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京城水深
眼下能办妥，已经算神速了。
可赵佑南不在乎这些。
他现在琢磨的是：陈海，到底该不该放？
之前他想，走就走吧，京城水深，未必容得下他，早晚还得回来。
“老林，你说，咱们硬卡着不放人，陈阳会不会气得杀回汉东？”
林建国一时语塞。
他当然能顶住——只要赵佑南点头，他连公章都不盖，陈海一步也别想挪。
可影响不好，他清楚。
可他更清楚，自己不在意。
“回就回吧，赵书计。您一句话，天大的压力，我扛得住。”
赵佑南微微一顿。
对，如今的检察长，是林建国。
他能硬扛，可代价全落在林建国肩上。
为一个半废的陈海，让手下仅有的两位副部级干部之一，平白背锅？
不值。
陈海的机会，以后多的是。
“老林，算了，放人吧。你刚升上来，别因这事被拖下水。顺水推舟，卖陈家个人情，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林建国内心一热。
他对赵佑南的忠诚，终于被接住了。
其实就算没回应，他也不图什么；
可这份回应，真暖人。
“赵书计，我……”
忠！
诚！
“行了老林，别整这些客套话——明天市院牵头的多部门未检联席会议，你得盯紧些、抓实些。”
“未检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单靠京州未检办单打独斗，撑不起大局。”
“我早卸了检察长的担子，现在只能托付给你。你给我记牢喽：未检，不是一阵风、一场秀，而是未来十年、甚至我们这辈子都得咬牙挺住的主战场！”
“你们先把这第一仗打得响亮扎实，后头的路，才好一程接一程地往前闯。”
林建国适时接上：“那……后头呢？”
赵佑南本没打算往下说——未检办才刚搭起架子，讲远了容易浮、容易飘。
可问的人是林建国，是几十年风雨里一起扛过事的老搭档。
那倒不如敞开了讲。
“嗯，等未检办办出几起立得住、传得开、震得住的大案要案，我们就得顺势把战线拉到舆论场上去。”
“报纸、电视、院线电影、网剧、短视频平台……一个都不能漏。”
“要搅动起一股风，刮成一片势，压出一层力！”
“借千家万户的呼声，汇成不可逆的洪流，倒逼制度升级、法律更新。”
林建国怔住了。
真敢想啊？
赵佑南轻轻呼出一口气。
“老林，你在公检法干了一辈子，心里门儿清——”
“有人占着位子不挪窝，怕变、躲变、抵触变。”
“可有些事拖着不变，苦的谁？还不是老百姓？尤其是孩子——千家万户的娃，一个个正拔节抽穗的年纪，这事关的是整个国家的筋骨和血气！”
“少年明，则国不惑；少年勇，则国不怯；少年立，则国不倾……”
“咱们检察官，不光要为百姓讨回公道，更得蹲下身、伸出手，在孩子踉跄学步时扶一把，在他们迷途岔口前拦一拦——少些刺痛，减些弯路，不让他们绕小巷、钻暗道，硬生生把正道铺宽、铺平、铺亮堂！”
“也许有人笑我痴、笑我狂、笑我天真，可我始终信一条——”
“人活一世，有所守，才有所进；有所不为，才有所必为。”
“成不成，另说；但试没试过？拼没拼过？问没问过自己的心？”
“我们，是真的放在心上啊！”
林建国霍然起身，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从不信赵佑南讲空话、放虚火、画大饼。
就凭这份对信念的笃定，他余生甘愿为之奔走、铺路、点灯！
哪怕退休那天，也要亲手把火种交到吕梁、陆亦可、陈群芳、周正这样的人手上——一棒接一棒，一程续一程，永不断档！
“赵书计，您放心！我林建国，一定死死盯住未检这块阵地，寸土不让！”
赵佑南也清楚，未检不是百米冲刺，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长跑。
他和林建国这一代跑不完，没关系。
后面还有吕梁、陆亦可、陈群芳、周正……一批又一批人攥紧拳头、踩稳脚步，把这条路，跑成一条光明大道！
“老林，来，握个手——我不在检察院了，往后，全靠你了！”
林建国双手迎上，紧紧裹住赵佑南那只微凉却沉实的手掌。
“谢谢赵书计信任，我绝不含糊。”
“嗯，组织信你，我也信你。明天的会，我不露面了，一切，看你临场调度。”
“好！散会后我立刻过来向您当面汇报。”
“去吧，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
林建国刚踏进省检察院大楼，还没拐进办公室，就见陈海站在走廊尽头，局促地搓着手。
一见林建国回来，陈海扯出个干涩的笑：“林检……”
“陈海？怎么有空过来？王老身体还行吗？”
“……不太好。我爸走后，我妈一直提不起精神。”
林建国侧身让开：“进来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调任材料，目光落在陈海脸上——欲言又止，眉间全是纠结。
