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随元青46
冯灿咬着嘴唇，开始清理伤口，酒精倒上去的时候，随元青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醒。
冯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一边擦一边包扎，动作又快又轻，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天上下起了雨。
毛毛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
她没有动，就那样抱着他，坐在路边，她的背靠着一棵树，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她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雨越下越大，从毛毛细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的衣服湿透了，冷风一吹，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随元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冯灿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眼睛，漆黑的，深邃的，以前总是亮亮的、带着嚣张和傲气的，现在变得很暗淡。
他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来，牵动了脸上的伤口，渗出了一点血，但他没有在意，就那么笑着，看着她。
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举得很慢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摸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指腹轻轻地蹭了蹭，好像在帮她擦泪。
“真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还能见到你，真好。真好。”
他说了两遍“真好”，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冯灿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元青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哥，”他说，“不，他不是我哥，齐旻。他叫齐旻。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冯灿愣住了，齐旻，她不知道齐旻是谁，不知道他跟随元青什么关系，不知道他算计了什么。
但她看到随元青的表情，就知道这一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背叛，不是敌人的背叛，是家人的背叛，是最信任的人，给了最致命的一刀。
随元青说完这句话，眼睛就闭上了。
不是晕过去了，是睡着了，冯灿摸了他的脉搏，比刚才稳了一些。
续命丸起作用了，她松了口气，但不敢动怕牵动伤口怕他疼，于是就那样抱着他，坐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哗啦啦，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嘴唇发紫，但她没有动。
后来是一个路过的农人帮了她。
那农人推着板车经过，看到路边坐着两个人，吓了一跳。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姑娘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农人二话没说，把板车推过来，帮她把随元青抬上车，又把她的药箱捡起来放好。冯灿说了声“谢谢”，推着板车往回走。
她走了很久，从城外走到城里，从城里走到济世堂。
一路上有人看到她想帮忙，她都说“不用了”，自己一步一步地推着。
小白第一个冲出来，围着板车转了好几圈，然后开始叫，叫得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喊“来人啊来人啊”。
阿念还没放学，王婶还没去接，药铺里只有两个徒弟。
徒弟跑出来，看到板车上的随元青，脸色都变了，赶紧帮忙抬进去。
冯灿把随元青安置在后院的房间里。
她让徒弟去烧热水，去熬药，去准备干净的布条。
她自己则拿出银针，开始给随元青施针。
她一根一根地扎，每一针都扎在穴位上，不深不浅，不快不慢。
她扎了三十六针，把随元青身上的气血重新调动起来，扎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随元青的脸色好了一点，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随时会断掉的呼吸，而是一种很沉的、很深的呼吸，像是累极了的人在睡觉。
冯灿在他床边坐下来，守着他。
小白也跑进来了，蹲在床脚，仰着头看随元青，尾巴不摇了，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也在担心。
冯灿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小白舔了舔她的手。
到了晚上，随元青终于醒了。
冯灿正在旁边的小桌上整理药材，听到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转过头。
随元青的眼睛睁开了，这回比刚才清明了很多，不再那么暗淡了。
他看到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
冯灿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体温正常，她又搭了搭他的脉搏，比刚才有力多了。
“醒了？”她说，声音很轻，“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随元青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冯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了几口，他喝得很慢。
喝完水，他又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了。
“一切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
冯灿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歇斯底里，就是很平静。
“你准备怎么做？”冯灿问，“你要去报仇吗？”
随元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会有人替我杀了齐旻。”他的声音很平，“他害死了我母妃，他该死。”
冯灿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那种干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忽然觉得，让齐旻死这件事，他并不会开心，不是因为齐旻不该死，而是因为杀死一个曾经叫过哥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会让人开心。
她没有说这些话，她只是帮他把被子盖好，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她说，“我就在旁边陪着你，有什么不舒服的，跟我说。”
随元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冯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折叠小榻，拉开，铺了一层薄被，放在随元青的床边。
小白从床脚跳下来，在小榻上转了两圈，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随元青。
冯灿吹灭了灯，在小榻上躺下来。
她侧过身，看着随元青的方向，他的睡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人。
小白打了哈欠，把脑袋往冯灿的手边拱了拱。冯灿摸了摸它，闭上了眼睛。
她听着随元青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平稳，更有力，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安心了。
他活着。
他还活着。
那就好。
那就好。
(https://www.lewenn.cc/lw59476/5104211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