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疆定居

天刚蒙蒙亮，宋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给还在熟睡的两个孩子掖好被角，然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子里。北疆的清晨寒气袭人，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抬头望向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晨星尚未完全隐去。

但今天和往常不同。

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忙碌了。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在修补西厢房的屋顶，动作熟练地将茅草铺上房梁，用藤蔓固定。另一个年轻些的蹲在井边，用简陋的木制工具清理井壁的青苔。听见开门声，两人都停下动作，朝她躬身行礼。

“宋娘子醒了。”中年汉子开口，声音沉稳，“西厢房今日就能修好，够两三人住。井也快清理干净了。”

宋清点点头：“辛苦了，赵叔。”

这两人是五天前突然出现在望北堡外的。

那天傍晚，宋清正在院子里煮野菜汤，忽然听见堡外传来动静——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谨慎而有序。她警觉地握紧猎刀，从门缝往外看，却看见两个衣衫褴褛但身姿挺拔的汉子，正站在豁口处朝内张望。

“敢问，可是宋清宋娘子？”中年汉子开口，声音沙哑但恭敬。

宋清心头一震，没有立刻回答。

“小人赵成，这是周铁。”中年汉子继续道，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是半块玉佩，边缘磕碰得厉害，但能看出是上好的白玉，“夫人说，您认得这个。”

宋清从门缝里看得清楚。那半块玉佩，她确实认得——是国公夫人柳氏常戴的那块，上面雕着柳叶纹。国公府抄家那夜，她亲眼看见夫人将玉佩摔成两半，一半塞进襁褓给了她，一半自己留着。

她推开门，也掏出自己那半块。

两块残玉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赵成和周铁当场跪下：“小人是国公爷亲兵，奉命暗中护送夫人和少爷北上。那夜大乱，我们被冲散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找您和小少爷。”

原来，国公府倒台前，老国公爷早有预感，暗中安排了一批忠心的旧部，乔装改扮，分散在流放队伍前后，以防不测。赵成和周铁就是其中两人。他们一路追踪，终于在黑水河边打听到了一个带着双胞胎的年轻妇人渡河的消息，一路寻到了望北堡。

“还有多少人？”宋清当时问。

“我们这一路有八人。”赵成答道，“其他弟兄有的混在流放队伍里照顾夫人和老夫人，有的在前头探路。按计划，三日内应该都能到齐。”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六人。都是国公府旧部，有老兵，有家生子，个个精悍能干。他们在堡外扎营，没有宋清的允许绝不踏入堡内一步，规矩得让人心酸。

宋清没有立刻接受他们的效忠。她观察了三天，看这些人如何行事：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修围墙、清杂草、打猎、取水，做得井井有条，却从不多话，也绝不打扰她和两个孩子。

第三天傍晚，她将赵成叫到屋里。

“你们来，是为了小少爷？”她开门见山。

赵成垂首：“是，也不全是。夫人有令，小少爷托付给您，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儿子。我们……我们这些老部下，国公府没了，也无处可去。宋娘子收留了小少爷，也就是收留了我们。”

他说这话时，这个曾在战场上厮杀的铁汉，眼眶是红的。

宋清沉默许久，终于点头：“留下可以，但要守我的规矩。”

“您说。”

“第一，这里没有国公府，没有少爷，只有我和两个孩子。暖儿和安儿是我的亲生骨肉，你们记牢了。”

“是。”

“第二，堡里的事，我说了算。你们可以提建议，但做决定的是我。”

“理当如此。”

“第三，”宋清看着赵成的眼睛，“既然留下，就是一家人。有饭同吃，有难同当。”

赵成单膝跪地：“赵成代兄弟们，谢宋娘子收留。”

从那天起，望北堡热闹了起来。

八个人，各有本事：赵成是国公爷亲兵队长，懂兵法，会布防；周铁是铁匠出身，会打铁修械；老刘做过田庄管事，精通农事；孙二擅长狩猎；钱三做过厨子；还有三个年轻人，李大山、王石头、陈小乙，都是家生子，年轻力壮，肯学肯干。

有了人手，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宋清收回思绪，走到井边。周铁已经将井壁清理得差不多了，水清澈见底。

“周大哥，今天能做完吗？”她问。

周铁抬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能，晌午前准完。宋娘子，井台我想重新砌一下，用石块垒，结实。”

