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黑石滩的早春
出发那日,黑水河上的冰层已变得酥脆,河心处隐约传来冰面开裂的“咔嚓”声。向阳的坡地上,积雪融化成涓涓细流,滋润着刚刚冒出嫩芽的枯草。风依旧带着寒意,但已不再如刀割般凛冽,吹在脸上。
前往黑石滩的队伍,共有二十三人。领头的自然是林绪之,他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杖,跛足而行,但腰背挺直,俨然一副饱经风霜却坚韧不拔的老家长模样。柳明轩作为“长孙”,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头发用布巾束起,脸上刻意做了些风霜之色,乍一看,倒真有几分为家族前程奔波的少年老成。孙二和赵成扮作同族的叔伯辈,一个沉默憨厚似老农,一个精明干练像管事。同行的还有林绪之带来的两名靖边军旧部,一个叫胡大有,是铁匠,一个叫马全,会养马赶车,都寡言少语,但手脚麻利。其余十几人,则是从黑水军营地挑选出的机灵可靠之人,以及林绪之带来的几个家眷和半大孩子,混杂在一起,推着几辆装载着简陋家当和少量“货物”(主要是药材、鞣制过的普通皮毛、和一些手工制品)的破车,活脱脱一支逃难至此、试图抓住榷场机会谋生的南方流民家族。
顾长风派了两名最得力的黑水军老兵,扮作早年迁居北地、如今回乡探亲偶遇故旧,顺路护送一程的“远亲”,既能在必要时提供武力支持,也能充当与营地联系的暗桩。杨烈则提前三日,已带着两名斥候好手,悄然前往黑石滩方向探路和选择潜伏观察点。
宋清、柳镇山、顾长风等人送至营地外的山口。暖儿和安儿小脸冻得红扑扑,挥着小手:“哥哥,早点回来!带糖!”
柳明轩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又看向宋清。
宋清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将一个缝在内襟暗袋里的小布包塞给他,低声道:“里面是应急的伤药和一点碎银。记住,多看,多听,少言。遇事不决,多请教林老先生和孙二哥。保全自身为上,留得青山在。”
“宋姨放心,我记下了。”柳明轩深吸一口气,将离愁和一丝忐忑压下,眼神变得坚定。
顾长风对林绪之抱拳:“林老,一切拜托了。黑石滩鱼龙混杂,初期必然混乱,务必小心。”
林绪之回礼,从容道:“将军放心,老夫省得。此去不为争锋,只为扎根。待我们在那边稍有眉目,再与将军互通消息。”
队伍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宋清站在那里,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才转身返回营地。心中空落了一瞬,随即被更多的思虑填满。黑石滩之行是重要一步,但营地这边同样不能放松。春耕在即,防御需加强,与下游屯子的联系要继续,还要提防冯阎可能的报复和那神秘“眼睛”的进一步动作。
前往黑石滩的路走了四天。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官道和大屯子,专走山林小径和荒僻河滩。遇到过两次小股巡边的都护府兵卒盘查,都被林绪之从容应对过去——他拿出沈茂事先准备好的粗糙路引,又示意柳明轩和孙二奉上一点“辛苦钱”,兵卒见他们老弱妇孺俱全,行李寒酸,也就挥挥手放行了。倒是遇到过一伙真正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中透着贪婪,远远跟着他们。林绪之让胡大有和马全故意亮出车辕上挂着的、打磨得锃亮的柴刀和铁钎,又让几个青壮手持木棍走在队伍外侧,那伙流民观望了一阵,始终没敢上前。
第四天下午,眼前豁然开朗。黑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面变得宽阔,水流平缓。河滩上布满黑色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黑石滩因此得名。河滩北侧,一片地势稍高的荒地上,已经可以看到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
数百名民夫正在官兵的监督下,砍伐树木、平整土地、挖掘地基、搬运石料。几处简陋的窝棚区已经搭起,炊烟袅袅。更远处,几座显然是官署和仓库用的木石结构房屋已见雏形,有匠人在屋顶铺着茅草或木板。河滩边,一个简易的木制码头正在搭建,几艘小船停靠在旁。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木材的清香和远处伙房飘来的食物气味,嘈杂而充满生机。
“这就是黑石滩榷场了。”林绪之驻足远眺,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百废待兴,却也机遇遍地。”
