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最后一面
苏玉卿从怀里取出第二封信。
信封同样是土黄色的牛皮纸,边角却比上一封新得多,几乎没有磨损。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程同志...你...你千万要挺住...”
苏玉卿并不知道信中具体内容。
但交给她信的战士,说了程永胜父亲突发恶疾去世的消息。
程永胜听见苏玉卿这句话,脸上瞬间惊喜转为惊恐。
接过信,撕开封口的动作,比方才粗暴了许多。
信纸只有一页,他展开。
“哥:爹走了。
前些日子爹老说胸口闷,喘不上气。
娘让他去县里看看,他不肯,说老毛病,歇歇就好。
今天早上他还去锄了两垄地。
中午回来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捂着胸口栽倒了。
娘扶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喊邻居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快,可还是没赶上。
大夫说是心疾,发作得太急。
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上次寄回来的那张照片。
娘说,他最后念叨的是你的名字。
哥,我没哭。
娘哭得站不住,我没哭。
我得撑着,得给爹守灵,得扶着娘,得招呼来吊唁的亲戚邻居。
我一直没哭,可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这一段的字迹被泪水洇得模糊不清,有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
“哥,爹生前最常说的话,就是你在前方打仗,他脸上有光。
村里人都说,老程家出了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爹听了,嘴上不说,眉眼都弯着。
哥,你在前方打仗,不用惦记家里。
娘有我照顾,我会好好念书,会照顾好娘。
你千万要保重自己。
妹:秀兰”
程永胜把信看完,没有哭。
他把信纸对折,又对折,小心的塞回信封里。
然后将信封贴在胸口,贴在绷带外面,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洞顶的岩壁。
马灯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像被冻住了,没有表情。
只有眼眶在一圈一圈泛红。
苏玉卿上前半步,轻声道:“程同志...”
程永胜没应声。
“程同志,你...”苏玉卿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落岩壁上的灰尘。
程永胜将目光从岩壁上收回来,落在赵刚脸上:
“政委,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赵刚看着他那双眼睛。
从那双眼睛里。
他看见的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拼命压抑的、不想让别人看见的破碎。
他沉默数息,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冲苏玉卿和王喜奎招了招手,低声道:“都出去吧。”
苏玉卿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程永胜,无声转身。
王喜奎跟在她身后。
俊浩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程永胜脸上。
看着那张缠满绷带的面孔上无声流淌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去碰碰程永胜的手。
懂朝鲜语的战士轻轻拉住他,凑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俊浩听着,身体僵住了。
他看看程永胜,又看看战士,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转身往外走。
每走几步就回一次头,直到战士牵着他的手消失在帘子后面。
陈峰正要迈步,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家书寄梦冷却结束,现已可使用】
【能力说明:宿主可通过此能力帮助任意历史人物
见到他想见却无法见到之人。
时空维系时长视双方执念深浅及时空排斥而定】
【注:此能力仅有一次使用机会】
陈峰心头猛然一跳。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程永胜,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贴在胸口的信。
收回目光,拿起背囊朝外行去。
....
洞外。
俊浩正蹲在地上。
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眼泪无声往下淌。
看见陈峰出来,他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陈峰在他面前蹲下身,从背囊里取出碘酒棉球。
俊浩的手掌上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和泥灰混在一起。
膝盖上的棉裤破了个洞,露出底下青紫一片的膝盖骨,边缘还渗着血丝。
他捏着棉球。
轻轻擦拭手掌上的伤口,将那些细碎的砂砾一点一点挑出来。
俊浩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手指蜷了蜷,却没有往回缩。
陈峰处理完手掌,又挽起俊浩的裤腿。
膝盖上的伤比手掌更重。
青紫色的淤血已经肿起来。
破皮的创口,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用棉球蘸了碘酒,沿着创口边缘轻轻涂抹。
然后撒上薄薄一层磺胺粉。
用纱布覆上,绷带缠了几道,打了个平整的结。
处理完毕,陈峰将东西收进背囊,直起身,看向赵刚:
“政委,程同志刚经历手术,又遭受打击,过度悲伤不利于恢复。”
“我进去看看他,劝劝。”
赵刚点头:“去吧。”
陈峰拿着背囊,回转洞内。
程永胜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他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蜷缩在床上,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
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目光。
陈峰放下背囊,走到他面前:
“程同志,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小时候,跟一位老道士学过道术。”
“能让人见到已经过世的人。”
“哪怕隔着千里万里,也能见上一面。”
“只是...时间有些短。”
程永胜一把抓住陈峰的手,死死盯着陈峰的脸:“你...你说的是真的?