“好，你看着办。”

她又走到西厢房下。赵成正从房顶下来，拍拍身上的茅草：“屋顶补好了，墙也加固过。里头我让李大山他们打扫干净了，铺了干草，今晚就能住人。”

宋清走进西厢房看了看。三间屋子，虽然还是简陋，但已经能遮风挡雨。墙上新抹了泥，地面平整过，窗户用油纸糊了，透光不透风。

“辛苦赵叔了。”她说，“今天开始，你们就搬进来住吧，别在外头扎营了。”

赵成愣了愣：“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宋清摆手，“北疆的冬天能冻死人，你们住帐篷，万一病了，谁来干活？”

赵成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谢宋娘子。”

早饭是钱三做的。这位前国公府厨子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了花样：杂粮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昨天打到的野兔肉末和刚采的野菜；还有烙饼，虽然也是杂粮，但火候掌握得好，外脆里软。

八个人加上宋清母子三人，围坐在院子里新搭的石桌边吃饭。暖儿坐在宋清怀里，好奇地看着这些陌生面孔；宋安被赵成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位铁汉抱孩子的姿势笨拙得可爱，生怕碰坏了小少爷。

“今天分三组干活。”吃完饭，宋清开始安排，“赵叔带李大山、王石头，继续修堡墙，重点修西面和北面，那里风大。”

“是。”

“老刘带孙二和陈小乙，跟我去西坡开荒。周大哥和钱三留堡里，周大哥继续修井，钱三准备晌午饭，顺便把昨天猎到的兔子处理了，皮硝好，肉腌上。”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宋清背起孩子，扛上工具，和老刘三人一起朝西坡走去。路上，老刘看着她的背带，忍不住道：“宋娘子，要不……孩子让钱三带着？开荒是力气活，您带着孩子太累。”

宋清摇头：“不用，他们跟着我习惯了。”

她不是不信任这些人，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她很难将两个孩子完全交给别人。况且，暖儿和宋安似乎也更习惯在她身边。

到了西坡，老刘一看那黑土，眼睛就亮了：“好地！真是好地！这土肥得流油，种什么长什么！”

孙二蹲下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土气正，没毛病。”

陈小乙年轻，话多：“刘伯，这地真能种出粮食？”

“能！”老刘斩钉截铁，“咱们老家河间府的地，还没这肥呢。就是北疆冷，得选对庄稼，还得抓紧时候。”

宋清将画好的地块指给他们看：“我打算先开两亩，种黍米、豆子，还有些荞麦籽。你们看怎么弄合适？”

老刘眯着眼看了看地势：“坡地，得做梯田，不然水土流失。宋娘子您选这地块是阳坡，日头足，好。但得先清荆棘，再翻土，最好能施点肥。”

“肥从哪里来？”陈小乙问。

“堡里不是养了两只羊吗？”孙二接话，“羊粪就是好肥。还有，烧荒的草木灰也行。”

宋清点头：“那今天先清荆棘、翻土。工具我带了几件，不够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老刘看了看她带来的柴刀和木棍，笑了：“宋娘子，这些家伙什可不行。您等着。”

他转身朝堡里走去，不多时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件像样的农具——锄头、镐头、铁锨，虽然也都老旧，但比宋清那些强多了。

“哪儿来的？”宋清惊讶。

“堡里翻出来的。”老刘得意道，“这望北堡以前是军屯，肯定有农具库房。昨天我和赵成他们找了一圈，在东厢房底下发现个地窖，里头有不少好东西呢。”

宋清接过一把锄头试了试，确实顺手：“太好了。”

四人开始干活。老刘经验丰富，指挥着孙二和陈小乙先清理地块边缘的荆棘和灌木，他自己则用锄头开始翻地。宋清背着孩子，用铁锨跟在后面，将翻起的土块拍碎，捡出里面的草根和石块。

有了人手和工具，效率大大提高。到中午时分，一亩地已经清理翻整完毕，垄沟也划出来了。

钱三送来了晌午饭：烙饼、咸菜，还有一瓦罐热汤。四人坐在树荫下吃饭，暖儿和宋安被放在铺了布的地上，暖儿爬来爬去，宋安则安静地看着大人们。

“下午就能下种了。”老刘嚼着饼子说，“黍米和豆子我都看过，籽粒饱满，是好种。荞麦籽少了点，但留着明年就能多起来。”

