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离别前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从县衙报喜的差役离开，到整个柳树巷张灯结彩，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林越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那份青州府学的录取文书。
廪生。
这个身份，意味着他从一个编外的秀才，正式踏入了官学体系。
每个月有银子领，有粮食拿，更重要的是他有资格直接参加乡试了。
春桃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过来，放在他手边，探头看了一眼那张文书。
“林郎，这都看了多少遍了，再看纸都要被你看出窟窿了。”
林越把文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熬得浓稠，是婉儿的手艺。
“春桃，你说我去青州读书，带谁去好？”
春桃正蹲在石榴树下逗双胞胎里的老大，闻言手一顿，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压了下去。
“婉儿姐肯定要去的，大郎离不了娘。烟晴妹妹也要去吧？她刚进门，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说着，低下头继续逗孩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留在家里看家，等你回来。”
林越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丫头，跟了他这么久，从桃柳里到云阳，从破土坯房到如今这座大宅子，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如今他要走了，她嘴上说看家，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你也去。”
春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越放下碗，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都去。婉儿、你、烟晴，还有三个孩子，一个不落。”
春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我还以为……以为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林越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我扔了谁也不能扔了你。”
烟晴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来，轻声问：“林郎，那宋姑娘和迟姑娘呢？”
林越沉吟片刻，拉着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宋情那边，我刚帮她和离，若是立刻纳她进门，对我们两人名声不好。等两三年再说吧，反正也不急。”
他顿了顿，想起迟凌霜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忍不住笑了。
“至于迟姑娘……她不想被婚姻绑住。她愿意跟着我，但不要名分。这事我答应过她，不能反悔。”
烟晴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春桃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不想被婚姻绑住？好奇怪……”
林越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她哎哟一声，捂着额头瞪他。
“怎么？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春桃连忙摆手，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三日后，林府设宴。
说是宴席，其实没有请太多人。
师父张百炼要来的，这是林越在云阳最敬重的人。
迟凌霜自然也要请，这些日子她帮了林越太多，从打官司到办执照，从拟章程到处理杂务，桩桩件件，没她不行。
宋情更不用说，林记食品如今能运转得这么好，她功不可没。
还有素素。
这丫头，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林家，名义上是照看孩子，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家里谁都心知肚明。
只是王县令那边还没松口，林越也只能先拖着。
宴席摆在林府正厅，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张百炼坐在主位，红光满面，举着酒杯，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翻。
“好小子！青州府学廪生！了不得！师父当年连县学都没考上，你小子倒好，直接进了府学！”
林越连忙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师父过奖了。若不是师父教我打铁，我也没机会……”
“打住打住！”张百炼一摆手，瞪了他一眼，“今儿个高兴，别说那些没用的。喝酒！”
他说着，仰头一饮而尽。
林越也跟着干了，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烧得人格外舒坦。
迟凌霜坐在林越对面，手里端着酒杯，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林越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笑了笑。
迟凌霜的脸微微一红，垂下眼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根却悄悄红了。
宋情坐在迟凌霜旁边，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薄薄的脂粉，比平日多了几分女人味。
林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迟凌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个女人，一个刚和离，一个不婚主义，都让他有些头疼。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去青州把书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张百炼喝得脸红脖子粗，拉着林越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什么“好好读书，别给师父丢人”，什么“青州城不比云阳，凡事小心”，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林越一一应下，心里暖洋洋的。
师父这人，嘴上糙，心里却细。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儿子疼。
素素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越。
她今晚格外安静，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舍，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林越注意到她的目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不高兴？”
素素摇了摇头，垂下眼，声音很轻：“没有。就是……就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我？”
素素的脸腾地红了，嗔了他一眼：“谁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三个孩子！”
林越笑了，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拍。
“放心，我会回来的。等我在青州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
素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说话算话？”
“算话。”
素素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百炼喝得东倒西歪，被两个徒弟扶着上了马车。
迟凌霜倒是没喝多少，走的时候看了林越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转身上了轿子。
宋情站在门口，看着林越，眼眶有些红。
“公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林越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我不在的时候，林记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去找迟姑娘商量。”
宋情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越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两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宋情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应了一声。
她知道林越不立刻纳她进门是为了她好，可心里还是难受。
不过没关系，她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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