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佑南,帮帮我……上次你安排人出国办离婚协议,能不能再托个人?劝佳佳回来……实在不行,至少别让她被带偏,也别……别恨这个国家。至于孩子非要记恨我……随她去吧。”
“毕竟,我这个当爹的,确实失职。”
“佑南,求你了!”
赵佑南轻叹:“上回是我爱人栗娜去的。”
“那就麻烦栗娜再跑一趟!我李达康,这辈子都记你这份恩情!”
“她刚查出怀孕了。”
“啊……那……换别人行不行?”
李达康额头沁出汗珠,真慌了神。
他不想麻烦赵佑南,可回头一想——竟连一个能托付这事的人都没有。
没朋友。
让杏枝去?
算了,欧阳菁要是撞见,能指着鼻子把人骂得抬不起头。
“换人?换谁?”
“随便派个熟人?万一佳佳直接报警,我上哪儿捞人?”
赵佑南看着眼前这位曾经雷厉风行的市韦书计,一时无言。
原来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塌陷的时候。
而此刻,正赤裸裸地袒露在他面前。
至于欧阳菁?
罢了,李达康压根不在乎她。
一个早把婚姻当摆设、极可能早已背叛他的女人,不值一提。
哪怕当初再炽热,如今也只剩冰霜,甚至淬了毒的锋刃。
唯独女儿,
是他心底最不容触碰的禁区。
李达康在客厅里焦灼地来回走动,皮鞋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是啊,这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真让我干瞪眼?眼睁睁看着王大路把佳佳拖进泥潭里?”
赵佑南指尖按着额角,眉心拧成一道深痕。
“你能不能别晃悠了?我盯着你转圈,太阳穴直跳。”
“我来提醒你,可不是让你在这儿当陀螺。”
“现在——只能等!”
李达康猛地刹住脚步,嗓音发紧:“等不了!真等不起!等佳佳踏进国门,黄花菜都凉透了!”
赵佑南耸耸肩,嘴角却浮起一丝笃定的弧度。
“凉透了?未必。”
“嗯?佑南,这话里有话?”
他起身一步上前,一手稳稳按住李达康肩膀,把他摁回沙发里。
“人不回来,我们连手都伸不出去。”
“可只要佳佳一落地,呵——有的是法子,慢慢焐,细细磨,水滴石穿。”
李达康瞳孔一缩,眼神骤然亮起。
对!
最怕的,是她再也不回头。
只要人还在,心就还能拉回来——不过是时间、耐心和火候的事。
可还没等那点光亮稳住,赵佑南一句话便兜头浇下。
“老李,你真懂怎么跟孩子说话吗?”
“别一见面就绷着脸训话,满嘴‘为你好’,句句掏心掏肺,结果全砸在棉花上——那样,铁定崩盘。”
李达康喉结滚动,哑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像,真不会。”
不知从哪天起,父女俩的对话就塌成了废墟:问一句,答半句;他皱眉,她低头;他声音拔高,她转身就走;欧阳菁一插话,战火立刻燎原。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她喜欢什么颜色、最近在听哪首歌,都答不上来。
“我……我该咋办?”
赵佑南咧嘴一笑,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来,听好了——”
东城区,民康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谭笑笑家。
“金姐,这方案,对您、对孩子,都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
“除了医药费全额报销,再加一百万补偿。”
“您一个人把小谭拉扯大,在京州这座城里咬牙撑了这么多年,多不容易?这笔钱,能让小谭将来走得更远,也能让您喘口气,歇一歇,不好么?”
“当然,钱换不回委屈,更抹不平伤痕。”
“小张她们的行为,错就是错,没得辩。”
“她们也认了,真心想当面赔礼。”
“毕竟同窗一场,谁还没个糊涂时候?”
“真闹到法庭上,传出去对小谭的名声、升学、前途,都不利——您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您签了谅解书,钱秒到账。小谭成绩那么拔尖,以后出国深造、闯出名堂,指日可待。要是卡在钱上,耽误了前程,多可惜。”
“小张同学!还不快进来,给你谭阿姨鞠个躬!”
一个女生懒洋洋晃进门,校服敞着拉链,头发遮了半边脸,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
两手插在裤兜里,头也不抬,声音拖得又冷又长:“对不起,行了吧?烦死了,我走了。”
四十出头的宋律师朝金妈妈尴尬一笑,摊摊手:“您多包涵,这孩子最近确诊了精神分裂症,刚拿的诊断书——您也知道,学生压力大,情绪容易失控。”
“按法律,发病期间的行为,不负刑责。”
“与其争个输赢,不如攥住实打实的一百万,给孩子垫个底,您说呢?”