宋清喝了口汤：“刘伯，依你看，这一亩地能收多少？”

老刘沉吟片刻：“看年景。好的话，黍米能收一石半，豆子七八斗。荞麦不好说，野生的，产量低，但磨面做饼子，香。”

一石半，约莫一百八十斤。听起来不多，但对宋清来说，这足够她们母子三人吃上好几个月了。

“要是这两亩地都种上呢？”她问。

“那就能有余粮了。”老刘眼睛发亮，“宋娘子，咱们人手够，我看西坡这片地，少说能开出二十亩。都种上，不光自己够吃，还能换东西。”

孙二插话：“不光种地，还能养牲口。昨天我去林子里看了，有野羊群，要是能逮几只活的，圈养起来，以后就有羊奶、羊肉、羊毛。”

陈小乙兴奋道：“对！还有鸡，野鸡也能逮！”

宋清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完整的图景：田地、牲畜、菜园、果园……望北堡可以不止是一个避难所，它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家园。

下午，他们开始播种。老刘负责黍米，孙二负责豆子，宋清带着陈小乙撒荞麦籽。暖儿和宋安被放在田边树荫下，铺了狼皮，周围用石块围了个小圈，防止爬远。

播种是个细致活，但四个人配合默契，进度很快。太阳偏西时，两亩地全部种完了。

老刘站在田边，看着那些整齐的垄沟，沟里埋着的种子，忽然抹了把眼睛：“多少年没干过农活了……还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颠沛流离了。”

孙二拍拍他的肩：“刘伯，咱们这不是又有地种了吗？”

“是啊，又有地种了。”老刘深吸一口气，“宋娘子，您放心，这地，我一定给您种好。”

宋清摇头：“不是给我种，是给大家种。收成好了，大家都有饭吃。”

回到堡里时，夕阳将城墙染成了金色。

堡里的变化更大：西面的围墙已经修起了一丈多高，虽然还是土坯垒的，但厚实坚固；井台重新砌过了，青石垒得整齐，还做了个辘轳；院子里清理得干干净净，杂物归置整齐；厨房飘出饭菜香，钱三正在准备晚饭。

赵成迎上来：“宋娘子，今天修了十五丈墙，明天能把西面全修完。另外，周铁在地窖里发现些铁料，打算打几把镰刀、锄头，农具不够用。”

宋清点头：“好。对了，今天开荒顺利，种了两亩地。”

赵成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有了地，心里就踏实了。”

晚饭很丰盛：炖兔肉，炒野菜，杂粮饼管饱。十一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暖儿被这个抱抱那个逗逗，咯咯直笑；宋安被赵成抱着，小口小口地喂米汤。

吃饭时，宋清宣布了接下来的计划：“接下来几天，重点做几件事：一是继续开荒，目标是西坡二十亩地；二是修完堡墙，尤其是北墙，要加厚加高；三是建牲口棚，准备养羊养鸡；四是清理地窖，看看还有什么能用。”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咱们人不多，但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好，就得拧成一股绳。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各尽其能，按劳分配。干得多，吃得好；偷奸耍滑，饿肚子。”

众人齐声应道：“听宋娘子的！”

饭后，宋清抱着两个孩子回到正房。屋里已经收拾过了，炕烧得温热，桌上点着油灯——灯油是周铁用松脂熬的，烟小光亮。

她给孩子们擦洗，换尿布，喂奶。暖儿玩累了，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宋安也闭上眼睛，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宋清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炕边，就着灯光，在一块布片上写写画画——那是望北堡的规划图：哪里是居住区，哪里是农田，哪里是牲口棚，哪里要打水井，哪里要建仓库……

灯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窗外，北疆的春夜依然寒冷。

但屋里很温暖。

院子里，赵成带着几个人在值夜。他们点着火把，在堡墙上巡视，警惕着荒野上的任何动静。

这是国公府被抄后，他们第一次觉得，生活又有了盼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妇人。

她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们也发誓，要用性命来守护这个家。

夜深了，宋清吹灭油灯，躺下来，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

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那是赵成他们在巡视。


　　(https://www.lewenn.cc/lw59443/5153601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