他们没有贸然靠近正在建设的核心区域,而是按照杨烈事先留下的标记,在距离工地约二里外、一处背靠小山、面临河汊的偏僻角落找到了临时落脚点。这里有几间前任猎户废弃的破旧木屋,稍加修补便能勉强栖身,更重要的是位置隐蔽,靠近水源,又有一条不易察觉的小路通往后面的山林,便于紧急撤离。
安顿下来后,林绪之立刻开始分派任务。胡大有和马全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去附近山林砍柴、查看是否有可食用的野菜或猎物。孙二和赵成则扮作找活干的流民,混入工地外围,打探消息:工钱如何结算?哪里需要人手?管事的官员是谁?风气如何?柳明轩则跟着林绪之,在临时搭起的窝棚外挂起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林氏草堂,善治跌打伤寒”——这是他们立足的第一步,利用林绪之的医术打开局面,接触各色人等,同时也能为团队提供一层“医者仁心”的保护色。
最初的几天风平浪静。他们小心地融入这片新兴的、混乱的移民潮中。林绪之的医术很快显出了价值。一个搬运石料扭伤脚的民夫被他用简单的手法复位并敷上草药,疼痛大减;两个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孩子,喝了他熬的汤药后也缓了过来。消息渐渐传开,开始有零星的病人找上门来,报酬往往只是一小把杂粮、几个鸡蛋或一块干肉,林绪之来者不拒,态度和蔼。柳明轩跟在一旁打下手,学习辨识草药、处理简单伤口,也默默观察着每一个前来求医的人,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收集信息。
孙二和赵成带回了更多消息:主持榷场建设的是一位姓郑的兵部员外郎,带了一小队兵丁和几个吏员。郑员外郎看起来是个务实肯干的,整天泡在工地上,对民夫也不算苛刻,但似乎对北地情况不甚熟悉,许多事要依赖本地招募的几个小吏和屯长。都护府派了一队五十人的兵卒在此维持秩序,领头的姓王,是个队正,看起来和气,但眼睛很活络。工地上的民夫来源复杂,有附近屯子征调来的,有南边逃荒来的流民,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是混迹江湖的闲汉。目前大家都在忙着赶工,矛盾还不突出,但暗地里已有一些小团伙在形成。
“冯阎那边有动静吗?”晚上,在破木屋里,林绪之低声问。
孙二摇摇头:“明面上没看到‘鹰巢’的人。但听说上游的野狼屯和石砬子屯也派了些人来干活,带头的就是贺彪的一个远房侄子和石阎王的一个手下,估计是来摸情况、占地盘的。另外,工地上有几个包工头模样的,看起来不简单,手下聚着一帮打手,估计背后也有人。”
林绪之点点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初来乍到,尽量低调,莫要卷入这些是非。明日起,胡大有可以试着去工地看看有没有铁匠活,马全看看能否揽到喂养工地牲口的差事。咱们的人,要慢慢散出去,各凭本事站稳脚跟,但私下保持联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石滩榷场的轮廓日益清晰。官署、仓库、交易棚区、客栈区的划分渐渐明朗。前来寻找机会的人也越来越多,河边空地上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有人用粮食换盐,有人用皮毛换铁器,虽然混乱,却洋溢着一种原始的活力。
柳明轩在这些日子里飞快地成长着。他跟着林绪之学到了不少实用的医术和处世之道,跟着孙二学会了如何从纷乱的信息中捕捉关键,也亲眼目睹了底层民夫的艰辛、小吏的盘剥、以及那些暗地里的弱肉强食。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只知仇恨和紧张的侯府公子,眼神里多了沉稳和洞察。
半个月后,机会悄然来临。那日,工地上一处正在夯土的边坡突然小范围塌方,埋住了两个民夫。现场一片混乱,监工的吏员大声吆喝却无济于事。林绪之闻讯,立刻带着柳明轩和药箱赶了过去。
“都让开!别乱挖!”林绪之喝止了那些用手胡乱刨挖的民夫,快速检查了塌方情况,指挥着用木棍和绳索小心支撑,然后亲自和柳明轩、孙二等人用手一点点清理土石。他的镇定和有效指挥很快稳住了场面。最终,两个民夫被成功救出,一人腿骨折断,一人只是轻伤惊吓。
林绪之当场为骨折的民夫做了紧急固定处理。这一切都被闻讯赶来的郑员外郎看在眼里。
“老先生好医术,好胆识。”郑员外郎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官服,上面沾着泥土,他看着林绪之熟练的手法,眼中露出赞赏,“不知老先生高姓大名?何处人士?”