“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自己，也该掂量清楚症结在哪儿。”
“刚从赵书计那儿回来。”
陈海一愣，随即苦笑浮上嘴角。
是啊，哪有那么简单？
赵佑南虽已转任省韦常委，可终究是老检察长，林建国怎可能绕开他的意思？
看来，自己这步棋，是真走不通了。
“林检，我……”
林建国扫他一眼，二话不说提笔落墨，利落地签下名字，盖下鲜红印章。
陈海当场懵住：“林检，您这是……？”
林建国眼皮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觉得赵书计不肯放人？”
“觉得他心眼窄、容不下你？”
“觉得你这辈子，就这么卡死了？”
陈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林建国合上文件夹，“啪”一声推到陈海面前：“我事先问过赵书计。”
“他没半分犹豫，当场点头。”
“意外？”
“算了，他让我捎句话给你。”
陈海猛地抬头：“什么话？”
“原话是——陈海啊，把你妈照顾好。王老是顶天立地的老前辈，值得所有人鞠躬致敬。看在王老的份上，你——滚吧。”
陈海呆立原地，手里捏着那份盖了章的调令，指尖发颤。
不知怎么就走出了检察长办公室。
眼前晃的，全是大学时那个阳光爽朗的自己。
忽然——
“啪！”
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自己左脸上。
泪水无声涌出，顺着下颌滑落。
当年那些轻率、那些侥幸、那些自以为是的糊涂账……
他连直视赵佑南的勇气都没了。
离开汉东，带母亲和小皮球去京城，或许才是最干净的退场。
第二天，陈海悄无声息地走了。
没跟任何人告别，只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
带着小皮球和母亲王馥真，登上了北上的列车。
那边陈阳早已安排妥当——
连小皮球转学的学校都敲定了。
就是侯亮平儿子侯浩然所在的那所。
两个从小一块儿捣蛋的好兄弟，以后还能并肩考零分。
侯亮平听说陈海去了京城，当场愣住，脱口而出：
“我勒个去！这孙子真不讲义气！”
“真把我撂这儿不管了？他自己倒溜得比兔子还快。”
正收拾行李准备返京的钟小艾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笃定。
“废话！陈岩石一走，他留在京州图什么？再说了，陈阳姐就在京城，投奔过去顺理成章。”
陈阳？
侯亮平脑子一转，立马反应过来。
“也是，陈阳姐虽和陈叔叔闹过别扭，可人走了，血浓于水，她站出来兜底也不稀奇。”
钟小艾一边叠衣服一边说，动作利落。
“这陈阳姐一出手，果然够分量——陈海直接调进最高检，还是实打实的副厅级干部。啧，这门亲事，真是结对了。”
侯亮平本想调侃两句。
可一抬眼撞上钟小艾那道冷飕飕的目光，立马把话咽回去，赔着笑挠头：
“嘿嘿，陈海有个顶梁柱姐姐，我侯亮平不也有个撑腰的老婆嘛。”
“哼，你心里有数就好。但亮平，你真不能再莽撞了——汉东不是京城，容不得你乱踩雷。”
“知道知道。”
“你知道个鬼！我问你，你来汉东这么久，主动登过高老师家门一次没有？”
“呃……一直抽不开身。”
侯亮平不是没想过拜码头。
可刚落地就听说高育良跟赵佑南走得极近，心气儿当场凉了半截。
去干什么？
赵佑南才是高育良手心里最疼的学生，自己算哪根葱？
更何况当年毕业那档子旧账，高育良对他早存了几分芥蒂。
硬凑上去，纯属自讨没趣。
钟小艾一眼看穿他那点小心思，毫不客气地戳破：
“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我门儿清——蠢！”
“哪怕高老师真偏着赵佑南，你也不能干瞪眼啊！”
“就算拉不来他的助力，至少别让他在你遇险时袖手旁观、连伸手都不愿伸吧？”
“此消彼长的道理，你当是耳旁风？”
“行了，少啰嗦！我明早六点的航班，今晚你就陪我登门拜访高老师，不准推脱！”
侯亮平还能说什么？
举手投降。
当晚，他开车载着钟小艾驶入高育良家大院。
刚停稳，瞥见二号楼前那辆粉红色保时捷，侯亮平瞳孔猛地一缩。
“亮平，怎么了？”
“赵佑南老婆的车！”
“咦？那不是严省掌家？”
“可不是嘛！都说赵佑南在汉江省时就是严省掌的老部下，如今到了汉东，自然抱得更紧。”
“……一个常务副省掌，一个京州市韦书计，再加高老师——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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