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躲猫猫阑尾

创伤科护士站的电话响起急促的铃声。
护士接通后，听了两句，脸色一变，放下话筒就往医生办公室跑。
“张主任！手术室来的电话，陈院长让林言医生立刻去3号手术间会诊！”
办公室里，张振华正在和几个医生讨论一个手部骨折病人的手术安排，闻言一愣。
他先前在电话里明明听到罗德礼要给陈院长打电话求助，怎么陈院长接手了，反而要找林言？
“怎么回事？”张振华沉声问。
“电话里说，罗德礼主任的阑尾手术找不到阑尾，陈院长去了也找不到，现在请林医生过去看看……”护士快速说道。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讶声。
“陈院长都找不到？”
“连陈院长都没办法啊！”
“这阑尾还能飞了不成？”
王志强、刘兴国等人面面相觑。
阑尾手术虽然简单，但连陈继学副院长都找不到的阑尾，那得多么罕见和棘手？
张振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陈继学亲自出手竟然也没能解决问题，反而要请林言去救台！
这等于把林言的技术能力，再次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这是陈院长的指示，他不能违抗。
张振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翻涌，对护士道：“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看书的林言，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林言，你都听到了，你打算去吗？”
林言点头，说道：“去看看吧！”
张振华皱眉，沉声道：“林言，你听清楚了，是连陈院长都找不到的阑尾！你过去看看可以，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千万不要逞能。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实事求是，别为了出风头硬来。这台手术是普外科的，万一弄出问题，责任可就是你的了，还会给咱们创伤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所有人都看着林言。
林言合上书，站起身，说道：“张主任放心，我不会给创伤科丢脸。”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紧张，也没有一丝自得，更没有自负。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
3号手术间里，气氛凝重。
罗德礼站在墙边，脸色灰败。
陈继学站在手术台旁，眉头紧锁。
刘兴旺和其他医护人员都沉默着，眼里带着焦虑。
林言推门进去。
“林言来了。”陈继学看到他，神色稍缓。
“陈院长。”林言点头致意。
没有过多寒暄。
陈继学快速将情况说道：“病人诊断明确是急性阑尾炎，但术中探查，盲肠区域粘连严重，已充分游离，却找不到阑尾。异位部位也探查过了，均未见。术前B超和CT都显示有阑尾影像，但阑尾部位看起来并无明显异常。”
林言走到手术台边，看了一眼病人打开的腹腔。
盲肠确实被游离得很干净，周围粘连也基本松解了。
他拿起巡回护士递过来的病历夹，快速翻看了术前的B超和CT报告单。两份影像报告都清晰地描述了阑尾的存在，大小和位置，确实就在盲肠区域。
林言来到阅片灯前再仔细看了CT。
心里有数了。
一种极其罕见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我明白了。”
林言放下病历，对陈继学说，“陈院长，我上台探查一下。”
“好，你上来。”
陈继学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退开，将主刀位置让了出来。
这个举动，让罗德礼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林言快速刷手、穿衣、戴手套。
林言站到主刀位，伸手进入腹腔。
他没有像罗德礼和陈继学那样进行大范围细致的摸索，甚至没有去探查肝下、盆腔等其他异位阑尾可能藏匿的地方。
他的手指直接落在盲肠上，沿着回盲部、升结肠起始段、以及盲肠的几个常见阑尾附着点，仔细地触摸着。
手术间里很安静，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滴滴”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林言的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罗德礼看着林言的动作，撇了撇嘴。
这些地方已经被探查无数遍了，还以为他能带来新的突破口。
其他人心里也有一样的想法。
林言终究只是个厂医，就算在某些方面表现优异，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就在大家对林言不抱希望的时候，林言的手指在盲肠的后内侧壁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又换了几个角度感受。
随后，他抬起头，声音平静道：“找到了。”
“找到了？”
罗德礼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陈继学和刘兴旺等人也立刻凑近，盯着林言手指按压的地方看。
可那里除了盲肠壁本身，什么也没有，根本看不到任何管状组织的影子。
“林医生，阑尾在哪里？我们没看见啊。”刘兴旺忍不住问道。
林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器械护士说：“手术刀。”
护士愣了一下，看向陈继学。
陈继学点头：“给他。”
手术刀递到林言手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言要去划开某处组织，寻找被包裹的阑尾时，林言的刀尖，却对准了刚才他反复触摸的那一处盲肠，可那处盲肠看着完全正常啊！
“你要干什么？”罗德礼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喊了出来，“那是盲肠！你要切开它？阑尾怎么可能在里面？”
陈继学也皱紧了眉头。
其他医生护士更是满脸不解。
“阑尾在盲肠里面吗？”陈继学问道。
林言摇头，说道：“这是一个盲肠壁内阑尾！”
“什么？盲肠壁内阑尾，那是什么东西？”罗德礼皱眉问道。
陈继学也一脸疑惑。
