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娘，我们一起离开吧
王坪听了柳湄的回答，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地靠在柳湄怀里，小脸埋在娘亲温暖的颈窝，一动不动。
柳湄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身体从最初的剧烈颤抖，慢慢变得平静。
只是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昭示着内心的波澜并未真正平息。
她只好轻轻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
窗外的光线偏移了些许，在静室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新的光影。
终于，王坪动了动。
他从柳湄怀里抬起头，小脸上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点微红的痕迹。
他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清明，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理智。
冷峻的样子，像极了陷入沉思时的王霖。
柳湄心头一紧，这样的坪儿，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心疼。
她宁愿儿子大哭大闹，发泄出来，也好过这样将一切情绪都死死压进心底，强迫自己冷静和理智。
“娘，”王坪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语调很平稳，平静得过分，
“既然是这样，既然爹心里最重要、一定要救回来的人是婉姨，既然爹对你……
主要是责任和因为我才有的愧疚，既然这个家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爹娘彼此喜欢才有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自己鼓足勇气，然后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呢？”
柳湄整个人怔住了。
她没想到，儿子在经历了这样巨大的情感冲击和信息颠覆后。
第一反应不是哭诉，不是抱怨，而是提出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题。
怪不得是王霖的种！
为什么不离开？
是啊，为什么不离开？
最初，她不敢离开。
她一个穿越者，对这个世界充满恐惧，对“王霖”这个名字更是怕得要死。
她需要他这块“招牌”震慑可能的危险。
需要依附于他的力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苟活下去。
而且，她内心深处，还隐隐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许，也许能抱紧这位未来踏天境大佬的大腿呢？
后来，在青田镇，日子平静下来。
尤其是有了豆豆后，她渐渐安于那份平凡的温暖。
她开始贪恋王霖偶尔归来时带来的类似“家”的感觉。
她告诉自己，是为了豆豆，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再后来，来到这深山。
她的修为被逐渐捡起，眼界也开阔了。
她渐渐明白，以她如今化神中期实力，只要不主动卷入那些顶级的争斗漩涡，自保已无太大问题。
原主留下的功法和见识，加上她自己这些年的体悟，前路虽艰，但并非绝路。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穿越者了。
那么，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对她只有责任和愧疚的家里？
留在这个看似宁静，实则疏离，让她时常感到尴尬和无所适从的屋檐下？
柳湄的心，被儿子这个问题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用“为了豆豆”、“习惯了”、“这里安全”，等借口掩盖起来的真实念头，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因为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亲手布置的小院，
舍不得豆豆依赖她的眼神，
舍不得这三年多安宁的时光。
她还舍不得那个男人偶尔流露的温柔……
真是疯了。
明知道他的心不在这里，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随时可能因为李沐婉的复活而破碎。
她还是像扑火的飞蛾，贪恋着那一点点光和热，自欺欺人地不愿醒来。
可是，豆豆今天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
是啊，她早该清醒的。
王霖心里只有李沐婉。
他对她的那点不同，有愧疚，有责任，有因为豆豆而产生的温情。
但这一切，在李沐婉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留在这里，算什么呢？
一个尴尬的，多余的存在？
一个提醒着王霖当年错误和责任的符号？
一个等着正主归来，便该悄然退场的配角吗？
心口传来一阵刺痛。
原来，承认这个事实，比她想象中还要难受。
她看着儿子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在儿子面前，她那些自我安慰的借口，是如此苍白无力。
“儿子，”
柳湄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看向王坪，
“如果……如果娘亲要离开，你同意吗？”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
豆豆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深的羁绊，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王坪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他低下头，抠着蒲团的边缘，思考了很久。
小小的脸上，眉头紧锁，是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凝重。
他在权衡。
柳湄能看出来。
他在权衡对爹爹的依恋和对娘亲的心疼，在权衡一个完整却冰冷的家，和一个可能漂泊却温暖的未来。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柳湄看到了儿子眼中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伸出手，握住了柳湄微微发凉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说：
“娘，那我们就一起离开吧。”
他选择站在娘亲这边。
选择离开这个给了他生命，教导他修行，却也让他第一次尝到失落和冰冷的父亲。
柳湄的眼泪，在这一刻，滚落下来。
她的儿子，她的豆豆，是站在她这边的。
他才七岁。
没白疼一场。
“坪儿……”柳湄声音哽咽，紧紧回握住儿子的小手。
“娘，不难过。”
王坪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替柳湄擦去脸上的泪水，
“爹爹有他要做的事，有他最重要的人要救。
我们……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
我们可以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像以前在青田镇那样，就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儿子会努力修炼，保护娘的。
等儿子再厉害一点，我们就去游历天下，看很多很多风景，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好不好？”
孩子在描绘未来，充满了阳光和希望。
柳湄看着他，看着过早懂事的儿子，心里也有了决断。
是了，她有豆豆。
为了豆豆，她也要振作起来，也要有勇气去走自己的路。
而不是困在这个名为责任和愧疚的牢笼里，等待着别人的施舍或判决。
“好。”
柳湄用力点头，擦干眼泪，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一起离开。等娘身体好些，处理完一些事情，我们就走。
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娘给你做好吃的，教你修炼，我们母子俩，好好过日子。”
要走也得等王霖把她体内的魅魔祛除干净了。
“嗯！”王坪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孩子的期待和欢喜。
母子俩相视而笑，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静室门外，不知何时，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那里。
廊下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笼罩，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在听到王坪说“娘，我们一起离开吧”时，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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