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快过年了!
偏殿议事结束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成都就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开始朝着一个全新的方向转动起来。
冉天麟点了五十名旧部,全部换上便装,带了足够的银两和盖着皇帝大印的手令,分作两路。
一路由他亲自带领,出南门,直奔川南叙州。
另一路由他副手带领,往川西。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种子,买回来,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马玉也带着石柱的几十名子弟出发了,他们的目标是重庆周边和川东山的那些与石柱有旧的村落、土寨,用秦良玉和石柱的名头,去换、去征集红苕和包谷种。
周秀才把自己关在劝农司临时腾出来的一个小屋里,面前堆满了能找到的各种农书、杂记,还有许老汉和其他几个被请来的老农。
他一边问,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赶在第一批种子运回来前,把那本《农事简要》和《农事三字诀》编出来。
赵铁匠的农械营设在原大西军一处废弃的匠作坊里。
炉火重新点燃,风箱呼啦呼啦响起来。
他从降卒中找出了几十个会打铁的,又从城里寻回了一些逃散的铁匠,凑了百来人。
拆下来的破甲、废兵器被扔进炉子,重新熔炼。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许老汉回到他那只剩下十几户人的村子时,怀里揣着劝农使的木牌和第一笔津贴。
他把村里还能动的人都叫到村口的碾盘边,没说太多大道理,只是把怀里那点米亮出来,又拿出周秀才匆匆写就、还带着墨香的《红苕好处说》。
“朝廷说了,种这个,多给地,还能拿来叫赋税!”
“我老许家,第一个种!”
“有种子的,都拿出来,朝廷高价收!”
“没种子的,等朝廷发!”
村民们将信将疑。
但看着许老汉怀里实实在在的米,再看看他那块盖着红印的牌子,几个家里确实藏着点红苕种的老农,犹豫着回了家。
城外的以工代赈工地也变了样。
除了清理废墟和修补道路,新划出了两大片官田。
一片用来做育苗床,上千名饥民在官吏的指挥下,翻土、作畦、浇水。
另一片则挖出了十几个巨大的土坑,用来堆肥。
成都城里每日产生的粪尿、垃圾、草木灰,被一车车运到这里,按照皇帝说的五步法,一层草一层粪地铺进去,再泼上石灰水,最后用泥封上。
气味当然不好闻,但干活的人每天能多领三文钱。
就为了这三文钱,无数人抢着干。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成都的大街小巷,又顺着官道、小路,吹向周边的乡镇。
“听说了吗?皇上要种新粮,叫什么红苕、包谷,亩产十几石!”
“骗人的吧?哪有那么好的事?”
“骗你干啥?城外都开始弄了!”
“种这个,多分地,还能上税!”
“真的假的?朝廷...朝廷真会收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但许家村的老许头,领了俸禄,还有牌子!”
“要不...去看看?”
......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七。
成都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碎的,像筛下来的盐粒子。
周秀才将刚到的一车红苕种子小心存入临时改建的地窖后,搓着手从劝农司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街对面,两个穿着墨绿色棉甲的明军士兵正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过街。
老太太有些惶恐,连连摆手,士兵却执意搀着,直到送到对街屋檐下,才转身回到岗位。
周秀才看着,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涩。
仗打完快两个月了。
成都的秩序恢复了,粥棚每日按时开,分田的告示贴遍了四乡八里,劝农司的人脚不沾地地往乡下跑。
可这座城,总好像缺了点什么。
店铺是开了,可客人稀稀拉拉。
街上是有人走了,可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见着穿军装的,还是会下意识往旁边躲一躲。
像一锅烧温了却怎么也沸不起来的水。
周秀才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朝东市方向走去。
他得去看看,昨日托赵铁匠帮忙打的那批简易播种铲,进度如何了。
东市算是成都眼下最热闹的地方了。
几十间铺面开了大半,卖布的、卖盐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两家食铺冒着热气。
可也就只是开着。
周秀才走到一个盐摊前。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揣着手,缩在柜台后,眼神木然地看着街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摊前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文铜钱。
她数出三文,放在柜台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掌柜的,给称点...最差的粗盐。”
老汉没说话,拿起小勺,从一个粗陶罐里舀出小半勺带着沙土颗粒的粗盐,倒在草纸上,包好,递过去。
老妇人接过,攥在手里,却没立刻走。
她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街上来往的几个行人,嘴唇嚅动了几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摊主听:“要过年了哩...”
老汉终于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过年?能活着把这冬天熬过去,就谢天谢地了。”
老妇人不再说话,把盐揣进怀里,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周秀才站在不远处,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腊月里,爹总会早早备下一点红糖,娘会攒几个鸡蛋,年三十晚上,再怎么穷,锅里总会有顿带油星的菜,窗纸上总要贴张新的红窗花。
这是一种盼头,一种哪怕日子再苦,也觉得明年总会好一点的念想。
可现在...
他转身,朝城外粥棚方向走去。
那里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明军士兵维持着秩序,粥勺落进碗里的声音单调重复。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被娘牵着手,排在队伍里。
他仰起小脸,扯了扯娘的衣角:“娘,今年...今年还有糖瓜吃吗?”
他娘低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只缺口陶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什么都没说。
男娃眼里那点光,黯了下去。
周秀才不敢再看,转身快步离开。
他得去行辕,把今日农事汇总的册子呈报上去。
心里却沉甸甸的。
种子找到了,农具在打,堆肥坑一天比一天多,田亩在清丈,流民在登记...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可人心若一直这么冻着,来年春耕,地里长出的,怕也只是庄稼,长不出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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