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笨拙的惊喜
“你能不能轻点，这木板本来就脆，你再用那么大死力气，它就真成劈柴了！”
阿左蹲在后院的泥地上，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羊角锤，气急败坏地冲着对面的阿右嚷嚷。他那头原本利落的短发，现在白得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棉花，额头上还沾着几块黑色的木屑。
阿右手里拿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钉子，满脸委屈地看着地上那块裂成两半的木板，嘟囔着还嘴。
“这能怪我吗？我刚才根本就没使劲。这要是放在以前，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这破木头戳个窟窿，现在我连拿个锤子都觉得手腕发酸。这力气全没了，我连个轻重都掌握不好。”
“行了，你们俩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赤野坐在屋檐下的轮椅上，怀里抱着老九。他一只手顺着猫毛，另一只手无聊地敲击着轮椅的金属扶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早就跟你们说了，做手工这种精细活儿，你们这群大老粗干不来。非要背着苏绵搞什么惊喜，现在好了吧，椅子没做成，倒弄出了一堆垃圾。等会儿她回来，看你们怎么交代。”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二哥。”阿左把锤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木头堆上，累得直喘粗气，“老大说了，苏绵妹子最近天天在城里忙里忙外，连个歇脚的舒服地方都没有。我们就是想给她做个摇椅，让她晚上能坐在院子里吹吹风，怎么就丢人了？”
“想法是挺好，但你们也得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
司妄推开后院的门，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试剂瓶，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阿左和阿右颤抖的手臂上扫过，冷冷地给出了医学判断。
“你们的肌肉纤维还在重组阶段，神经末梢的反馈机制非常迟钝。你们现在对力量的感知是错乱的，想做这种需要精细控制的木工活，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五。”
“那怎么办？木头都砍回来了，总不能真的当柴烧了吧？”阿右看着满地的木料，心疼地直叹气。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音。
“快快快，把这些东西拿布盖上，嫂子回来了！”阿左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一块破帆布，试图掩盖他们的“犯罪现场”。
苏绵提着一个装满新鲜蔬菜的篮子，从前院走了进来。
她今天把银色的长发编成了一个松垮的麻花辫，搭在右侧的肩膀上。灰色的工装裤上沾了一点泥土，但她的精神看起来极好，淡金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亮光。
“你们在干什么呢？怎么弄得满头大汗的？”苏绵放下篮子，看着做贼心虚的阿左和阿右，又看了一眼被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角落，有些疑惑地问。
“没，没干什么。”阿左干笑了两声，赶紧用身体挡住那块帆布，“我们在锻炼身体呢，司医生说我们要多活动活动筋骨。”
苏绵没有拆穿他，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拨开了阿左。
她掀开帆布的一角，看清了里面那些被锯得参差不齐的木条，以及几个明显是为了拼接椅子而准备的榫卯结构。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阿左和阿右紧张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赤野也停止了撸猫的动作，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你们……想给我做椅子？”苏绵转过头，看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大说你晚上在院子里看图纸的时候，坐在那个石凳上会腰疼。”阿右小声解释，语气里满是懊恼，“我们寻思着，咱们虽然现在废了，不能出去打变异兽了，但至少能给你打个摇椅。结果……手太笨，木头全劈坏了。”
苏绵看着他们布满细小划痕的手。
这些手，曾经握着最致命的武器，杀过最凶狠的敌人，护着她走过了最绝望的荒原。现在，他们却因为连一块木头都拼不好，而感到羞愧和自卑。
“谁说你们笨了。”
苏绵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她蹲下身，捡起两块被锯断的木板。
“只是工具不称手而已。而且，你们的方法不对。”
她抬起头，冲着阿左和阿右展颜一笑。
“去把锤子和钉子拿来。今天，我教你们怎么做摇椅。”
“啊？嫂子，这活儿脏，木刺容易扎手，你别弄了。”阿左赶紧伸手去拦。
“我现在可是比你们力气都大。”苏绵躲开他的手，单手举起一块厚重的底座木板，轻松地晃了晃，“你们负责给我递钉子，我来负责组装。咱们一起做，今天晚上必须让它完工。”
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嘞，听嫂子的！”阿左拿起锤子，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阳光洒在后院里，木屑飞舞。
苏绵坐在木头堆里，手法熟练地拼接、敲打。阿左和阿右在旁边递工具，偶尔还会因为谁递得慢了而互相拌嘴。赤野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也忍不住凑过来，指挥着他们调整椅背的倾斜角度。
雷骁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后，静静地看着楼下这幅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他手里捏着一个金属握力器，手指正试图用力将它合拢。但他那曾经可以轻易捏碎人骨的右手，此刻却连将握力器压下一半都做不到。每一次用力，肌肉都会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白色的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还是不行吗？”