林绪之不卑不亢,行了礼:“小老儿林绪之,江州人士,略通岐黄。遭了灾,带着家中老小流落至此,听闻朝廷在此设榷场,特来谋个生路,悬壶济世,混口饭吃。”
“江州……那是好地方啊,也遭灾了?”郑员外郎叹口气,“如今这世道……老先生有此医术,流落于此可惜了。眼下榷场初建,百事待兴,尤其缺医少药。民夫劳作,伤病难免。不知老先生可愿在榷场医署挂个名?虽无正式官身,但可领一份钱粮,专司救治工地伤患,也好过在此风餐露宿。”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进入榷场医署,就意味着半只脚踏入了官方认可的体系,有了相对稳定的身份和收入,也能更方便地接触各类人物,获取信息。
林绪之心中惊喜,面上却露出惶恐和感激:“员外郎抬爱,小老儿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小老儿腿脚不便,又带着一家老小,只怕……”
“无妨。”郑员外郎摆摆手,“医署就在那边,我给你安排一处离得近的窝棚安置家小。腿脚不便,正好坐诊。明日你就来医署点卯吧。你身边这个少年郎看着也机灵,可做你的帮手,一并算份工钱。”
“多谢员外郎!小老儿定当尽心竭力!”林绪之深深一揖。柳明轩也连忙跟着行礼。
待郑员外郎走后,孙二和赵成等人围上来,脸上都带着兴奋。这第一步,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返回落脚点收拾东西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哟,林大夫好本事啊,这就攀上高枝了?”
众人回头,只见几个穿着相对体面、但眼神流里流气的汉子站在不远处,为首一人尖嘴猴腮,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柳明轩认出,这人正是工地上的一个包工头,人称“侯三”,手下聚着二三十号闲汉,专干些欺压弱小、垄断小活计的勾当。
林绪之面色不变,拱手道:“原来是侯管事。老朽不过是侥幸得了员外郎青眼,混口饭吃罢了,谈不上攀高枝。日后同在榷场,还望侯管事多多照应。”
“照应?好说好说。”侯三踱步上前,打量着林绪之,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柳明轩和孙二等人,“不过林大夫,这榷场有榷场的规矩。你们这刚来,就占了医署的好差事,让兄弟们看着……眼热啊。”
这是来索要好处了。孙二眼神一冷,手摸向腰间。柳明轩也绷紧了身体。
林绪之却呵呵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几日行医攒下的几十个铜板,双手递上:“侯管事说的是。小老儿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喝碗粗茶,不成敬意。日后在医署,但凡有兄弟们行个方便,或是有个头疼脑热,尽管来找小老儿。”
侯三掂了掂铜板,撇撇嘴,显然嫌少,但看林绪之态度恭敬,身后几个青壮故意挺直的胸膛也不是好惹的样子,郑员外郎又刚抬举过他,便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记住了,在这黑石滩,想安安稳稳吃饭,就得懂规矩!”说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回到破木屋,柳明轩忍不住气愤:“林爷爷,那侯三明显是地痞无赖,为何要给他钱?”