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
林言没有急着切开，而是解释道：“术前影像显示，阑尾确实存在，但术中却找不到，结合我刚才触摸的手感，这一处盲肠壁的硬度、厚度和质地，与周围有明显差异，内部有一个条索状结构。
我怀疑，病人的阑尾并非长在盲肠外面，而是先天性异位于盲肠壁层之内，医学上称为盲肠壁内阑尾。
它被盲肠的肌层和浆膜层包裹着，所以从外面看不见、摸不全，但炎症已经引起了局部肠壁的明显增厚和水肿。”
“壁内阑尾！”陈继学低声重复，突然想起，这个名词似乎在某本外科文献里见过，但现实中从未遇到过。
罗德礼则完全懵了，他做了二十年阑尾手术，从来没听过这种阑尾。
看着林言手中的刀，他有些犹豫：“林言！这太冒险了！这只是你的猜测！万一里面没有阑尾，你这一刀下去，盲肠就被切开了，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还可能引起术后肠漏、感染！病人已经拖了这么久，不能再加重创伤了！”
刘兴旺等人也觉得这种阑尾太不可思议，听起来很不真实。
陈继学看着林言镇定的眼神，又想起他之前一系列精准的判断，好几台漂亮的高难度手术。
这个年轻人，似乎从未让人失望过。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说道：“罗德礼主任的担心有道理。但是，林言，我相信你的判断和手感。如果你有把握，就按你的想法做。但是要小心，切口尽可能小，如果发现不对，立即停止。”
“明白。”
林言点头。
罗德礼也没办法了，现在是既希望林言的判断是对的，又不希望他判断对而大出风头，让自己很没面子。
得到了陈院长的支持，林言不再犹豫。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手起刀落，精准地在刚才确定的部位，沿着肠管纵轴方向，做了一个长约2厘米的切口。
切开盲肠的浆膜层和浅层肌层。
立刻，一股浑浊带着脓苔的液体从切口边缘渗出。
更重要的是，在切开的肠壁肌层间，一根肿胀、充血、表面覆盖着脓苔的管状组织，赫然暴露在视野中！
它的大部分还埋在更深层的肠壁里，但露出的尖端和部分体部，已经足以让人辨认出这是个什么。
“阑尾！真的是阑尾！”刘兴旺第一个激动地叫了出来。
“天哪……真的在肠子里面……”麻醉医生刘磊也惊呆了。
罗德礼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贴到术野上去看。
那熟悉的形态，典型的化脓表现……不是阑尾是什么？
陈继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啊，林言，你又要让我高看你一眼了！”陈院长笑道。
林言动作不停，用血管钳轻轻夹住露出的阑尾尖端，然后用精细剪和止血钳，小心翼翼地沿着阑尾的走行方向，在肠壁肌层间进行钝性加锐性分离。
几分钟后，一根完整的阑尾显现出来，长约6厘米，肿胀如小指粗，尖端即将穿孔。
林言把阑尾从盲肠壁内完整地掏了出来！
阑尾系膜很短，但很清晰，同样有炎症水肿。
“太不可思议了……”罗德礼喃喃道，没有了之前的沮丧和质疑，此刻完全被震惊到了。
林言一边处理阑尾系膜，一边解释道：“这种壁内阑尾，是胚胎发育时期阑尾原始基位置异常所致，非常罕见。因为被盲肠壁包裹，其炎症表现往往更不典型，疼痛定位可能更模糊，但也更容易在早期就引起局部肠壁的严重水肿和包裹，所以在影像上能看到阑尾的‘影子’，但在术中，如果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不仔细触摸肠壁的质地变化，仅靠肉眼观察和常规探查，就很难发现它。”
“原来如此。”
陈继学连连点头，“难怪B超、CT都显示有阑尾，我们却怎么也找不到。今天真是长了见识，林言，你这手探查的功夫，还有这知识面，了不得啊！”
其他人连连点头。
刘兴旺激动得脸都红了，看着林言熟练地结扎阑尾动脉、处理残端，眼里充满了崇拜。
林言又一次创造了奇迹！他没有看错人！也幸亏自己坚持让林言来，不然这台手术，真的下不来台。
阑尾被顺利切除。
林言仔细检查了盲肠壁上的隧道式创口。
由于分离仔细，盲肠的粘膜层保持完整，没有破损。
这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污染和术后肠漏的风险。
“盲肠粘膜完整，不需要修补。直接缝合肌层和浆膜层就可以了。”林言说道。
他用细丝线，将盲肠壁的切口，分两层进行了严密的间断缝合。
缝合后，局部肠壁稍有增厚，但血运良好，没有张力。
“冲洗腹腔。”林言吩咐。
温盐水冲洗后，术野干净，无活动出血。
处理完最关键的部分，林言退后一步，看向陈继学和罗德礼：“陈院长，主要问题已经解决。后续的关腹工作，就交给罗主任吧。”
陈继学赞许地点点头，说道：“你辛苦了，下台休息吧，剩下的罗主任来。”
罗德礼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复杂，但最终还是走上前，接过了主刀位置。
林言和陈继学脱下手套和手术衣，都下台了。
罗德礼在台上进行关腹，心情五味杂陈。
既有手术难题被解决的如释重负，又有当着陈院长和科室同事的面，被一个年轻医生救台的难堪和羞耻。
但事实就是这样。
林言不仅找到了阑尾，还解释清楚了原因，展现了远超他的解剖知识和探查能力。
这份本事，他不得不服。
关腹结束，手术正式完成。
罗德礼下台后，看着正在擦手的林言，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林医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台手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你这手探查的功夫，还有对罕见情况的了解，我……我服了。”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继续说道：“以后……我们普外科要是再遇到棘手的腹腔探查或者粘连手术，希望……希望林医生能不吝赐教，多来指点指点。”
这话从一个资深的科室主任嘴里说出来，尤其是对着一个他曾经轻视的年轻医生，可谓极其不易。
陈继学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言平静地点头：“罗主任客气了，互相学习。病人术后注意抗感染，问题不大。”
说完，他和陈继学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离开了手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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