“你没有骗我?”
陈峰点点头:“千真万确。”
程永胜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声道:“我想见...我想见我爹...”
“现在...现在可以吗?”
“可以。”陈峰点头。
程永胜欣喜不已,继而想到什么:“这样...这样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陈峰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是会耗费一些心神,别的没什么。”
程永胜盯着他看了数息,见他神情坦然,方才放下心来。
他用力点头,声音发颤:“那...那麻烦你了....”
陈峰摆摆手,深吸一口气。
双手缓缓抬起。
开始学着电影电视剧中的道士结手印,手势沉稳而郑重。
与此同时,他于心中沉声道:
系统,启动家书寄梦。作用对象,程永胜。
【叮!能力已启动...】
程永胜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陈峰的动作,忽然眼前一花。
一扇虚掩的木门出现在他面前。
那扇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
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槛被鞋底磨出了弧形的凹槽。
他认得这扇门。
这是他家的大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压抑着的、低低的抽泣声。
那是母亲和妹妹的哭声。
程永胜站在门外,手指按在门板上,却不敢推。
他怕这只是梦,一推就碎了。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从小听着长大的声音。
那声音虚弱无力。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费力,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丫头...别哭了...爹不怕...你娘呢...”
“当家的...我在...我在这儿...”这是娘的声音,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莫哭...莫哭了...你哭...我走得也不安稳...”
程永胜的手开始发抖,深深吸气,伸手推开门,门嘎吱一声开了。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望了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简陋的木板床摆在墙边。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约莫五十出头,方脸膛,颧骨高耸,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沟似的皱纹。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干裂泛白。
可那双眼睛此刻却骤然睁大了,死死盯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床沿上坐着的中年妇人。
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双手死死攥着男人的手。
她也转过头来,看见了门口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床脚跪着的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辫梢的红头绳已经褪了色。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见门口那个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忘了往下掉。
程永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志愿军的棉军装。
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千里之外赶回来。
四个人,八只眼睛,就这么隔着一屋子昏黄的灯光,怔怔的对视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妹妹秀兰。
她猛然从床脚爬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也不觉得疼。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惊飞了什么:“娘...”
她扭头看向床上的母亲,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妇人没有回头,目光仍旧死死钉在门口那个人的脸上。
她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怕什么。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秀兰看懂了。
用力点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她们都以为,这不是真的。
这只是一场梦。
只是老天爷可怜他们老程家。
在最后关头,把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送回来见最后一面。
他们害怕这场梦随时会醒。
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怕一开口,这场梦就碎了。
床上的男人反应了过来。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可他的身子已经虚得厉害,撑了两下都没撑起来。
妇人连忙伸手去扶他,在他背后垫了两床被子,让他半坐半靠在床上。
男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门口的程永胜。
那双本已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像是把剩下的所有精气神,都烧了起来。
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胜...胜儿...”
程永胜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父亲最后一面。
他以为父亲会看不见他。
可他没想到,不仅父亲看见了他,娘也看见了他。
妹妹也看见了他。
“爹...”程永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闷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迈动脚步,一步一步朝床边走过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黄土地都传来真实的触感。
他走到床前,跪了下来。
“爹...娘...”他抬起头,看着床上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床边的母亲。
眼泪终于决堤似的涌了出来:“儿子...儿子回来了...”
男人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把干柴,抖得厉害,朝程永胜的脸伸过去。
程永胜往前凑了凑。
粗糙的、温热的手掌,抚上了他的脸颊。
是真的。
有温度,有触感。
父亲的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一辈子握锄头磨出来的。
茧子蹭在脸上,有些扎人,却又暖得烫人。
“胜儿...真的是你...”男人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你怎么回来了...”
程永胜握住父亲的手,把脸埋在那只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剧烈耸动着:
“爹...儿子回来看你了...儿子不孝...儿子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男人用力摇头。
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双手捧着程永胜的脸,仔仔细细的看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瘦了...黑了...也壮实了...长高了...”
他的手指摩挲过程永胜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男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还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旁边的妇人终于忍不住了,扑过来,一把抱住程永胜的头,搂在怀里。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怕哭声太大,把这场梦惊碎了。
她只是一遍遍摸着程永胜的头发、肩膀、后背。
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她的儿子,真的暂时回来了。
程永胜靠在母亲怀里,闻着熟悉的皂角味,哭得像个孩子。
“呜呜呜...”
秀兰站在床边,咬着嘴唇,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她也想扑过去,想抱抱哥哥。
可她记得娘的眼神,记得娘让她别说话。
她就那么安安静的站着,看着,乖巧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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