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树下闲话与万民堂偶遇
江空沿着石阶往下走，天衡山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走了约莫一刻钟，山势渐缓，石阶也变得平整了些。
他在山脚处一棵大树下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千岩军的制服，靠在树干上，帽子盖着脸，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是睡着了。旁边放着一杆长枪，枪尖插在泥地里，枪身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几只蚂蚁顺着枪杆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掉下来，反反复复。
江空走过去，脚步不重，但踩在碎石上还是发出了声响。那人的耳朵动了动，掀开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眯着眼看了江空一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坐起来，动作懒散得像是一滩泥巴从地上被拎起来。
“这位仁兄，也是来这里小憩的？”
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每一个字都不愿意从嘴里出来。
江空微微一笑，停下脚步。
“非也，我只是路过，见有人在树下躺着，所以凑近看看，倒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那青年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赶一只不碍事的苍蝇。
“没事没事，我也只是偷闲而已。”
他把帽子往旁边一扔，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江空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腰间那把剑上，又滑回来，没什么警惕，就是纯粹的好奇。
“我叫一阔，你怎么称呼啊？”
“在下江空。”
江空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扫了一眼他那身千岩军的制服——领口敞着，扣子没系全，袖口挽到小臂，沾着几片草叶。又看了看歪在一边的长枪，枪尖上沾着泥，枪缨打结，显然很久没打理过了。
“你们平时很忙吗？所以才想着多多休息？”
一阔轻轻摇了摇头，把帽子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扣在膝盖上。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
“我只是想得比较开罢了。人生苦短，也不用每天都那么拼吧？”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人生何其漫长，何必忙忙碌碌、奋力追赶？坐下休息休息，喝喝茶、尝尝小吃、睡睡觉，知足常乐，何必庸人自扰？”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很满意自己这番话。
江空看着他，心里冒出一句话：我咧个躺平生活，这么年轻就开始了吗？老登工作了几千年才躺平，你这家伙看起来二十多岁就已经开始养老了？
他盯着一阔那张年轻的脸——皮肤白净，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眉眼舒展，没有什么愁苦。这人活得太舒坦了。
江空有心压力一下他。他想了想，开口问：
“一阔兄，莫非家资颇丰？”
一阔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那倒没有。家里就几间老屋，够住而已。”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什么不好意思，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空又问：
“那一阔兄是否有心仪的姑娘？”
一阔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
“有一个青梅竹马……”
“她家里条件如何？对你可有期许？”
一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停下了敲击。
江空又问：
“一阔兄可有父母在家？”
一阔像是明白江空要说什么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父母尚在。”
“身体可好？”
一阔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他帽子上，他也没去捡。
“目前身体都还算硬朗，偶尔有些小毛病。还有一些老毛病。”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可有补贴家用？”
一阔的头低了点，声音也小了。
“尚未。我工作经常偷懒，工薪一降再降，只可勉强我一人生活。”他说完这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江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一阔拱了拱手。
一阔还坐在树下，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树叶还在往下落，有一片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
江空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一阔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那杆歪在一边的长枪还插在泥地里，枪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许久，一阔长叹一口气，把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他站起身，把帽子扣在头上，提起那杆歪在一边的长枪，拍掉枪身上的泥。他最后看了一眼江空离去的方向，转身往天衡山千岩军驻地的方向走去。
江空下了天衡山，沿着石板路往璃月港的方向走。玉京台那边，送仙典仪的场地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他没有过去，拐了个弯，往吃虎岩的方向走。
万民堂到了。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显眼的一黄一白两个身影，荧和派蒙正坐在靠里的桌子旁。
荧面前摆着一碗面，派蒙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两个人正低头吃着。派蒙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脸上写满了满足，一边嚼一边晃着腿。荧吃得慢一些，筷子夹起一根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动作不急不缓。
江空轻轻走过去，站在荧左后方。他伸出手，用指头戳了戳荧右侧的肩膀。
荧下意识往右边偏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她又往右边看了看，还是没人。她眉头微微皱起，正要转头——
江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荧回过头，看见江空站在她身后，嘴角弯着，眼睛里满是促狭。派蒙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点心，小脸上满是惊讶。
荧露出半月眼，握紧拳头，在江空腰子上来了一下。
“你好无聊啊( ⩌ - ⩌ )。”
那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你欠揍”的意味。江空挨了一下，夸张地“哎哟”一声大叫，捂着腰子往后退了半步。
派蒙咽下嘴里的点心，一脸惊讶地看着江空。
“江空！？你不是去须弥了吗？”
江空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计划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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