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深入野羊沟

窑洞外背风的凹陷处，燃起了几堆更大的篝火，既为分割鹿肉的人照明取暖，也多少驱散了些许血腥气。孙二和赵成是主力，两人都曾在军中学过粗浅的屠宰手艺。剥下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摊开，用木楔固定在雪地上，刮去残留的脂肪和肉膜，撒上宝贵的盐粒以防腐坏。

鹿肉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条块，肥瘦相间的部分被优先剔下，那是难得的脂肪来源。骨头被仔细收集，连破碎的骨髓也不放过。内脏中可食的部分也被清洗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生肉气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压抑不住的喜悦。这是他们进入北地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丰盛”的食物。

钱三将最大的一口陶罐架在火上，放入大量清洗过的鹿骨、少量肉块和捡来的干瘪野葱，开始熬煮浓汤。油脂在汤面上渐渐凝结成金黄色的油花，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引得人口水直流。女人们将一些较瘦的肉条切成薄片，放在篝火旁炙烤，滋滋作响，撒上一点点盐，便是难得的美味。

但宋清没有放松。她命人将大部分分割好的肉块，尤其是肥厚的部分，搬到窑洞深处最阴冷通风的角落，用积雪覆盖，再压上石块。北地天然的冰窖，可以暂时保存这些鲜肉。同时，她让柳明轩带人，在窑洞外另一处更隐蔽的雪窝里，也埋藏了一部分肉，作为分散储备。

“肉味和血味太浓，可能会引来麻烦。”宋清对聚在火边、眼巴巴等着喝汤的众人解释道，声音不高，却让兴奋的气氛稍稍冷却，“今晚所有人都要警醒些。值夜人数加倍，沟口瞭望点不能断人。吃完东西，该休息的抓紧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情要做。”

第一锅滚烫的鹿骨汤终于熬好，钱三用木勺给每个人碗里都盛上满满一碗，汤色乳白，浮着油花和零星的肉末。人们捧着滚烫的陶碗，顾不得烫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热汤顺着食道滑下，鲜美的滋味和温暖的感觉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多日来被寒冷和饥饿折磨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烤得焦香的鹿肉片分到每人手中，虽然不多，但咬在嘴里，扎实的肉感和咸香的味道，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暖儿和宋安也分到了捣碎的肉糜和肉汤，两个孩子吃得小嘴油光发亮，暖儿甚至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依偎在宋清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饱餐一顿后，人们的精气神明显不同了。疲惫依旧，但眼中有了光亮，说话的声音也多了些力气。赵成和孙二主动安排了加强的守夜班次，柳明轩也坚持要值第一班。

窑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之物，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宋清靠坐在窑洞壁边，怀里抱着暖儿，却没有立刻入睡。她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风声还是野兽的嚎叫，心头那根弦始终绷着。

那头重伤的马鹿，伤口很奇怪。除了像是被其他大型食肉动物撕咬的痕迹外，有几处较深的刺伤和划痕，边缘相对整齐，不太像纯粹的兽齿爪痕，倒有点像……粗糙的矛尖或某种带刃的工具造成的。而且，它逃来的方向，似乎是野羊沟的更深处。

她轻轻将睡熟的暖儿放在铺了干草和鹿皮的“床铺”上，起身走到窑洞口。柳明轩正裹着破旧的皮袄，抱着长矛，警惕地注视着外面。

“宋姨，您怎么还不睡？”柳明轩低声道。

“睡不着。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一切正常。就是风大，吹得那些枯树呜呜响，有点瘆人。”柳明轩顿了顿，“宋姨，您是在担心……那头鹿引来的东西？”

“嗯。也担心那头鹿本身。”宋清没有隐瞒，“它的伤有些蹊跷。明天天亮后，我打算带几个人，顺着它来的痕迹，往沟深处探一探。”

柳明轩立刻道：“我跟您去！”

“好。现在先好好守夜，后半夜我叫人换你。”

