声道：“娘，你认识这位前辈？”
看了眼前方周武泰的背影，柳湄点头。
何止是认识。
他还知道她和王霖之间那点事呢。
想想柳湄都觉得有些尴尬。
她站在王霖身侧，轻声问：“夫君，当真要去？”
“无妨。”王霖挑眉，握了握她的手，“故人相见，喝杯茶而已。”
云路看似绵长，实则不过盏茶工夫，渡空舟已随周武泰来到一片群山之上。
群山之巅，云雾缭绕间，可见一座古朴大殿，殿前有广场，广场边缘立着几株苍劲古松。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宫阙，也没有成群结队的修士侍从。
这里朴素得有些出乎意料。
周武泰降下云头，落在殿前广场上。
渡空舟也随之降落。
“简陋之处，王兄勿怪。”周武泰笑道。
王霖摇头，牵了王坪走下飞舟。
柳湄跟在身侧，希希从舟内跳出，缩小了身形，安静地跟在王坪脚边。
周武泰引着三人走进大殿。
殿内陈设同样简朴，正中一张木案，几张蒲团，角落里燃着一炉清香。
有童子奉上茶具，悄然退下。
“坐。”周武泰率先在一张蒲团上坐下。
王霖带着柳湄和王坪在对面落座。
王坪打量着殿内，又看看周武泰，觉得这位前辈和想象中威严的朱雀子不太一样。
周武泰亲自煮水泡茶。
动作从容舒缓，不见半分烟火气。
沸水冲入茶盏，嫩绿的茶叶舒展，清香袅袅而起。
“尝尝。”他将茶盏推至王霖和柳湄面前。
王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头：“好茶。”
周武泰笑了，自己也饮了一口，这才看向柳湄：“柳师妹这些年，想必经历颇多。”
柳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垂眸道：“让师兄见笑了。”
“何来见笑。”
周武泰摇头，
“修行之路，各有机缘。师妹如今与王道友结为道侣，又有麟儿在侧，乃是福分。”
柳湄心中微松，抬眼看了看周武泰，见他神色真诚，并无讥讽或探究之意。
便也轻轻点头：“谢师兄吉言。”
周武泰又看向王坪：“贤侄今年几岁了？可曾开始修行？”
王坪放下茶盏，恭敬答道：“回前辈，晚辈九岁了。爹娘已教我修行基础。”
“九岁……”
周武泰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玉佩，玉佩雕成朱雀展翅之形，隐隐有灵光流转，
“初次见面，这枚朱雀护身佩便送给贤侄作见面礼。佩在身上，可挡化神修士全力一击三次。”
王坪没敢伸手接，而是看向王霖。
王霖看着那枚玉佩，点了点头：“收下吧。”
王坪这才双手接过玉佩，恭声道：“谢周前辈厚赐。”
周武泰摆摆手，重新看向王霖：“王兄此次回来，除了祭祖，可还有别的事？”
王霖摇头：“没有了。”
“那……”周武泰顿了顿，“可要去朱雀山看看？柳师妹毕竟是那里出来的。”
柳湄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王霖看了她一眼，对周武泰道：“不必了。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周武泰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提起茶壶，又为几人续上茶水。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茶香袅袅。
过了片刻，周武泰忽然问：“王兄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尚未定。”王霖答得简单。
“若暂无去处，不妨在朱雀星多留些时日。”
周武泰语气平和，“赵国毕竟是故土，让贤侄多看看也好。”
王霖沉默片刻，道：“再看吧。”
周武泰笑了笑，不再多劝。
他知王霖性子，能答应来此一坐已是难得，再多说便显刻意了。
又饮了一盏茶，王霖起身：“叨扰了。”
周武泰也不挽留，跟着起身：“我送送王兄。”
三人走出大殿，回到广场上。
渡空舟停在那里。
周武泰送至舟前，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柳师妹的师尊……前些年坐化了。”
柳湄脚步一顿。
周武泰看着她，轻声道：“老人家走得很安详。他临终前还提起过你，望你放下前尘恩怨。”
柳湄垂下眼帘，良久，才低声道：“谢师兄告知。”
“节哀。”周武泰温声道，“老人家一生磊落，去时无憾，便是福气。”
柳湄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霖对周武泰拱手：“告辞。”
“保重。”周武泰还礼。
渡空舟缓缓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层深处。
周武泰站在广场上，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有童子悄然走近，低声道：“师尊，可要派人……”
“不必。”周武泰摆手，“他是故人，不是敌人。随他去吧。”
童子躬身退下。
周武泰转身走回大殿，在蒲团上重新坐下，看着案上犹有余温的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故人归来，携妻带子，却已不是当年的故人了。
他端起茶盏，饮尽最后一口残茶，将茶盏轻轻放下。
殿外，山风拂过古松，松涛阵阵。
渡空舟穿行在云海之中。
王坪把玩着朱雀玉佩，忽然问：“爹，周前辈人好像挺好的。”
王霖“嗯”了一声。
柳湄坐在一旁，望着窗外流动的云，有些出神。
王霖看了她一眼，道：“若想去朱雀山祭拜，便去。”
柳湄回过神，摇摇头：“不必了。师尊他……既已安息，便不打扰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没想到，他临终前还会提起我。”
王霖握住她的手：“你毕竟是她的弟子。”
柳湄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渡空舟继续向前，渐渐飞离了赵国疆域，朝着星空中飞去。
王坪趴在窗边，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山河，忽然问：“爹，我们接下来去哪？”
王霖望着前方浩瀚星空，沉默片刻，道：“去个安静的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王坪不再问，只是看着窗外，眼中闪着对未知的好奇。
柳湄靠在王霖肩头，闭上了眼睛。
飞舟穿过云层，越过罡风，朝着星空深处，悠悠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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