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孩子
谢临渊扑过去抱她。
手碰到她腰的那一下，指尖传来滑腻腻的触感——全是血。
桃娘死死捂着肚子，十指紧紧蜷着，她整个人都在抖，从骨头里往外抖，根本控制不住。
“桃娘！你看看我！”
谢临渊没想到自己只是来晚了一步，就会变成这样。
要不是担心大部队遇袭，怕太后党起疑，他何至于让赵莽将桃娘谎称成是奸细？
可没想到，千防万防，自己队伍里居然出了李斯这么个人渣。
他不敢想，如果再晚来一步，会是什么样子。
桃娘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涣散得像蒙了一层灰。
“疼……肚子……好疼……”
谢临渊浑身一震，低头看见她的腿间还在往外涌血。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袍，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军医！！！”
他猛地抬头嘶吼，声音尖锐得不像人声，“把军医给本王叫过来！！！”
没人动。
赵莽踉跄着跑过来，看见满手的血和桃娘惨白的脸，脸色瞬间煞白：“王爷……军医……陈太医还在后面的队伍里……”
谢临渊大脑一片空白，一脚将赵莽踹飞。
“去找大夫！！！”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了，“最近的村子在哪？！把所有人都给本王派出去！找到大夫的，赏万金，封千户！！！”
赵莽自知失职才害得桃娘如此，此刻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血，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疯了一样冲进夜色。
谢临渊跪在囚车里，把桃娘紧紧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软，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血还在流，他怎么捂都捂不住。
“桃娘，你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你撑住……”
桃娘没有回应。
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
谢临渊把耳朵凑过去。
“冷……好冷……”
他猛地扯下大氅把她裹住，又解开衣襟，将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胸口，贴着自己的皮肤。
她的手冷得像冰块，激得他浑身一颤，可他没有松手。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听见了吗？我的心还在跳，你也要跳。你不能有事，你不能——”
桃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那么细，那么凉，像一截随时会断的冰。
半个多时辰后，赵莽连拖带拽地弄来了一个老郎中。
那老郎中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骑在马上颠了一路，吓得面无人色，被扔到囚车前时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他当然听说过摄政王谢临渊的名头——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落在手里的人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
今夜被拖到这儿，他就知道自己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临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拎进囚车：“救她。救不了她，本王把你全家都埋在这片沙子里。”
老郎中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哪敢吭声？
摄政王说得出做得到，这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找死。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搭上桃娘的脉搏。
囚车里静得可怕，只有夜风的呜咽和血滴落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郎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死结，手开始发抖。
他几次张嘴，又闭上，额头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谢临渊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说。”
老郎中缓缓收回手，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满是血污的木板，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位夫人……受了外力重击……气血大崩……”
最后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进谢临渊的心脏。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漆黑的夜空。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像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桃娘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她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难道是怀孕了？
对了，她记得怀小宝的时候，她吃了很多打胎药，当时也是这样，流了好多血……
可怎么会呢？
她明明吃了避子药。
是了，她的身体本就异于常人。
以前怀小宝的时候，她灌了那么多碗打胎药，苦得舌根发麻，那个孩子却像生了根一样，死死扒在她肚子里，怎么都不肯走。
她那时候恨透了那个孩子。
恨他的来历不明，恨他的不合时宜，恨他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经历过什么。
柳才贵对她和阿姐从来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这个孩子就算生下来，又能怎样？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孽种罢了。
所以她一次次拼命灌药，恨不得那个孩子自己消失。
可他偏不。
他像疯了一样地活了下来。
可现在这个孩子呢？
她还没来得及恨他，还没来得及嫌弃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他——
他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
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桃娘盯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忽然觉得荒唐。
以前没有小宝的时候，她不懂。
她以为孩子是累赘，是拖累，是捆住她手脚的锁链。
她怕疼，怕麻烦，怕一个孩子会把她本就破烂的人生拖进更深的泥潭。
可自从有了小宝——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团子，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眼里心里只有她。
饿了找她，哭了找她，摔倒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第一个扑进她怀里。
那时候她才知道，孩子从来不是累赘。
是命。
是比自己的命还重的命。
可是这个孩子……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桃娘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恨过那么多东西，恨过那么多人，可此刻她发现，最让人心碎的，不是恨。
是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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