后半夜相对平静。除了几声悠远的狼嚎，并未有野兽真正靠近沟口。或许是沟口设置的障碍和残留的人类气息起到了威慑作用，也或许是那几堆彻夜燃烧的篝火让黑暗中的捕食者有所忌惮。

天刚蒙蒙亮，宋清便叫醒了孙二、柳明轩，还有伤势恢复较好的张武。四人简单吃了点昨夜剩下的烤鹿肉和热汤，带上武器和少量干粮，准备出发。

“清儿，千万小心。”柳镇山叮嘱道，“若是发现异常，莫要逞强，立刻退回。”

“老爷子放心。”宋清点头，又对赵成交代，“我们走后，紧闭窑门，加强警戒。若有情况，以哨声为号。”

四人沿着昨夜拖拽马鹿尸体的相反方向，向野羊沟深处进发。

越往深处走，沟谷越发狭窄，两侧山崖更加陡峭，积雪也更厚。枯死的树木和嶙峋的怪石在晨雾中投下诡异的阴影。马鹿的足迹和滴落的血迹断断续续，时而被风吹散的雪沫掩盖，需要孙二这样的老猎户仔细分辨才能跟上。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坡，坡上积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大片积雪被染成暗红色，已经冻结。散落着不少折断的灌木枝杈，还有……几撮深棕色的、粗硬的兽毛。

“是熊的毛。”孙二捡起一撮，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还很新鲜。看这脚印……”他指向雪地上几个巨大的、带爪的掌印，“是头不小的黑瞎子。那马鹿身上的撕咬伤，多半是它留下的。”

“但刺伤呢？”宋清蹲下身，在乱石间仔细寻找。很快，她在冻结的血泊边缘，发现了一块不起眼的、染血的碎石片，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虽然粗糙，但明显不是天然形成。更像是……从某件石制工具或武器上崩裂下来的。

柳明轩也在一处石缝里，发现了一小段断裂的、用兽筋捆绑木棍和石片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不止一场搏斗。”张武沉声道，指着几处相对较深、像是人类足迹的凹痕，“有人在这里和熊、或者和那头鹿动过手。”

宋清的心沉了下去。这片看似荒芜的深山，果然不只有他们一伙人。

“痕迹很乱，不止一个人。”孙二判断，“看方向，他们和熊似乎都往更里面去了。”他指向乱石坡上方，那里有一道被积雪半掩的、狭窄的岩缝，似乎是通往另一条更隐蔽的支沟。

“进去看看，但要万分小心。”宋清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但也可能藏着机遇或信息。他们需要了解这片区域的真实情况。

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幽暗潮湿，积雪少了许多，但冰棱倒挂。四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岩缝长约十余丈，出口处被几块崩塌的巨石  遮挡，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洞口。

刚靠近洞口，一阵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呻吟和低沉咆哮的声音便隐隐传来！

宋清示意众人停下，躲在巨石后，小心地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比野羊沟主体更小、但更避风的葫芦形小山谷。谷底有一小片冻住的溪潭。此刻，溪潭边的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幕惊心动魄的对峙！

三男一女，四个穿着臃肿破烂、似是猎户或流民打扮的人，正背靠着崖壁，手持简陋的木矛、石斧和一把看起来快要散架的猎弓，紧张地面对着一头人立而起、不断发出威胁低吼的硕大黑熊！黑熊胸前有一道新鲜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显然是被人类的武器所伤，这激怒了它。而那四人中，有一个年轻男子倒在地上，大腿处一片殷红，似乎被熊爪扫中，伤势不轻。另外三人身上也或多或少带着伤，神情惊惧疲惫。

黑熊似乎有些不耐烦，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巨大的熊掌带着风声拍向挡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勉强用手中的粗木棍格挡，“咔嚓”一声，木棍断裂，汉子也被震得踉跄后退，撞在崖壁上，脸色煞白。

