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一碗蟹黄豆腐,试出罐头新路
灶房的马灯拧到最小一档,豆大的火苗贴着灯芯晃。
陈大炮把八仙桌上的回函和通知书收进柜子,锁好,钥匙揣兜里拍了一下。
桌面空出来,他从灶台下的铁皮箱里取出一本旧册子。
齐老的灶台笔记。
带去京城的新铜筛已经包好,这本册子倒又让他拿了出来。
他搬了条凳子坐到灯下,翻开第一页,指腹沿着墨字慢慢划过去。
前头的方子他都试过。
酱烧河鳗、蒜子烧鲶鱼、荠菜馄饨汤,每一道做完都在空白处添了批注。
墨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行已经干透发褐,最近的还泛着潮气。
翻到第二十七页,手指停了。
蟹黄豆腐。
活蟹拆黄半斤、嫩豆腐一方、猪板油二两、葱姜水少许。没有味精,没有酱油,连盐都只写了个“适量”。
步骤倒是占了整整一页半。
蟹黄隔水蒸三次,头一次大火猛蒸去腥水,第二次中火收干表层,第三次小火逼尽余水。
笔记上用朱笔圈了三个字:“干松如沙”。
豆腐切厚块,纱布裹紧,灶沿架高沥水四个时辰。齐老在旁边画了一笔小人,手指掐着豆腐角,注了“指按无痕方可用”五个字。
最后是猪油化开,蟹黄铺底,豆腐码上,小火煨制。
火候旁留着一句批注。
油花环豆腐周身,汤将收未收,色如琥珀。
陈大炮压住翻起的书页,眼前浮出多年前的后灶。
齐老做过这道菜。
那会儿他还在后灶刷锅,抬头看见一盘豆腐出锅,蟹油顺着盘底流,送出去,回来只剩几粒蟹粉。
“活蟹的方子。”
他合上册子,朝冷库看了一眼。
“先拿冻蟹试试。”
铁闩拉开,冷气扑到脸上。
年前存下的冻梭子蟹码在底层,麻绳上结着冰。他拎出两串,放进盆里,遮好,搁在灶房背火的凉处慢慢化冻。
趁这工夫,豆腐先切好。
白嫩的方块托进干净纱布,松松裹住,摆上竹篾架,底下搁陶碗接水。
等蟹化开,窗外已经黑透。
陈大炮掀开蟹盖,筷子拨进壳里,蟹黄散开,黄水顺着壳沿滴进碗底。
他挑了一点,搓开看看。
“冻过的,得多费一道手。”
拆出的蟹黄聚了大半碗,析水另倾出去。他架锅烧水,将碗送上蒸屉。
水汽冲起,蟹黄表层渐渐凝住。揭盖倾水,筷子拨散,重新入锅。
第二回取出来,边缘已经松开,碗心还湿。
陈大炮挑开中间的蟹黄,换成薄薄一层,又续了一回小火。
筷尖拨过,细粒散落。
他端碗闻了闻,搁上灶沿,回头检查豆腐。
纱布底下还在滴水。
“你倒耐得住。”
陈大炮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册子摊在膝头,准备再等一等。
连着几日料理岛上的事,后背刚挨住墙,眼皮就合了。
灶膛里一截柴炸响。
他睁开眼,先看灶门。
马扎上多了个裹旧棉袍的人,两手缩在袖筒里,正拿鞋尖把掉出来的炭屑拨回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打呼的时候。”
沈老头往灶门指了指。
“门缝透着火光,我还当你灶房出事了。进来一瞧,掌勺的先睡上了。”
陈大炮看了看竹架上的豆腐,又伸手摸蟹黄碗。
碗壁还带着热气。
沈老头鼻翼动了动,指向灶沿。
“蒸过头了。”
陈大炮低头看碗里。
灯下细看,蟹黄中心确实是金黄松散的,但边缘一圈颜色深了一号,带着焦褐色,用指尖一碾,微微发硬。
陈大炮用筷子挑起一点,放进嘴里,嚼过便吐进废料碗。
“苦了。”
“锅里蒸的,怎么还弄出焦边?”
“出锅时还好。搁得靠前,让灶口的余火烘了。”
陈大炮把边缘拨开,又尝了碗心。
蟹鲜还在,口感已经发柴。
他放下筷子。
“这碗也老了。前头析水多,蒸的工夫拖长,再让余火一烘,过了。”
沈老头探头看了看册子。
“齐老爷子写三回,你做了几回?”
“多添了一回。”
“数着蒸?”
“看着蒸。冻过的外头先干,里头还湿,照活蟹的法子收水,费火。”
陈大炮翻回那页,用筷尾指向圈出的字。
“要的是这个模样。下锅前就该把多余的水沥净,摊薄些。”
沈老头把烟袋从袖筒里抽出来。
“熬药也怕外头干、里头湿。药材换一批,守灶的人就得多长个心眼。”
“你守药锅,我守饭锅。”
“你刚才守到梦里去了。”
陈大炮瞥他一眼,起身往冷库走。
沈老头把马扎转了个方向。
“还试?”
“头一碗都进废料盆了,叫你空着嘴回去?”
