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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监区出名 孟姜女哭的不一定是长城


入监一个星期,我迎来了第一次亲人接见。以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监狱的会见室里和父母相见。远远地看到父母往我这个窗口走来的时候,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他们要从老家坐一宿的卧铺大客车,然后再转两次公交车才能来到我服刑的监狱,只念了初中的父亲和大字不识的母亲,中途得费多大的劲才能见他们唯一的孩子半个小时啊!我使劲地睁开眼睛,看着原本一百八多斤的老妈,因为着急上火暴瘦了三十多斤,脖子下面的皮肤都松弛的直晃荡,那条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的瘸了的腿瘸得更厉害了;看到了父亲严重的眼袋,和青黑色的脸,脑补着心脏病严重的他,是怎样在没有我的日子枯坐到天亮。他们从接见室门口到我所在的窗口,短短二十几米的距离,我脑袋里好像上演了一部电影,小时候他们疼我、爱我的碎片争相地涌入我的脑海,我的心好像被紧紧地攥着,气都喘不过来。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算不上好,光头、黑瘦、灰扑扑的囚服,这个样子会不停闪现在以后他们睡不着觉的脑海里,可是我真的止不住我流出的眼泪,泪如泉涌都不足以形容我现在的样子,应该用泪如尿崩才更合适。我拿起电话,妈妈也拿起了对面的电话,“儿啊,你在里面好不好?吃不吃得饱?累不累啊?妈半年都没看见你了,妈好想你啊!”母亲的话就好像一枚炸弹,彻底把我的本就决堤的泪腺,完全炸开了,眼泪顺着我的下颌滴滴答答地落在囚服的前大襟上,很快囚服前面就湿了一大片。带我们来接见正在监听的警官是接我入监的小黑警官,估计是没见过像我这样的犯人,摘下监听耳机,递给我一包面巾纸,又无奈地坐回到监听的座席上。我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我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呜呜咽咽地反复重复着:“我很好,我还行,我也想你们!”我再抬眼看母亲的时候,她早已经哽咽的嘴唇都哆嗦了。父亲接过电话道:“儿啊,事到如今也别说别的了,我们终归是没教育好你,现在我们做不到的事情,让监狱帮忙做吧。你现在也不要想别的,我和你妈在外面不用你担心,你就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来就算对得起我们了。”我看着父亲驼得更严重的背,满脑子都是小时候在他脖颈上赖着不肯下来的画面,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好紧好沉。死命地点点头,特别坚定地说道“我知道,我一定会的,你和妈妈一定要再相信我一次!”我不敢和父亲说太多走心的话,怕他心情激动,心脏病再犯了,我的罪过就更大了。妈妈抢过电话道“儿啊,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接见完就给你办卡存钱,法院的罚金咱该怎么交就怎么交,妈现在就一个指望,你在里面一定要好好地听警官的话,我和你爸能不能活就看你的表现了。”我已经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了,紧紧攥着电话用力地点头。我感觉我还没说几句,话筒里就提示“本次接见的时间还有一分钟”。我又心酸又紧张,不知道这一分钟还能说点啥,只趁着自动断线前憋出了一句“你俩千万照顾好自己啊,咱们一家三口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接见的时间到了,我和爸妈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拼命地上下看着彼此,恨不得能多看一眼算一眼。我退到了等待席,看着他俩一步三回头的样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落。我知道他们还要给我办卡存钱,没有办法在接见室待太久,否则会赶不上回老家的车。看着他们消失在接见室的门口,我感觉我整个心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样。默默在等待席滴着眼泪,自责、悔恨、伤心、沮丧、担心、绝望的情绪一股脑儿向我涌来。小黑警官给我的那包纸巾,早就被湿透了,我使劲地用囚服的袖子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
