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骨头—陈异15
"慢点吃，喝口牛奶。"冯灿把牛奶插好吸管推过去，"别噎着，回头你冯姐姐还得给你做海姆立克急救，我今天是穿着便服来的，不想搞那种大场面。"
苗靖喝了一口牛奶，然后忽然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那个面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冯灿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声。
"冯姐姐。"她的声音发颤。
"嗯？"
"我妈走了。"
"我知道。"冯灿说。
苗靖的肩膀开始抖，她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面包袋子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然后她就走了……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汽车站那边……哥哥带我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冯灿站起来，绕过桌子，她伸手把苗靖搂进怀里。
"苗靖。"她拍着苗靖的后背"你听冯姐姐说。"
"嗯……"
"你妈走了，是她的事，跟你没关系。"
苗靖的哭声梗了一下。
"你十七岁了，马上成年了，你妈就算没走，再过一年你也该上大学了，到时候也得自己照顾自己，她提前走了一步，没什么区别。"冯灿说
苗靖在她肩膀上抽了一下。
冯灿继续拍她的背，她顿了顿，说出了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行了，哭完这阵子，回去收拾东西。"
苗靖从她肩膀上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收拾什么东西？"
"搬回来住啊。"冯灿看着她，表情认真，"你那住校能住成什么样？八人间？上下铺？晚上十点熄灯？食堂打工一个小时管一顿饭？你冯姐姐当年实习的时候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我知道那个滋味，说实话，不怎么样。"
她掰着手指数，"你看啊，你住校要花钱，住我那儿不用，你住校熄灯了不能看书，住我那儿你不管，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苗靖吸了吸鼻子："冯姐姐，我不能白住你那儿。"
"谁说白住了？"冯灿说，"我正缺个打扫卫生的，你来了负责扫地拖地洗碗，每周一次大扫除，旺财的窝你隔天换一次垫子，反正你有活干，不白住，包吃包住包狗，工钱就是住宿费和饭钱，很公平。"
苗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她一把抱住了冯灿。
"没事没事，"冯灿说，"哭吧，不丢人，你冯姐姐当主任之前也哭过，有一回被患者家属骂哭了，躲在卫生间里嚎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护士长问我是不是过敏了，我说'对，我对患者家属过敏'。"
苗靖在她肩膀上"噗"了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冯灿继续拍着她的后背，过了不知道多久，苗靖松开了她。
"冯姐姐，"她吸了吸鼻子，"你的外套湿了……"
"湿就湿了，"冯灿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回去洗一下的事，倒是你，中午光啃面包怎么行，走，你冯姐姐带你出去吃点热乎的，门口那家拉面，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那个吗？"
苗靖摇摇头："我下午有课……"
"上课不差这一顿饭，走。"冯灿站起来，把那个没吃完的肉松面包塞进苗靖的书包里，"留着下午饿了吃，现在去吃拉面，我请客"她掏了掏口袋"二十五，够两人吃两碗毛细了。"
苗靖站起来把课本合上，跟着冯灿出了教室。
面馆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冯灿点了两碗毛细，加了一份牛肉。
"冯姐姐，"苗靖忽然说，"我以后还能当医生吗？"
冯灿嘴里含着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正色道："什么叫还能不能当？你成绩又没下降，高考还早着呢，当不当医生跟别的没关系，跟你考多少分有关系，你好好把高二念完，高三冲刺一下，只要分数够了，医学院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可是……"苗靖低头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我妈弄出来的事，学校会不会……"
"学校是你妈开的？"冯灿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学校是教书的地方，你妈犯的事跟学校有什么关系？你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要是有同学说闲话"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来找我，我去他们班门口站着，穿着白大褂，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苗靖背后有人。"
苗靖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冯姐姐你穿着白大褂站在人家班门口，不怕被当成来体检的？"
"那就更好了，"冯灿面不改色，"我就说你们班谁要体检，排队一个个来，先查视力再查听力，最后一个检查的拉到普外科割阑尾。"
苗靖笑出声了。
苗靖轻声说了一句："冯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冯灿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你以后当上医生，好好给人看病，就是还你冯姐姐的了，走吧，回去上课，下午放学别回宿舍了，直接去老区，五楼，钥匙我给你留一把，在你哥哥那儿，你找他拿。"
出了面馆，冯灿目送苗靖进了校门。
小姑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挥了挥手，冯灿也挥手。
苗靖搬来五楼的第一天，冯灿值完夜班回到家，轻手轻脚地开门，她寻思着苗靖应该睡了，高二的学生第二天还要早自习，这个点了肯定关了灯。
结果门一开，客厅灯亮着，旺财趴在沙发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而苗靖正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手边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
"冯姐姐你回来了。"苗靖抬头看她"锅里有热水，面刚下好的，趁热吃。"
冯灿站在门口"："苗靖，几点了？"
"十一点十分。"
"你明天不上课？"
"上啊。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苗靖把筷子摆好，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快来。"
冯灿挣扎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高二学生要早睡早起你不能纵容她"，另一个说"荷包蛋诶，葱花诶，香油诶"。第三个声音是她的胃发出来的——"饿"。
冯灿把帆布包一扔，坐了下来。
第一口面进嘴的时候，她差点当场落泪。
冯灿埋头吃了半碗，抬头含含糊糊地问："你几点开始等的？"
"九点半。"苗靖翻了一页练习册，"我就猜到你要十一点多才能回来。"
"你九点半等到十一点？就为了给我下碗面？"冯灿筷子顿住了。
"顺便写作业。"苗靖说，"这节化学我本来就要复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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