“听着倒成了我的事。”
“坐着等吃。”
陈大炮起身,又从冷库取出五只冻蟹。
这回拆好蟹黄,陈大炮先垫上细纱布,托在筛架上沥去析水,再用勺背摊成薄层。
沈老头伸脖子瞧。
“挤一挤,岂不更快?”
“膏也跟着跑了。让它自己沥。”
“你倒舍得等。”
“省火候,得在前头费工夫。”
蟹黄入锅,水汽漫上蒸屉。
陈大炮揭盖看过,倾掉碗沿析出的水,用筷子把凝住的部分拨松。
第二回换成中火,取碗时,筷尖挑过的地方留下细碎颗粒,碗底只挂着一点潮气。
他把柴往外抽了抽。
沈老头靠在马扎上看他。
“还上锅?”
“收个尾。火小些。”
“这回也搁灶沿?”
陈大炮将桌上的隔热木垫推到灯下。
“搁这儿。你要再挑出焦边,这锅归你掌勺。”
沈老头把两手重新揣回袖筒。
“我的手只管端碗。”
末回揭盖,蟹黄拨开就散,仍带着金亮的油润。
陈大炮端到木垫上,捻起一点尝过,伸手去取豆腐。
纱布已经湿透,陶碗里积了豆水。豆腐表面收紧,指腹轻触,软嫩还在,边角也立得住。
沈老头朝他手底下看。
“成了?”
“下锅就知道。”
猪板油切成小丁,冷锅慢慢炼。
锅底渐渐积起清油,油渣缩小,边缘泛黄。陈大炮捞净油渣,放入蟹黄,用铲背轻轻推开。
细泡从蟹粉间钻出来。
沈老头的烟袋刚送到嘴边,又拿了下来。
“这味道,抽烟糟蹋了。”
陈大炮添进葱姜水,舀入少许清汤,等锅底重新泛泡,才把豆腐托进去。
金黄的蟹油沿着豆腐边角爬上来。
锅盖虚扣,灶膛只留细火。
“册子上写煨多久?”沈老头问。
“写了工夫。”
“你连看都省了?”
“这锅豆腐沥得透,汤也添得少。照着耗,等会儿你得拿筷子铲锅底。”
沈老头哼了一下。
“我就问问,倒领了一通数落。”
“等汤挂住豆腐就起。你把碗拿好。”
沈老头伸手从桌边拿碗,拿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你先尝。头一碗的苦味,我闻着还记得。”
陈大炮揭开锅盖。
汤汁贴着豆腐轻轻翻动,铲子沿锅边推过,金亮的蟹粉便聚在豆腐四周。
他停火,舀起一块,吹散热气。
豆腐外层裹着蟹油,舌尖一碰,里面仍嫩。蟹黄的鲜味随着热汤散开,猪油把滋味托住,咽下去,嘴里还留着豆香。
沈老头往前挪了挪马扎。
“味道如何?”
“能做。”
“折腾半宿,就这俩字?”
“能卖。”
沈老头刚接过小碗,勺子停在碗沿。
“我这口还没咽,你连买主都想上了。”
“好东西,得让它给岛上挣饭钱。”
“准备连锅端去京城?”
“锅留着。先试罐。”
沈老头舀起豆腐,吹了吹,入口后嚼得慢了些。
陈大炮拉开抽屉,取出铅笔,在空白纸页上写下“蟹黄豆腐罐”。
下头另添两行。
礼品用。
秋蟹季,择料少做。
沈老头端着碗凑近。
“眼下吃着鲜,封进去,放些日子,还能有这口味?”
“得试。”
“你刚才可说能卖。”
“这道菜能卖。做成罐头,还得过别的关。”
陈大炮把铅笔夹在指间,朝锅里一点。
“豆腐再受热会成什么样,蟹油放过会变什么味,都得试。封口后的杀菌、存放,找懂罐藏的人来定。”
“别拿封口机一夹,就往外送。”
“老子的招牌,拿饭菜挣,砸在坏罐头上,冤得慌。”
沈老头又舀了一勺。
“这话还算中听。”
陈大炮在纸页空处添上冻蟹先沥水、摊薄蒸制,又将纸夹进册子。
沈老头吃到碗底,勺子刮过一粒蟹黄,眼睛落向敞开的木工箱。
油纸包露着一角,底下托着新做的铜筛。
“新筛子都有了,我的铜罗底,该还了吧?”
陈大炮抬头。
“新的是带给陈安的。”
“孙子的你记得,我的你也记着点。”
“你那张还在车间。量产馄饨正用。”
沈老头把碗往怀里一护。
“每批十份,汤得热,馅得足。”
“少不了你的。”
沈老头端着碗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蟹黄豆腐先别急着卖。冻蟹的水分、油脂、封罐后的味道,都得再试。”
陈大炮拿起锅铲,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明天试第二锅。”
沈老头皱起眉。
“你后天就走,还来得及折腾?”
“试锅菜来得及。罐头慢慢做。”
沈老头掀起门帘,海风灌进来,他又把帘角拢住。
“铜罗底先留着。十份病号饭,照旧。”
“碗明天带回来。”
沈老头护着碗迈过门槛。
“明天还试菜,我带空碗来,正好。”
门帘落下。
灶台上,琥珀色的蟹油还在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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