等监区最后一个同改接见完,小黑警官带着我们五个人,开始从接见室往回走。在回监室的路上,小黑警官对我说“张猛啊,你年龄比我大这么多,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你爹妈那么大年龄了,最想听的不就是你啥事没有么?你说你这么一哭,他们回去肯定得胡思乱想,这不存心不让他们安生么?”我因为哭得太厉害,鼻子囔囔的,瓮声道“报告领导,我也知道,但是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啊,我,我,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一想到他们对我那么好,我却这么不争气,眼泪就像开闸了一样,哗哗地往外流!”小黑警官道“连我都知道,报喜不报忧,你这么大人了,可得懂点事啊,以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好的,领导。”我知道小黑警官可以不和我说这些的,人心都是肉长的,肯定是这种揪心的场面让他也觉得挺感伤的,所以才出言劝劝我。
我本以为以后的接见我肯定会好很多,但是没想到每次家人的接见都让我情绪崩溃。还没接见几次,我在同改之间就有了个诨号叫“孟姜女”。后来和监区的警官熟悉了才知道,谁带我去接见谁都不开心,大家都受不了我每次泪如尿崩的样子。
回到监室的时候给寝室长大秃瓢吓了一跳,以为我违反监规纪律或者和别人干仗了。他细细打量我道“我勒个去,你这眼睛肿的和挨了电炮似的,咋了这是?”我不好意思地道“没啥,没啥,就是太长时间没见到家人了,有点激动。”他洒脱地道“我进两次监狱,从来不让家人来接见,见了比不见更难过,你不说话,家人觉得你在里面受委屈了,你说多了,也改变不了咱们蹲监狱的现实。每个月打个亲情电话报平安就行呗!”“嗯呐!”我心不在焉地回他道。
心里却想,你怎么能懂呢?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整个家族就只有我一个男孩子,我在父亲的脖颈上长到了6岁,父母对我真的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家族里的每个叔叔姑姑都管我叫儿子,对我那可以说是千依百顺。但是家人对我的宠爱并没有让我恃宠而骄,打小就帮忙做家务,上学以后更是很争气,一路读到研究生都没让家里操一点心,可现在倒好,我从家族荣耀变成了家族的耻辱,我怎么能不后悔,我怎么能不懊恼呢?
道子里的人好像参观动物园里的熊猫一样,隔着门缝探头探脑地往我们屋瞅,楼道里值班的也特意多在我们屋门口多站几分钟,总想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寝室长大秃瓢呜嗷的一顿骂,才让这些好奇的人散去了。第二天开始,同改们就传开了,新来了一个“孟姜女”,那眼泪好像比尿尿的流还大,一接见就哭得死去活来的。
我天生就是泪点比较低的人,但凡有点什么能触动自己心里柔软之处的事,我肯定第一个哭。好死不死,每天晚上的时候电视里还总播放一个倪萍主持的节目《等着你》。监区暂时没有生产任务,没有劳动改造打发时间的日子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电视上。自打我来了以后,大家都不用猜今晚的《等着你》惨不惨,只要看我们屋我哭没哭就知道,节目今天的精彩程度是什么样。晚上值班定点打卡的人只要到我们屋一看我在哭天抹泪,就开始挨个屋子告诉赶紧换到《等着我》那个台,今天的节目保管精彩,因为孟姜女又泪如尿崩了。
我泪如尿崩的状况并没有因为父母接见次数变多有丝毫的改变,只不过从第一次接见以后,我陆陆续续地能和父母说一些我在监狱里面的生活了。最重要的是每个月都能打一次亲情电话,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钟,但是和外界的稳定联系让我的心情也逐渐地能够平复一点。我也有精神头在每次接见之余,仔细地看看接见室里的其他人。
接见室真的是监狱里最揪心的地方,没有之一。这里有头发全白的父母,跨省、跨地区来探视自己的孩子,虽然他们的情绪比我稳定得多,但是我知道在他们平实的语言底下,涌动的是不啻于我的浓烈亲情;也有怀抱着孩子的少妇,会见自己服刑的丈夫,旅途劳顿只是想让在服刑的丈夫看一眼自己的孩子;还有父母已故去,来接见的兄长和姐妹,为自己的哥哥和弟弟不停地加油打气。监狱限制了里面人的自由,但是却隔绝不了亲情和爱情,人性的温暖在玻璃的两端一点点地试图焐热里面的人漫长的刑期。也是在这里让我知道,监狱里面的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大家都有七情六欲,没有人生来就想当一个罪犯。接见室的场景就好像是一部浓缩了人性精华的舞台剧,不停地上演着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一批批犯人来了,又一批批犯人走了,但是接见室里的故事却永远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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