金妈妈是个地地道道的单亲妈妈。
丈夫早年意外离世,她独自在京州这座钢筋水泥森林里扎下根,白天送外卖,晚上做保洁,夜里还接手工活,十根手指常年裂着口子。
如今,她拼尽全力护着的唯一指望,竟在学校被人撕开伤口,血淋淋摆上台面。
她这几日整夜失眠,眼窝深陷,手指抖得端不住一杯水。
签?还是不签?
宋律师已登门四次。
她恨不能抄起扫帚,把这群人全轰下楼。
尤其是那个嚼着口香糖、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女生——她恨不得扑上去,掐断那截细脖子。
可一想到病床上的女儿,正攥着被角喊“妈”,她又生生把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年她看尽冷脸,尝遍苦头,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一百万……
孩子的未来……
“你走……你给我滚……”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成串往下砸,身子晃得像风里枯枝。
宋律师目光一凝——成了。
“金姐……”
门被推开。
“又是你?立刻离开!别骚扰受害人亲属!”
郑雅萍带着程薇几人走了进来。
程薇几人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宋律师脸上。
宋律师眼皮微抬,心里轻叹一声,顺势又放下一张名片。
“金姐,想通了随时找我。但一旦立案,这机会,就彻底没了。”
他转身,朝郑雅萍点头致意,笑意纹丝不乱:
“郑检察官,您这腿脚,可比居委会大妈还勤快。”
郑雅萍语气平静,却字字带棱:“你不来,我也用不着两头跑。劝你趁早收手——这场官司,你赢不了。”
“哦?呵呵,那可不一定。”
“那就——法庭见。”
“咦?郑检这是要亲自出庭举证?那我可真得好好准备了。”
“哼,能让京州第一讼棍这么惦记,我是不是该谢谢您抬举?”
“哈哈,这外号听着刺耳,不过我不挑——回见。”
宋律师一出门,程薇就在背后攥紧拳头,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她压低声音:“我刚在楼下看见张雪薇了——她怎么出来了?不是该在拘留所蹲着吗?”
白恩宇朝窗外瞥了一眼,冷笑:“啧,谁知道搭上了哪根线。”
“依我看,干脆捅到赵书计那儿,把那些捂盖子的乌纱帽,一颗颗拧下来!”
林之桃狠狠剜了他俩一眼。
她心里也烧着团火。
可未检不是信访办,更不是告状科——真遇事就往领导办公室跑,那她们这身制服,还配不配穿?
郑雅萍望着金妈妈,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她开口劝慰,声音轻却执拗,想把人从绝望的泥潭里一点点拉出来。
可她真正揪心的,是金妈妈那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
赵书计先前反复叮嘱的那些风险点,正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像冰面下的暗流,越来越急。
听说对方张口就是一百万——她们不是没动过念头,只是刚一犹豫,就被自己掐灭了。
谭笑笑家那几间漏风的老屋、母亲常年贴膏药的腰、书包带磨得发白的边……她们都见过,记得清清楚楚。
这笔钱,真能救命。
可法律的底线,容不得半步退让!
法、理、情三股绳拧在一起,越拉越紧,几乎勒进肉里。
返程路上,郑雅萍指尖无意识啃着指甲,目光钉在车窗上飞逝的街景里。
金妈妈临别时那一眼,混着泪水、灰烬和最后一丝微光,直直刺过来:“郑检察官,我女儿……真能讨回个说法吗?”
她答得干脆:“能。”
可话音落下的刹那,心口却像被什么重重压住。
对方连精神鉴定报告都备好了——还是盖着红章、印着三级医院钢印的。
要是……真被他们蒙混过去呢?
她不敢往下想。
“雅萍姐,再这么扛下去不行了!得马上找李检、吕检,还得请赵书计定方向!”
“可不是嘛!对方准备太周全了——张雪薇家做建材起家,她二舅坐镇西城区分局;另一个女孩家里也不简单,伯父是市证法委副书计……”
林之桃猛地拍桌:“住口!有后台就能不查案?忘了咱们胸前这枚检徽怎么来的了?!”
程薇缩了缩身子:“林姐,我就是怕……万一哪环出了岔子……”
郑雅萍其实不愿惊动赵佑南。
可这事,已经沉得她托不住了。
“上次跟李检、吕检汇报过,现在必须再报一次。另外,我也觉得,该向赵书计当面请示。”
连她都松了口,林之桃便不再言语。
有些时候,她们拼尽全力,却像徒手推山。
未检不是护身符,更不是尚方宝剑。
条文写得密不透风,程序卡得严丝合缝。
她们使不上劲。
而另一辆锃亮的黑色奔驰里,张雪薇晃着腿刷短视频,忽然把手机一扣,朝前座嚷:“爸,我啥时候能出门?约好了下周飞巴厘岛!”
张父侧头瞥了眼副驾的宋律师。
(https://www.lewenn.cc/lw59530/5127638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