影子的声音在房间的阴暗角落里响起。他走出来，看着雷骁颤抖的右手，眉头紧紧地皱着。
“这副身体，想要完全恢复，需要时间。”雷骁松开手，任由那个握力器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身，看着影子，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挫败。
“影子，你知道吗，我昨天想把她抱上楼，走到一半，我的腿竟然软了。”雷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浓浓的自嘲，“我雷骁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我现在，连保护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老大，你别这么想。”影子走到他身边，语气依旧沙哑，却透着绝对的忠诚，“城主她不在乎这些。而且，她现在很强，她足以保护她自己，甚至保护我们。”
“那是她的事，但我不能理所当然地当个废物。”
雷骁咬紧了后槽牙，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看着那个坐在院子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她本来就应该被捧在手心里，不沾阳春水。现在却要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这几个老弱病残，每天奔波劳碌，甚至还要反过来照顾他们的自尊心。
“通知司妄。”雷骁突然开口，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酷和决绝，“把那个从火炎暴君身上提取的第二阶段基因药剂，给我准备好。”
影子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雷骁。
“老大，那药剂根本没有经过临床测试！司妄说过，第二阶段的药剂狂暴，就算你的身体能承受，你的精神也可能会被彻底摧毁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雷骁转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的余地。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挡在前面。我必须尽快拿回我的力量，哪怕是要忍受剥皮抽筋的痛，我也必须站起来，重新握住刀。”
“这件事，不许告诉苏绵。”雷骁冷冷地警告了一句，随后大步走出了书房。
夜幕降临。
星环城的灯火在废墟上亮起，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
由所有人合力完成的木制摇椅，终于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屋檐下。
苏绵洗完澡，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睡裙，有些疲惫地走到后院。
她看到雷骁正坐在那把摇椅上，背对着她，看着漆黑的夜空。
“雷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苏绵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有些冰凉的侧脸上。
“在等你。”雷骁转过头，拉住她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摇椅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微摇晃声。
“这椅子做得真不错。”雷骁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种干净的香气。
“是阿左他们非要做的，说你晚上看资料会腰疼，非要给你弄个舒服的地方。”苏绵靠在他的胸膛上，声音轻柔，“他们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但心里一直都很敬重你，也很心疼你。”
“我知道。”雷骁闭上眼睛，掩饰住眼底的暗涌。
“苏绵。”他突然低声叫了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可怕，或者我做了一些让你害怕的事情，你会离开我吗？”雷骁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苏绵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雷骁情绪的异常。
她转过身，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捧起他那张有些苍白却依然英俊的脸庞。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苏绵看着他的眼睛，淡金色的瞳孔里满是认真和心疼，“雷骁，我们是夫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以后是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还是什么可怕的怪物，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了。”
雷骁看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猛地低下头，用力、凶狠地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贪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感受她的存在，仿佛这是他在即将踏入地狱之前，唯一能够抓住的光芒。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那把略显粗糙的摇椅，在月光下，承载着两个紧紧相拥的灵魂，慢慢地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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