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四页纸
烟盒纸上六个字,歪歪扭扭,左手写的。
“方志远带了枪。”
陈峰蹲在门槛前,大黄鼻息粗重,前腿旧疤绷紧。他将锡箔纸凑到鼻尖闻了闻——三五牌,赵的味道。
苏清雪从炕上下来,披着旧棉袄,接过烟盒纸看了三秒,翻过去看背面,没有多余字。
“他为什么告诉你?”
“猎人看猎人。”陈峰把纸叠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内兜,“他不想我死在枪口下——不是因为善心,是因为我死了,北梁那些东西就全归方家,赵的活白干。”
苏清雪没再问。她转身进屋,从炕柜暗格取出油纸包,解开棉线,摊在炕桌上。
编号07。方志远亲笔信。
下午在公社,陈峰只给钱玉成看了信的头两页和末尾签名,摘了三段重点。钱玉成一听必要时动手四个字,脸就白了,当场撕碎群众反映记录。
但这封信一共四页。
后两页,陈峰没给任何人看。
苏清雪点亮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稳住。她用小刀沿折痕将四页纸完全展开,压平,从头逐字读。
第一页,内容和下午在公社说的一致——指示孙德明以地质普查名义实勘北梁矿脉,采集土壤样本和地表矿物。方志远用词讲究,写的是协助省地质局完成科考任务,但下一句就露了底:样本编号单独建档,不入勘探队报告,直接寄京城。
单独建档,不入报告。
公家出人出车,私家收果子。
第二页,破坏指令。确保黄芪基地在省级验收前出现严重减产,制造不可抗力假象,皮货作坊同步制造质量问题,令验收不通过。后面跟着具体手段——铁丝刺根、引水冲基、混杂劣质鞣剂进作坊染缸。
陈峰靠着墙,看苏清雪翻第三页。
她指尖顿了一下。
第三页前半段还是指示,让孙德明想办法接触陈峰身边的人,重点摸两样东西:一是铜牌来历,二是残缺军用地图。方志远写了一句——此人来路不明,一个猎户不可能持有此级别信物,务必查清背景。
苏清雪抬头看了陈峰一眼。
“他在查你。”
“查不到。”陈峰嚼了颗炒花生,“楚老头的事连钟首长都没跟我说全,方志远算哪根葱。”
苏清雪没接话,翻到第三页最后一段。
她的手停了。
灯火下那行钢笔字蓝黑墨水,笔锋利落:老爷子看过地质三处46年的旧档,初步判断北梁东麓矿脉为中高品位磁铁矿,储量乐观。原话——拿到手,价值不低于建一座中型钢铁厂。
老爷子。
方永昌。
京城军区后勤部副部长,正师级。
不是默许。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亲自调档、亲自评估、亲自定性。
苏清雪的手落回桌面,指尖压在老爷子三个字上。
“钟首长那通电话,约束的是不再动我父亲。”她声音很轻,“没有覆盖矿脉。”
陈峰没说话。
“方永昌比方志远难对付一百倍。”苏清雪拿笔在关系图上画出一条粗线,连接方永昌和北梁矿脉,标注红字主导。“方志远是刀,方永昌才是握刀的人。他在后勤部管物资调拨,军区系统内的地质档案他调得到、看得懂。46年旧档是关东军投降后苏军接收的资料,移交给我们后归总参。方永昌能看到这份档案,说明他在总参有人。”
“赵?”
苏清雪摇头:“赵借的是总参三部的车,但他取武器不取地质资料——他的任务和矿脉无关。方永昌在总参的线不是赵,是另一条。”
灯芯爆了个灯花。
第四页。
陈峰接过来自己看。
最后一页只有半页字,口气变了。前三页是指令,第四页是方志远写给自己的备忘——或者说,是给他爹写的汇报底稿。
北梁矿脉若坐实,可由军区后勤部以战备资源储备名义上报,经总参批转国防工办立项。立项后矿权归军区系统,地方无权过问。关键在于:必须在省地质局正式普查结论出来之前,拿到一手地质数据。否则省里先报、部里后报,矿权归地方,老爷子白忙一场。
陈峰把纸放下。
“他要抢在省地质局前面,用军区的名义把矿吃下来。”
苏清雪在账本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省地质局普查:地方上报,矿权归省。
第二行——军区后勤部上报:战备名义,矿权归军区。
“两条腿赛跑。”她划了个箭头,“谁先拿到地质数据,谁先上报,矿就是谁的。孙德明来采样、方副总工来勘探,都是方家抢跑的棋子。我们把孙德明拦了、把方副总工堵了,等于断了方家的腿。但今天方志远亲自带人来,说明他要自己跑。”
陈峰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着院子。
“这封信给谁?”
苏清雪没有犹豫:“不给钱玉成——他是公社干部,接不住部委级别的事。不给李云山——他是县委书记,管不了军区。不给钟首长。”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慢。
陈峰回头看她。
“钟首长帮过我们,但铜牌只能用在救命的时候。”苏清雪把铜牌从暗格取出放在桌上,发乌的铜面映着灯火,“每用一次就薄一分。矿脉的事不是救命,是争利。拿铜牌去争利,楚老头的面子就废了。”
陈峰盯着铜牌看了五秒,伸手把它推回暗格。
“给外贸部。”
苏清雪点头。
“六月中旬外贸部考察专员来靠山屯验收产地备案。”她翻开账本,指着日期,“这封信摆在考察专员面前——有人以私人名义侵吞国家矿产资源,同时破坏外贸部出口创汇试点基地。两条罪摞在一起,不是省里能压的,也不是军区能保的。外贸部管的是外汇收入,碰外汇的事,正师级也得掂量。”
陈峰蹲回灶台边,拿火钳拨了拨灰。
“方志远带了枪。”
苏清雪把四页信按顺序叠好,裹上油纸,棉线系了两道死结,锁进暗格。钥匙挂回脖子,贴着锁骨。
“他带枪是心虚。”她关上柜门,声音很稳,“心虚的人开不了第一枪。”
陈峰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从兜里掏出大白兔奶糖,剥开纸塞进苏清雪嘴里。
“陈家参谋长,今天这颗不记账。”
苏清雪含着糖,手已经在翻账本了。她在证据07旁边添了一行赵体小楷:
07补充:四页全文已誊抄归档。方永昌定性——主导。信件用途——外贸部考察时出示。
末尾加了一句:铜牌不动。自己的仗,自己打。
陈峰看见那行字,没说话,把她手上的笔抽走盖好帽,把她按回炕上。
“睡。”
“方志远带了枪——”
“他的枪打不过我的。”
苏清雪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外贸部来之前,你不许单独进山。”
陈峰应了一声。
后半夜他坐在院墙根抽旱烟,目光穿过村北白桦林,落在北梁山脊线上。
那座矿,够建一座中型钢铁厂。
方永昌要。省地质局要。
他也要。
但不是现在。
烟头灭了。远处北梁方向传来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锹头磕在石头上。
方志远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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