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柳湄的日记
柳湄翻出一本空白的旧册子，用蓝布仔细包了书皮。
她想给豆豆记点东西。
不图什么，就是想记。
记他哪天会翻身，哪天咿呀出第一个模糊的音节，哪天咧开没牙的嘴冲她傻笑。
等以后他长大了，翻出来看看，大概会觉得好玩。
就算他爹……
嗯，他大概没兴趣看。
那她就自己留着，也是个念想。
提笔写下第一篇时，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只写了简单几个字：
搬到新家了。
豆豆五个半月。
桂花开了，很香。
然后就开始记。
豆豆今天吐了一串特别圆的泡泡，把自己逗得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张嫂说这是“蟹吐沫”，小孩要长本事的前兆。
不管是不是，反正可爱极了。
就是洗围兜洗得有点烦，一天换了五条。
这小子，口水跟开了闸似的。
夜里豆豆有点闹，哼哼唧唧，睡不踏实。
摸他牙床，硬硬的，还有点红肿。
果然，下门牙冒了俩小白点，米粒大。
豆豆，你开始长牙了！
虽然啃娘的时候有点疼……喂奶都得提防着，跟做贼似的。
给他换了更硬的磨牙棒，啃得津津有味。
重大进展！
豆豆会翻身了！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自己从仰面咕噜一下翻成了趴着，还努力昂着小脑袋，一脸“这是什么地方”的懵懂样。
翻过去就愣住了，大概没想明白怎么世界就倒过来了。
我又惊又喜，赶紧喊张嫂来看。
张嫂说以后得看紧，立刻把他的地盘从床上挪到地上，铺了厚厚的褥子，用枕头和卷起来的旧被子围了一圈，像个小小的城池。
豆豆好像很喜欢这个新游乐场，在里面翻得不亦乐疲，翻累了就撅着小屁股趴着喘气，小脸通红。
画了张他翻身的速写，小身子扭成个麻花，表情认真得可笑。
贴后面了，证据确凿，赖不掉。
豆豆的牙长得飞快，笑起来能看到小白点了。
开始对奶以外的食物感兴趣，看我吃饭就眼巴巴地瞅，小嘴跟着动，口水又流出来了。
喂了点捣得烂烂的南瓜糊，他很给面子，吃了小半碗，糊了一脸，还意犹未尽，抓着勺子不放手。
行，以后娘给你研究好吃的。
张嫂说可以喂点蛋黄泥，明天试试。
豆豆好像发现了自己的手是个好玩的东西。
盯着看，然后塞进嘴里啃，啃得吧唧响。
左手啃完啃右手，特别专注。
有时候两只手一起塞，嘴巴不够大，急得哼哼。
给他洗干净，涂了点自制的润肤脂，香香的，他啃得更起劲了。
豆豆有点咳嗽，鼻塞，睡不好，老是哭。
可能是昨天在院子里玩久了，吹了风。
心里着急，又不敢乱用药。
把王霖留下的丹药瓶子又拿出来看了看，还是没敢用。
这么小的孩子，用修士的丹药，谁知道会怎样？
用老法子，熬了点葱白水，哄着喝了两勺，苦得他直咧嘴。
又烧了热水，用热毛巾敷他囟门，听着他呼吸好像顺畅了点。
守了他大半夜，不敢合眼。
摸着他额头不烫，小手温热，才稍微放心。
当娘的心，就这么悬着。
快好起来吧，我的小祖宗。
谢天谢地，豆豆好了。
病一场，小家伙好像又长大了点。
眼神更灵动了，哭起来嗓门更亮，抓我头发手劲也更大了……
今天给他绣新围兜，在角上绣了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尾巴蓬松，眼睛黑亮，活灵活现的。
豆豆盯着看了好久，伸出小胖手去摸松鼠的尾巴，摸不到，有点着急。
看来是喜欢的。
以后多给他绣点小动物。
天冷了，给豆豆做了件新棉袄，絮了新棉花，软乎乎的。
在衣襟内侧不起眼的地方，用同色线绣了丛小小的宁神草叶子，只有细看才能发现。
希望能护着他，睡得安稳些。
豆豆穿上像个球，滚来滚去不方便，抗议，哼哼，小家伙用新学会的翻身技能挣脱束缚，可惜棉袄太厚，翻了半天还在原地。
抗议无效，暖和要紧。
豆豆好像能认出我了。
早上醒来，睁开眼看见是我，就咧开嘴笑，小手朝我张开要抱抱。
那一刻，心里像被温热的糖水泡过，又软又甜。
觉得之前所有的累、所有的怕，都值了。
他对声音越来越敏感。
我在院子里摇拨浪鼓，他在屋里就能听见，立刻停止玩闹，竖起小耳朵听，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扭头。
我哼歌，他会安静下来，黑眼睛看着我，偶尔还会跟着“啊、哦”两声，像是在打拍子。
给他做了个里面装着几粒干豆子的彩色小布包，摇起来沙沙响，他特别喜欢，能自己抱着玩好久。
接的活儿多了，万秀坊的冬装，漱玉斋的花笺。
忙是忙点，但看着赚来的银钱一点点攒起来，心里踏实。
豆豆，娘在给你攒钱呢。
虽然你爹留了不少，但那是他的。
娘想靠自己，给你攒点。