持猎弓的女子试图放箭，但弓弦似乎出了问题，只发出一声无力的轻响，箭矢软绵绵地掉在雪地上。绝望的神色浮现在她脸上。

眼看黑熊就要扑向受伤倒地的同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尾部绑着特殊羽毛的短矢，从宋清他们侧后方的山坡上疾射而出，精准地射中了黑熊另一只完好的前肢关节处！箭头显然经过特殊打磨，入肉极深，黑熊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攻势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如同猿猴般从山坡雪林中窜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似矛似镰的长柄武器，凌空下击，锋刃直取黑熊受伤的胸腹部位！

那黑熊也算机敏，关键时刻猛地侧身翻滚，避开了要害，但肋部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它似乎意识到新来的敌人更不好惹，加上旧伤新痛，竟不再纠缠，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转身拖着伤躯，踉踉跄跄地窜进了山谷另一侧的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谷中四人惊呆了。那个手持奇特长兵的身影稳稳落地，转过身来。

是个身材高瘦、面容黝黑精悍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与那四人相似的破烂皮袄，但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和野性。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四人，又似无意般，目光扫过宋清他们藏身的巨石方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

他走到受伤倒地的年轻男子身边，蹲下检查伤口，手法熟练地撕开染血的裤腿，露出深可见骨的爪痕。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些灰绿色的粉末按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快速包扎。

“多……多谢好汉救命之恩！”那个持断棍的中年汉子率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躬身道谢，声音犹带颤抖。

高瘦男子包扎完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声音平淡：“顺手而已。你们不是这附近的猎户，怎么跑到这‘熊瞎子沟’来了？还惹上这头护崽的母熊？”

他的目光再次似有若无地瞟向宋清他们的藏身之处。

宋清知道，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她深吸一口气，从巨石后走了出来。孙二、柳明轩、张武紧随其后。

看到又有人出现，谷中那四人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待看清宋清他们虽然也衣着破烂、但手中武器相对精良），且行动间隐隐有章法时，戒备之色更浓。

“我们也是路过，听到动静，过来看看。”宋清开口，声音平静，目光却直视那高瘦男子，“看来，我们和这几位朋友，还有这位好汉，都是被这场风雪逼进深山的‘天涯沦落人’。”

高瘦男子打量着宋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群人中领头的会是一个年轻女子，而且气质沉静，眼神锐利，与寻常流民或猎户截然不同。

“落难人？”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不置可否，“这年头，落难的人可真多。”他指了指地上受伤的同伴，“他需要更好的药和静养。你们有地方？”

宋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四个陌生人。中年汉子连忙道：“这位娘子，好汉，我们……我们是从南边逃荒来的，本想找条活路，没想到在这山里迷了路，又撞上那熊瞎子……我侄儿伤得重，求各位行行好，给指条明路，或者……或者给点伤药，我们感激不尽！”说着就要跪下。

宋清上前虚扶一把：“不必如此。我们也在附近有个暂时的落脚处。若几位不嫌弃，可以随我们去，伤员需要处理，大家也需要从长计议。”

她的话留有余地，既提供了帮助，也点明了“暂时”和“从长计议”，试探对方的反应。

中年汉子闻言，与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感激和犹豫交织的神色。最终，他点头：“那……那就多谢娘子，多谢好汉！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高瘦男子则耸耸肩：“我无所谓，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行。不过，”他看向宋清，眼神意味深长，“你们那儿，有吃的吗？打了一架，饿了。”

宋清看着他，缓缓点头：“有。刚得了头鹿。”

高瘦男子眉毛一挑，露出了进入山谷后的第一个明显的表情——一丝混合着惊讶和兴趣的笑容：“哦？运气不错。那还等什么，走吧。”

两支陌生的队伍，因为一场意外的熊袭和一个更意外出现的高瘦男子，就这样以一种诡异而临时的方式汇合了。宋清心中充满了疑问：这四个人真是普通逃荒者？这个身手不凡的高瘦男子又是谁？他为何恰好出现在这里？是敌是友？

但眼下，伤员需要救治，人多力量大，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数和风险。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谨慎中寻求生机和可能的机会。

一行人，连同伤员，开始沿着原路返回野羊沟的窑洞。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将身后的足迹和血迹渐渐覆盖。深山的秘密，似乎刚刚揭开一角，又迅速被掩埋在苍茫的白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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