林绪之坐下来,揉了揉酸痛的腿,缓缓道:“明轩啊,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初来,根基未稳,不宜树敌。侯三这样的人,贪婪又欺软怕硬,给他点小利,暂时稳住他,免得他暗地里使绊子。我们的目标不是跟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争一时长短,而是要在榷场立足,获取我们需要的东西。些许钱财,舍了就舍了。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柳明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林绪之带着柳明轩正式入驻了榷场医署。所谓医署,其实就是一间稍大些的木屋,里面堆着些官方拨付的、质量参差不齐的草药和简陋的医疗器具,另外还有两个本地招募的、只会处理简单皮外伤的“大夫”。林绪之的到来,立刻让医署的诊疗水平上了个台阶。他不仅医术高明,而且耐心细致,对穷苦民夫也一视同仁,很快赢得了不少人的尊敬。柳明轩作为他的助手和“孙子”,也跟着学到了许多,并借着抓药、巡诊的机会,有意无意地与各色人等攀谈,收集信息。
胡大有凭借一手好铁匠活,在工地上也找到了差事,专门修理和打造工具。马全则揽下了照料几头拉车驮货牲口的活。孙二和赵成等人,也以林绪之“族亲”的名义,在医署附近搭建了更稳固的窝棚,并陆续找到些零工,慢慢融入了榷场底层的生活网络。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稳地流淌着。白天,林绪之坐诊,柳明轩帮忙,孙二等人各司其职;晚上,众人聚在窝棚里,交换信息,分析形势。他们得知,榷场建设进度颇快,预计夏初便能初步运行。郑员外郎正在招募有信誉的商贾入驻,也鼓励周边屯民将特产拿来交易。都护府的王队正似乎与郑员外郎关系不错,但私下里也有人传言,王队正与上游的某些势力有来往。
关于冯阎和“鹰巢”,明面上依旧没有动静。但柳明轩从一些来自上游屯子的民夫口中,隐约听到些消息:野狼屯的贺彪前些日子大发雷霆,据说仓库失火损失不小,还死了人,正在追查一伙“马匪”。石砬子屯的石阎王则似乎安静得出奇。而那个侯三,偶尔还会来医署转转,言语间试探林绪之的底细和“油水”,都被林绪之从容应对过去。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有了相对安稳的落脚点,有了半官方的身份掩护,甚至开始有了微薄的收入。黑水军营地和靖边军那边,也通过秘密渠道传来了平安的消息。
直到十天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那是一个傍晚,医署即将关门。一个穿着灰色棉袍、头戴遮阳斗笠、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左手小指似乎有些不太自然的弯曲。
“大夫,可治陈年旧伤?”他声音沙哑,径直走到林绪之面前。
林绪之抬头看他,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何种旧伤?何处?”
那人伸出左手,撩起袖口,露出手腕上方一处早已愈合、但疤痕狰狞扭曲的伤口,看形状,像是被利刃所伤,且伤口处理得极为粗糙,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早年不慎被刀所伤,每逢阴雨天便酸痛难忍,可能治?”
林绪之仔细查看了伤口,又替他把了脉,沉吟道:“伤及筋骨,愈合不良,经络阻滞。根治不易,但以针灸辅以药敷,或可缓解疼痛,改善些许。”
“有劳大夫。”那人点点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正在整理药材的柳明轩,又在医署内简陋的陈设上转了一圈。
林绪之为他施针敷药,那人闭目忍受,额角渗出细汗,却一声不吭。治疗完毕,他付了诊金,戴上斗笠,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听说大夫是江州人士?江州林家,可是世代行医?”
林绪之捻须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坦然道:“祖上确曾行医,但传到小老儿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只剩些微末技艺傍身了。客官也知道江州林家?”
那人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略有耳闻。林大夫好医术,想必家学渊源。在这黑石滩,好自为之。”说完,转身没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中。
柳明轩走过来,低声道:“林爷爷,这人……”
林绪之抬手止住他的话,面色凝重,缓缓吐出三个字:
“‘幽影卫’。”
(https://www.lewenn.cc/lw59443/5153598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