不多，但都是娘一笔一笔画出来、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给你买新玩具，买好吃的，将来还能送你上学堂。
今天抱着豆豆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趴在我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桂花香淡淡的。
他柔软的发丝蹭着我的脸颊，温热的小身子信赖地靠着我。
忽然就觉得，这样真好。
豆豆又学会新技能——假哭。
干嚎，没眼泪，小眼睛还偷偷瞟我，看我来不来抱。
发现这招对我效果越来越差后，他又开发了新战术——瘪嘴。
小嘴一瘪，眼圈一红，要哭不哭的样子，别提多委屈了。
小机灵鬼。
娘才不上当……
好吧，就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开始尝试说话了。
不再是单纯的“啊、哦”，而是一些更复杂的音节组合。
比如“嗯咕”、“哒噗”，配上丰富的表情和手势，仿佛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
我假装认真听，不时点头附和：
“哦，是吗？”
“真的啊？”
“宝宝真棒！”
他就更来劲了，小手挥舞，口水横飞。
张嫂抱着大妞来玩，比豆豆大一岁，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
豆豆看见小姐姐，兴奋得手舞足蹈，啊啊叫着，还想伸手去抓人家的辫子。
大妞把自己玩的一个磨得光滑的小木鱼给了豆豆，豆豆抱着啃了半天。
看来以后得给他找点小伙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豆豆在长大，我在学着做个更好的娘。
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以前，想起那些打打杀杀、飞天遁地的事以及想起王霖那张冷冰冰的脸。
但那些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真实。
眼前的豆豆，他咿咿呀呀的声音，他软乎乎的小手，他睡着时平稳的呼吸，他醒来时的笑脸；
手里的针线勾勒出灵动的花样，画笔晕染出秋菊的风骨；
院里的桂花树四季枯荣，邻居们的说笑声和饭菜香透过院墙飘来……
这些，才是真的，是能抓住的，是能让人心里踏实的。
豆豆，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这世道不太平，北边还在打，虽然烧不到咱们这儿。
你爹……
他走的是一条我们无法想象的路，他的世界太大，太危险。
但娘会尽最大努力，守着你，护着你，让你在这小小的青田镇，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
就咱们娘俩，好好过。
最后一页，她没有写字，而是用细细的工笔，画了一小幅设色清淡的庭院小景。
桂花树下，年轻的母亲侧身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怀里抱着个襁褓，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地落在怀中婴儿的脸上。
婴儿只露出小半张脸，却能看出睡得香甜安稳，一只小拳头松软地搁在腮边。
笔触细腻，设色柔和，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
母亲的神态、婴儿的恬静、乃至那透过叶隙洒落的点点光斑，都描绘得生动传神。
将静谧相依的温情与岁月静好的安宁，凝固在了纸面上。
柳湄搁下笔，对着画端详了片刻，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地贴在了日记末页。
然后，她将日记本用蓝布仔细包好，放进床头只只带锁的小木匣里。
匣子里还有王霖留下的储物袋，几块灵石，几件不惹眼的旧物，以及她这段时间靠画花样攒下的银钱。
这是她的全部了。
过去的牵连，现在的依凭，未来的期许，都收在这方寸之间。
她走到堡垒边，豆豆已经睡着了。
小胸脯均匀起伏，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一只手还攥着新棉袄衣襟内侧那丛宁神草叶子的绣纹。
柳湄蹲下身，指尖极轻抚了抚儿子温热柔嫩的脸蛋。
晚安，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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